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就要到了。

綠城的夏天是很讓人舒適的，滿街滿城都是樹，那些花朵好像都攢在這個季節一並盛放，去到哪兒都是花香。早一點開花的就會結成小小的果實，掛在梢頭，再晚幾個月就啪嘰一下掉下來，砸到人的肩上臉上。

警察局的樹吐出了嫩綠的新芽，枝頭積攢著白色的花蕊，不知哪天就會突然開出細小的白花，這個窗臺周遭將縈繞著細碎的芬芳，沖淡警察局裏的煙草氣味。

顧遠看著窗外的綠葉洩露出些許的陽光，回想起幾個月前那冬天的暗海，就像回憶一場遙遠的夢境。

顧遠從海城回來有一段時間了。回來之後出乎他意料的，他接受了幾個月的停職處分，之後又重新走上工作崗位，他不能像以前一樣參與大案要案，便百無聊賴地幫忙整理資料。

他覺得這樣的處理已經非常幸運，但同事們卻為他可惜。

“小顧啊，當時你不那麽犟，別跟老大較勁，回來不就啥事沒有！”同事說。

“也是他倒黴，過去還卷進了霍西川那個大案裏，本來快要升職加薪了都，還好還好，不然我們就要叫他顧哥了。”另一個同事說。

“說什麽呢都，”顧遠直接勾過那家夥的脖子，“昨晚請你喝酒你不也還是得叫我顧哥！”

“行行行，顧哥顧哥。顧哥海城修煉了一通，眼光銳利不少，要不是顧哥提點，這案子沒那麽順利，成功破案也一起喝酒去啊！”同事又哄笑著散去了。

顧遠笑著看他們繼續忙回去。

他其實沒想過還能站在這裏，回來的時候他沒說什麽直接遞交了辭呈。他違背了規則，那就無顏再去維護規則，可是他的上司來找他，長談，懇談，深談，喝酒，大醉。

而那酩酊大醉的一夜之後，他還是回來了。當初白越三番屢次阻止他參與到這一件事裏，他卻執著地要成為白越的共犯，如今他回想起來，竟然意外地雲淡風輕。

白越說不希望他破壞規則，不再相信如今他所信仰的，但其實也沒有。

他依然喜歡自己的工作，努力讓一切變得比昨天更好，哪怕他因為曾經參與殺人而覺得自己不配，但也依然相信法律和正義。

法律是道德之下的底線，是保護平民不受侵擾的武器，維護法律的原則叫公平，而法律要達成的目的是正義。

然而正義不是任何時候都揮舞著大刀，呼喊著口號，而是明白無論多艱難，也要付出一切戰鬥到最後一刻。

他並沒有虧欠自己。

在那之前他有太多機會能殺霍西川，卻因為顧忌自己的未來，不願破壞自己的原則而停手，但他也以為他殺了霍西川會負疚至死永遠無法挺直脊梁，然而終結了霍西川性命之後，他心裏終究是有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一點都沒有後悔，他終結的是自己的夢魘。

這一場夢魘結束之後，至少有他喜歡的人的未來。

白越會怎麽想呢？

他從海城回來就沒見過白越，甚至那天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當初他們從海上回來，他們看著海面沈默了很久，夜幕垂下，海岸旁的燈漸次亮起，映在海上，像沈落水中的星星。海城已到冬日，依然有游人來看海上風光，他們離得很遠，但顧遠卻好像能聽到他們的笑語。

而那片海之後，就是他們的故鄉。

他回過神來，忽然問白越：“你之後會回家的吧？”

白越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我還待在海城做什麽？”

顧遠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沒什麽技術含量，只好拍拍自己的腦袋，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他轉而又絮絮叨叨叮囑起白越很多東西，比如回家後好生休養，以後不要沒事亂逞強，醫生的藥按時吃，身體恢覆之前不要上天下地去做什麽偵探事業了……一類亂七八糟的。

白越開始還比較溫柔，嗯嗯啊啊應了幾聲，後來顧遠說多了，顯然不樂意聽了，大步越過顧遠，沒理他。

但顧遠知道那些話白越都是能聽進去的，他看著白越單薄的身影，慢悠悠跟在後頭，那些時光顯得平緩而悠長，他甚至覺得這段路不要有盡頭就好了。

白越忽然停下來，背對著他說：“如果你失業了，我可以養你。”

