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蹲在會所門口。

海城管理一向混亂，他從警方的調查監控上完全找不到白越的蹤跡，而白越在李寄明那邊的行動原本就不會向警方公開，警察審問到李寄明的人、打聽還在李寄明團夥中的線人，也沒有關於白越的一點消息。

他只能到那家葉荊約見過他們的會所等葉荊的到來，甚至他希望還能看到那個公子哥，或許白越在變故後就躲在公子哥那裏了……

但他等到的是其它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沈默地看著他。

顧遠慢慢擡起頭來，霍西川英俊的面孔籠罩在陰影下，顯得分外捉摸不透。

顧遠擡起一邊嘴角來：“霍少，別來無恙？”

霍西川微微瞇起眼睛，打量著他身後的警察們，最後回以一個冷笑：“的確不錯。”

顧遠感覺身後的警察退了一步，畢竟霍西川的氣勢總是如此駭人。

但唯獨顧遠知道霍西川如今的倚仗早已不如以往，他身後的事業一片片被蠶食，面前也面對著警察隨時的調查和虎視眈眈的勢力，他不可能再如之前那樣為所欲為。

他卻是站起身來，一點都不想和霍西川鬥嘴。

“我問你，白越在你那裏嗎？”

他死死地盯著霍西川，想從他的神情中找出破綻，然而霍西川卻是顯而易見地驚詫，他皺著眉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在說什麽？”

霍西川看來是真的茫然，他這樣的男人也從來不屑於演戲。顧遠因此失去了和他對話的興致，說：“我知道了。”

霍西川卻依舊是追問著：“白越現在怎麽了？”

顧遠本就心急如焚，如今更不想和他分享一切和白越有關的信息，冷冷地說：“與你無關。”

霍西川抿著唇，神色冰冷，他被顧遠的態度弄得起了點火氣，質問道：“你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

顧遠毫不懷疑他在霍西川臉上窺見了冰冷的懷疑，也可能他對白越的事情的確表現出了過度的緊張。他本來仍然拒絕回答，卻在看見霍西川這樣的神色的時候覺得空前可笑。

一直以來，霍西川都把他們當作自己的所有物，無法得到白越，那也就不能放開顧遠。但對他們自己而言，他們是相互獨立的存在，有自我意志的個體。

“什麽關系？”顧遠笑了起來，“不是你我認識不了他。”

霍西川緊緊抿著唇。他的喉嚨好像被人扼住，叫他說不出任何話，他未能發出的聲音只能化為痛楚的暗潮，在他體內翻湧。顧遠笑起來無疑是好看的，熱烈明朗，神采飛揚。但他從前總疑心是白越在裝模作樣，或者白越已經性格大變，不是他所喜歡的模樣，他感覺不舒服，所以每次都給顧遠臉色看，到後來他一天天看著顧遠越發黯淡的沈默，他費盡心思，都找不到那些原本的神采。

可如今的顧遠只要提到白越眼睛就會亮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恰如一切都沒有發生時的模樣。

霍西川不明白這種刺痛的來由，他只想將顧遠奪過來狠狠蹂躪，他看著顧遠身後的警察，神色更為陰沈。

顧遠看他半天沒說話，決定走開不作無意義的對峙，可霍西川卻是一把拉住他，顧遠只覺得腕骨都快被他握碎了，霍西川卻是一言不發。

他神色晦暗莫名，一直在打量著顧遠的神情，許久才冷冷發話說：“你很擔心他？”

像這種打聽他和白越關系的問話，顧遠一向不屑於回答，然而霍西川依舊不依不撓，甚至還冷笑了起來：“他用得著你擔心？你沒有警察就自身難保，白越在海城躲一年都沒有被發現，你擔心他？”

一股怒火騰地就從肺腑沖上了顧遠的腦門，顧遠按捺不住自己嘲諷的欲望，也跟著冷笑起來：“——我知道白越這家夥不喜歡人保護，也不用人保護，可是我就是覺得他需要我，就是想找他想保護他，他有多厲害跟我有什麽關系？”

其實有一點顧遠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以後也不想對任何人說——他其實也從來沒有覺得白越多厲害過。

別人一直說白越是孤僻的、狡詐的、冷硬的、無情的，可他知道這個家夥其實真的很普通，他偷試卷，去給同學們刻印章，他做著不切實際的大偵探的夢，他想錯一些事情，為他的錯誤痛悔不已，老是本性難改，他表達善意的方式傻乎乎的，總是覺得別人會需要，所以硬生生把那樣東西送給別人。

可這樣的白越他不想給任何人分享，尤其是面前的霍西川。

顧遠挑釁似地說：“你對白越的感情，也就只有占有他了吧。”

霍西川這時候竟然沒有動怒，他緊緊抿著嘴唇，眼中有著極端覆雜的情緒，像風波下的海洋，有著不定的光。

隔了許久，霍西川才說：“我派人帶你去找他。”

