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白越感覺自己在一片黏膩的黑海裏掙紮,他什麽都看不見,他奮力地呼吸,卻又怎麽都掙紮不出這片冰冷和黑暗的海。

他隱約感覺到有點微弱的溫暖,他像藤蔓一樣下意識攀附過去,終於能觸碰到海面上的微光與氣息,他大口大口呼吸著,睜開了眼睛。

他握著一個人的手。

男人的手,堅實而有力,帶著穿透肌膚的熱意。他怔怔地沿著那雙手看過去,顧遠看著他,他的目光是那樣的熱誠,又那樣溫柔,他一切的孤峭冷漠都被這樣的目光所化解,一切不受控制的心緒都在那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顧遠對白越笑起來,他即使一身狼狽,臉上還掛著彩,但模樣還是明亮有如三月的日光,過往的晦暗與陰霾,未來的困厄和莫測好像從來不會在他身上停留。

面對著白越的錯愕,他甚至有一點小孩子似的得意:“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裏。”

白越心裏響起一陣幽微的嘆息。

多少人說過他謹慎、狡猾,可他總是會被他給找到。

萬千思緒,只歸結為一句:“……可惡的小警察。”

顧遠聽到了他的聲音,笑了笑,站起身來,手還是伸向他的:“是是是,我是不自量力的、準備成為罪犯的小警察,大偵探對接下來的行動有何見教?”

顧遠是那樣舉止從容,態度自若,就好像他們之間從未為殺人而爭執過,就好像不知道那所謂的“成為罪犯”對他意味著什麽一樣。

太糟糕了,白越這樣想著,可他一直緊繃著的心弦卻終於松了下來,叫他長嘆一口氣,失去力量將手放在他的手心,任由他將自己拉起。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不必苦苦支撐,可以安然睡一覺。

顧遠見了白越,白越卻遲遲沒有說話,這使得顧遠有些忐忑,他相信白越一定不想讓他介入這個事情,但他其實已經參與進來了。

——反正、反正白越怎麽說也打不過他不是?

他還在思考著措辭,卻見白越看了看周圍,周圍很狼藉,霍西川的模樣更狼藉。

“他怎麽了?”白越問。

顧遠“啊”了一聲:“昏過去而已。”

顧遠剛才終究沒叫霍西川窒息,而是讓霍西川昏闕。顧遠說他知道自己想幹什麽,但他也知道自己要是醒了絕對不會想看到他什麽都做了的場面。

白越歪著頭想了想,忽然上前一步擁住了他。白越今天衣著單薄,便更能輕易察覺他身體的寒冷。

“我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警察,”白越的下巴靠在他的肩頭,他的脖頸隱約能感覺到白越溫熱的吐息,“可是我相信一定是有正義的,我也相信你。”

顧遠的脖子癢癢的,他的身體因為白越的氣息而僵了僵,他很想看此刻白越的神情,但最終他只是將白越抱緊了。

“……別再給我用乙醚之類的東西了,電擊棒也不行,”顧遠感覺對方身體一僵,他嘆了口氣,“他沒死又怎麽樣?我就是要當你的共犯,你休想擺脫我。”

白越在意圖被識破之後想要掙開他,可顧遠卻只將他抱得更緊一些。

他這段日子找不到白越等白越出現後,也想了許多事情,然而他覺得最有用的就是——

千萬不要和白越講道理。

白越掙了一下沒掙開,終於放棄了掙紮,他的語氣帶著淺淺的鼻音,是十分的不甘,也是十分的柔軟:“我不相信法律和秩序,可我想至少你可以相信。”

“我相信的,”顧遠側頭看著白越有點淩亂的柔軟發絲,遠處是隱藏著太陽的灰色層雲,“我一直相信有力量讓世界在變好。”

他曾經想做那樣的力量,也一直註視著那些力量。他的上司,他的同僚,倒在工作崗位上的蒙丘,一旦身涉其中,他才能明白他們所面對的阻力是何其難以違逆,他們暫時妥協,屈辱退讓,可他們從未放棄過。

他曾經是那樣向往,也那樣堅持。

他總想等一個時刻,等一切陰霾過去,等法律之劍從霍西川後頸斬落,可他等待到如今,一切都在越變越糟。

他想拯救白越,期待他在陽光下生活,這一點他從來沒變過。

他的法律和秩序已經作了足夠多的努力,那麽至少這一刻,至少這一刻他不能再遲疑,他需要——他必須——親自來裁決這段過往。

水泥攪拌器在轟鳴。

碎石、細砂、伴著水泥漿在機器裏混合、卷起而後被傾倒。

但這一刻,對於白越來說,天地無聲。

霍西川安靜地在水泥桶內昏睡,水泥桶是他在工廠裏翻到的,鐵制的一人高的罐子,直徑比他一條手臂還長一點,除了表面滿是灰塵沒有別的缺點,足夠容納霍西川。

他是那麽安靜,甚至因為顧遠和白越算不上利落的搬運而稍顯狼狽,不再是之前那個不可一世的、永遠強勢且勝券在握的掠奪者,不會冷笑著說出威脅的話語或者面色平靜地做著殘酷的事情。