顧遠看著白越的模樣哭笑不得，笑罵道：“你還失學呢！”

白越不說話了，這樣的安靜中顧遠卻忽然很想看看白越的臉，他大步走過去，站到白越的面前去，白越的睫毛不自覺在顫動，眼睛很幽深，在靜靜註視著他。

顧遠當時卻在想——白越換了個地方，竟然還用原來那個味道的沐浴露，他可能有點受不住這樣有些刺激性的清香。

白越卻尤未察覺，他看著顧遠的樣子很認真——甚至專註，專註得好像這世上只剩下一個顧遠。

“別做蠢事。假如你去找死，”白越看著他的眼睛，“信不信我會一起去？”

顧遠沈默了很久，白越執拗地盯著他，他的眼裏像有火焰。

“我不去。”

白越終於松了口氣，他說完後好像有點局促，側了側身打算繞過顧遠繼續走，顧遠卻是一下拉住他的手。

顧遠嘆了口氣，看著白越的臉，說：“現在我們是共犯了。但我——唉，算了，就當我自作多情，你別笑，我不願意用你對我的感情，呃，負疚感之類的，脅迫你，讓你和我好對我好，我不要你這樣回應我。”

顧遠鄭重地說著肉麻話，有點手足無措。

白越靜靜瞧著他，沒說話。

顧遠握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你想好了可以來找我，”顧遠微微擡起頭看他，眼睛裏藏著海與光，“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的。”

那天風很大，有喧囂的海浪的聲音。

結果白越呢——白越這個家夥還真的一直沒有來找他了！

顧遠很想回到過去告訴白越說他只是說說而已，想的時限不可以超過一個月，而實際上他發現這樣的事只存在幻想的時候，他開始思考什麽時候有個休假到白越的城市找他。

他倒是真的不知道白越在哪個角落，不過給他時間他應該能把白越找出來的，一個偵探愛好者，喜歡出現的地方——

顧遠想著又很懊惱，覺得白越這樣對他根本是沒有任何意思，那之前的都算什麽？純潔的革命聯盟？純粹的犯罪同夥？

他對別人難道也要這樣嗎？他必須得找白越問個清楚。

顧遠想得大腦發熱，還是同事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的。

“我去，小顧你怎麽在這，”同事剛從樓下上來，大呼小叫，“我剛還看到你站在樓下呢！”

顧遠只覺得思緒忽然一片空白，他來不及回答同事，便一路狂奔下樓。

樓道的盡處，那人迎著五月的清風，站在花影婆娑的樹下，在忽然變得柔軟的陽光下，對他微微一笑。

又恰如從前他被囚樓上，而他在花圃中解下口罩擡頭對他一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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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啊，完結了多少能和大家說幾句話了。其實我是個非常喜歡互動交流的人，讀者回一句我能說十句那種，但連載這篇文時卻基本沒說辦法說什麽，一是不能劇透，二是今天和我熱情互動的人也許過兩章就怒而棄文，並留下棄文宣言什麽的……實在也不是什麽好的體驗。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對自己寫的是什麽是心裏很有數的，但我就是要把這篇文寫出來。這篇文構思於2013，14年的時候把章綱寫好了，因為各種事情一路耽擱，直到18年才開始動筆，從8月到12月，斷斷續續小半年，我寫完了這篇文，從一開始它就按著當初的思路走，它就是我本來要寫的故事，即使有爭議有惡評，我也從來沒打算中途更改過。

這文我對誰都沒有劇透過，因為不管是CP也好結局類型也好各人身份也好，一旦劇透，也就失去了閱讀時“啊原來是這樣”帶來的快樂，失去猜測帶來的提心吊膽，也失去符合自己預期時的揚眉吐氣，當然我知道肯定有很不快樂很不輕松甚至很煩躁的，但就和我從始至終都知道這個故事並不討人喜歡還是必須完成一樣，我堅決要維護可能的這些快樂，也期待有的的確確獲得快樂的人。

總之這篇文到這裏就結束了，大概會寫個日常番外的樣子，雖然我也不知道啥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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