顧遠掙了掙沒掙開，冷冷地說：“不必了。”他看到霍西川驟然暗下來的神情，幾乎是惡意地笑著說：“你的人——難道不會把我捉回去，然後把我綁著鎖起來？”

霍西川怔了怔，顧遠的模樣張牙舞爪，可他的眼睛深處閃爍的分明是恐懼和厭惡，霍西川心中一痛，不受控制地放開了他。

“你能不能正常點說話，”霍西川痛苦地避開他的視線，“對你來說和我在一起只有那種事？”

顧遠沈默地聽著。那段時光即使是他都不大願意回想，但也並非只有強迫和羞辱，他們也曾同生共死，也曾溫情脈脈。

可是霍西川那些難得的溫情，傾註向的也始終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不是對他，也不是對那個人。

“不然呢？”顧遠的笑意完全沒有傳遞到眼睛裏，“那地方對我和白越除了是噩夢還能是什麽呢？”

霍西川眸色一暗，聲音冰冷：“你怎麽想不重要，去不去由不得你。”

顧遠被他那種勢在必得的意味震驚，這個人幾乎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怎麽還會有這樣的氣勢！

顧遠身後的警察終於有所反應，上前一步，阻擋住了霍西川。

“霍先生，我們的確沒有證據對你進行搜捕，但這也不是你可以當街威脅公民的理由！”

霍西川卻是冷笑著越過警察，擡起顧遠的下巴，俯首啃咬著顧遠的唇瓣，在他口腔中攻城略地，好像連他的呼吸都要全數奪取。

霍西川狠狠地吻著顧遠，好一會才放開，他居高臨下地說：“警察不會是你永遠的保護傘。”

他突然吻住顧遠的時候警察已經目瞪口呆，如今霍西川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反應過來。

顧遠終於得以自由，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來之不易的空氣。

警察遲疑地說：“你和他……”

顧遠這才發覺自己的身份經由此事顯得更為可疑，他惡狠狠擦拭了幾下自己的嘴唇，說：“現在哪有時間管這個！”

他現在一點都沒有心情思考他和霍西川之間的破事。

在顧遠幾乎不抱期待的時候，他終於見到了葉荊。

葉荊其實今天不會來，但聽到了顧遠在這裏徘徊甚至還撞到了霍西川，那之後依然也沒有離去的消息，判斷出可能有事，便過來見了顧遠一面。

葉荊卻完全不知道白越失聯的事，因為當時他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他之後聯系不到白越也只認為白越這個人出於一貫的謹慎而采取的措施，這樣的行事風格非常白越，所以葉荊也理所當然沒有什麽別的想法，他們從此不再聯系。

但他的人知道白越下車的地點。

顧遠馬不停蹄地回去，走得太急他已經不知道撞到了幾個人，他回到了人員來去匆匆的警察局，敲了幾下門就進入了蒙丘的辦公室。

他氣息還沒有平穩下來，卻是一見到蒙丘的面就說：“我請求調出監控！”

蒙丘抿了抿唇，慢慢地說道：“但事實上你只是……”

“只有一次！”顧遠幾乎是打斷了他的話，他走得太急，氣息並不順暢，但他還是堅持著說，“只有這一次，讓我也一起跟進吧。”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想法荒謬，因此不斷在強調：“我必須找到白越，就這一次，相信我——”

他話沒有說完，剛才陪同他的警察卻忽然闖了進來，這個當頭顧遠唯恐他說他和霍西川的破事，然而警察說的卻是另一樁事情——

“剛我看了案卷，失蹤者黃承華最後出現的位置和白越最後消失的位置相距不遠！”

蒙丘衡量再三，終於同意了顧遠的請求，讓他作為協同人員參與關於白越消失的調查。

顧遠知道白越絕對不想把公子哥卷進這樣的事態裏，但是公子哥為什麽會在這時候失蹤？白越的突然下車，恐怕也是察覺到什麽關於公子哥的蛛絲馬跡。

可去調查的白越卻突然消失了……他是卷入到了什麽利益糾紛裏嗎？顧遠卻並不覺得這個會叫白越就這樣消失，即使白越的近身搏鬥能力遠不如他，但他相信白越的總有別的辦法。

不對、不對、不對……顧遠一個一個刪除會對白越造成威脅的對象，想得頭都要裂開，他發覺最大的嫌疑恰在霍西川身上，但霍西川當初的反應並不像作假，這個人也從來不屑於裝模作樣。

那還有誰？

顧遠忽地想起了一個人。

有傷害白越的動機的、霍西川完全不知道的。

祁曜。

顧遠請求調集祁曜名下住所、公司資料，查到祁曜的車牌號，晝夜不眠盯著監控，終於鎖定了白越可能在的位置——

祁曜的一處實驗室！

他草草拿起外套就要出門，陪伴他的警察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察覺到他的動作，揉了揉眼睛，驚駭於他滿眼的血絲和厚重的黑眼圈。

“……你不休息一下？”

“我一秒鐘都等不了。”顧遠擡起眼睛，他的眼裏滿是血絲，但他的神情裏卻沒有一絲猶豫，好像面前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大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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