白越的心跳得很快。

他覺得會有霍西川屬下忽然沖過來將他圍住,或是霍西川猛然睜開眼睛,霍西川會拉住他,制服他,他將被囚禁、鎖住,只穿著一件襯衫,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物件,他終於成功逃開之後,霍西川會站在他的面前問候他的家人過得好不好。

不,或者已經不是他,對霍西川來說,現在他這個存在已經沒有意義,他會用更殘酷的手段來處置他,接受他曾經的待遇的是另一個人。

顧遠握住了他的手。

白越重新聽到了聲音。

那是他的心跳聲,幾乎沖出了他的胸腔,又在不斷回響。

廢舊的工廠裏一片狼藉,白越精神好像不太好,他扶著墻壁慢慢地走,拒絕了顧遠的攙扶。但白越走著走著背脊漸漸挺直。

“這件事至少我要親自來做,”白越朝他微微一笑,“你看著我就好。”

白越終究不願顧遠親自殺人。他堅持著讓顧遠離開,顧遠拗不過他,只好走出廠房。

白越操控著機器,水泥攪拌罐傾倒下來,灰黑的混凝土沿著減速帶傾倒在水泥桶,砸到鐵皮的聲響是清脆的,而後漸漸變得沈悶。

霍西川終於沒有醒過來,他的身體被一層一層水泥漿掩埋,從身體覆蓋到頭顱。

霍西川沒能說出一句話。

白越的心弦崩得很緊,但他的註視卻是近乎冷酷的。

他關閉了機器,將水泥桶蓋上封裝。這對他來說是可利用條件內最穩妥的做法,還只差了一項——將工廠關閉,將水泥桶運走。

留給白越的時間並不多。

霍西川身上有電子監控,他短暫地幹擾了監控的信號,但警方不是吃白飯的,他們很快會發現信號的異常,於是他必須在警方發現前將霍西川帶到了這個信號幾乎完全消失的荒郊野外廢棄工廠。他雖然在霍西川昏迷的第一時間就毀掉了監控,但那並不妨礙很快會有警察追來——即使通常有人會懷疑霍西川是畏罪潛逃,白越也不會想讓自己中途被發現。

他需要一個小貨車。

他原先駕駛的小貨車是他租借來的,牌號早就過期了,這本來還算方便,只是中間遇到了顧遠。

他擡頭想要尋覓那個始作俑者,可顧遠不知何時已經從廠房走開。他拉開卷閘門,在灰塵中走出門外,卻看到自己租的那輛小貨車一個漂亮的轉彎停在了他的面前。

……濺起一地的塵灰。

司機的眼神那樣溫柔又那樣灼熱,他跳落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們之後要經歷的事情。

“走吧。”

水泥桶已經封裝好了,人也已經殺了,白越至此也沒什麽可瞞顧遠的,他將自己剩餘的計劃向顧遠和盤托出,顧遠也不禁咋舌——白越這家夥幸虧只對解謎感興趣,否則世界上的棘手罪犯將又多一個。

他準確地避過了一切有監控的路線,這裏的痕跡也很快被他所安排的另一件意外覆蓋,而他租借的車輛是早已廢棄的,他聯系的船只從葉荊的人脈上借來,警察也無從尋找。更何況,霍西川本身也有出逃的能力,白越的痕跡一掩蓋,霍西川的消失只會讓警察將目光放在海城之外。

時間所剩無多,他們將水泥桶擡上了貨車,水泥漿漸漸凝固,就如同他們的過往和夢魘都會在其中封凍,貨車停靠在黃承華“意外”死去的海邊,船只由顧遠駕駛著離開海岸,今日的海上風急浪湧,海水不斷拍打著礁石,留下慘白的浪花,又很快回退到不可追溯之地。

水泥桶沈入了海中。

經過了這些時間,混凝土也基本完成凝結,水泥桶的滾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霍西川沒有半點呼喊的機會,就在裏面被斷絕了呼吸。

從他被踩住腦袋的午後,到這個烏雲沈沈的白天,他那些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日子結束了。

那些陰霾的日子,打不開的房間,被強行灌輸的愛意,無處可退避的追蹤,到這一刻,真的徹徹底底結束了。

那個人無法再強迫他承受什麽,讓他去過什麽他不想要的生活,也再也利用不了他仿佛無所不在的人脈和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殘酷手段作出任何反擊了。

顧遠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人。

白越正垂著眼看著水泥桶埋入水中,被海水帶走,沈沒,最後徹底消失蹤跡。

他的表情總是冷靜而疏離,顯得非常清冷,不可接近。但顧遠知道這個人有時候也會不太冷靜做一些瘋狂的事情,也會情緒激動和他爭執起來,也會滿臉通紅轉過臉去不看他。

他們成為了共犯。

但他不會成為他的陰影。

白越凝視著海面,海水吞噬著一切罪惡和過往,在波蕩中流向不可知的遠方。

白越輕輕地說:“偵探完成了他的謀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