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丘在盯著監控畫面。

那裏本不該有監控，因為今夜的行動才臨時安排人手去布置的監控。

那是海城最大的賭場，人們在這裏揮霍著財富，感受著巨大的不甘和一瞬間的快樂，美妙的銷金窟。

那個男人走進了賭場。

那是這個賭場的主人。

很年輕的男人。

大多數像他這樣的——這個年齡這個出身的男人，在這個時候不是忙於和同伴游樂就是剛在長輩的引領下摸索著怎麽掌控家族的事業，然而這個男人如今已經是家族的掌權人，同長輩們爭奪利益也毫不手軟。

他有著英俊的樣貌，本來這樣的長相足以讓他成為人群中的焦點，但落在他的身上卻是被淩厲的氣勢和深重的寒意所覆蓋，叫人不敢逼視。

他是霍西川，霍家集團公司的年輕掌權人，受過優越的教育、一舉一動都透著歷史悠久家族良好教養的、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的商人。

而只有少數人才知道，這個看起來教養良好舉止優雅的人卻是海城黑道的頭號人物，警察的眼中釘肉中刺。

長期以來，警察都無法對霍西川有所動作，一則是因為他的勢力，二則是在內部或者上級都有重重阻力，一旦做下來，不僅可能毫無收獲，自己的仕途還要受到影響。

他這一次啟動對霍西川的一系列行動，恰好是在霍西川兩次不太明智的決定過後，也有合適的線人進行配合，霍西川想來應付得並不容易，踏入賭場的他微微轉頭看了一下側面，這是一個意味著警惕的動作，而過去的霍西川不必如此。

他的神情有些嚴肅，使得他的氣場更為凜冽，周圍的人即使不認得他，也下意識和他保持著距離。

霍西川感覺到了觀察的視線，不悅地瞇了瞇眼。

他並沒有追溯到視線的來源，這樣的感覺持續依舊，並且隨著自己的逐漸失勢，對方越發明目張膽，霍西川只能選擇默不作聲。

被監視和被跟蹤他並不習慣，但並不意味著他短暫的人生中沒有過這種體驗。

霍西川神態如常，落座，和蛇頭討論著偷渡的具體事宜與利益分配，那被觀察的感覺依舊驅之不散，這叫他有點不耐煩。

他最近過得的確不如意，地盤被李寄明漸漸蠶食，警察們也像聞到味道的蒼蠅一樣紛紛過來找他的麻煩，但他的煩躁並非由此而來，他感到焦躁、不爽，全是因為兩個人。

兩個長得非常相似的人。

他當初曾經把他們認為是一個人，甚至自我麻痹自欺欺人了許久，但直到他們同時出現，霍西川才能發現他們其實並沒有那麽類似，神情冷淡的是白越，輪廓更為尖銳，眼睛稍微上挑，清冷的神情裏帶著幾分無意的撩人，情緒更加外露的是顧遠，他看起來分明有種年輕的英氣，像個少年人一樣有著興致勃勃不肯低頭的神采。

這兩個人他都曾經擁有，但也一並失去。

他們什麽時候認識？什麽時候在一起？認識他是否就是他們一早的合謀？

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一場欺騙，但他如今卻並不是完全只有憤怒，各種各樣情感仿佛旋渦將他吞噬，叫他幾欲窒息。

他想把人抓回來狠狠逼問，想要從內到外掠奪他的一切，想要確認那些背叛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但霍西川忍住了，他如果被純然的情感操縱，他不會活到今天，也不會成為如今的霍西川。他將那些淩亂的想法壓制到了內心深處，他面前的事情太多，他可以一件一件來解決。

慢、慢、來。

霍西川和蛇頭虛與委蛇地交流，言語間確定之後的安排，那之後這件事他會交給下屬，他本人將不再出面，蛇頭偶爾想要試探他如今的真實情況，卻被他的眼神話語逼了了回去，今夜平淡正常得無比乏味。

蛇頭喜歡熱鬧，他們並沒有選在包廂，大廳金碧輝煌，賭徒們殺紅了眼，在盯著自己的籌碼和桌上的形勢，也有賭徒去領用免費供應的紅酒和水果，稍微冷靜下就會投入下一場賭局，蛇頭在一旁吞雲吐霧，霍西川看著面前的情景，幾乎有些冷酷地想，他也曾為這裏花費過諸多心力。

在霍西川出神的時候，一個賭徒一個趔趄，手中的酒杯一歪，就整個地潑到他的臉上。

“你在幹什麽！”

蛇頭大聲嚷嚷起來，這叫人們的目光都聚集到有些狼狽的霍西川身上，周邊的侍者保衛察覺到不同以往的氣息，也跟著圍過來。

這個賭徒看起來很年輕，看起來並不認識他，也沒有註意到周圍形勢的不同往常，他用更大的聲音喊道：“你拽個屁啊！”

他一把就將酒杯摔碎，地面碎玻璃伴著酒液，顯得淩亂不堪，他從懷中掏出水果刀，毫無章法地就要向霍西川砍去！

霍西川側身一避，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摸出了手槍，他完全沒有瞄準，只憑借著自己的手感隨意開了一槍，那一槍落在賭徒的肩頭，他吃痛退了一步，水果刀也隨之落了下來。

而伴隨著槍聲，賭場也尖叫聲一片，人們不顧還在桌上的籌碼，紛紛想要躲開這個混亂發生的地方。

此時的保衛已經將賭徒控制住，霍西川掏出手帕擦拭著濺上來的血液，笑著低聲對蛇頭說：“見笑了。”

蛇頭揮了揮手，正想說點什麽，註意力卻被另一些聲音吸引住。

——是警察來了！

警察們如同潮水將賭場包圍住，站在中間的霍西川卻顯得無比從容。他面對著前來的警官，慢條斯理地說：“我有持槍許可。”他的口氣甚至還有些居高臨下的溫和：“其他問題可以和我的律師交流。”

警官胸膛起伏，隔了一會才壓抑住自己的怒氣，用冰冷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有持槍許可，我們這次指控的是你非法開設經營賭場的事！”

“我？”霍西川失笑，“那麻煩警官先調查一下這個賭場的所有者究竟是誰吧。”

蒙丘震怒地拍桌而起，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監控的畫面，耳機裏仿佛還回響著方才霍西川勝券在握的話語。

蒙丘一把扯下耳耳機，怒吼道：“趕緊查查霍西川的賭場信息！”

而監控畫面中，霍西川仿佛鎖定了鏡頭，對著他擡起嘴角，微微一笑。

半小時後，蒙丘沈默地坐在辦公室中，面前是一沓資料，警察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呈上來的文件裏，那個賭場的所有人以及擁有者，赫然是李寄明。

蒙丘曾短暫地懷疑過是否李寄明和霍西川聯手，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因為李寄明現在的負擔不小，他不可能冒著賭場被查封、自己被帶走接受調查的風險做這種事情。而霍西川的行動最近一直在他們的監視之中，但這個賭場股權經營權的轉變卻正是前段時間才完成的事情，這樣的交接他們本不該錯過，但從事實而言他們已經是被蒙蔽在內，正是自己人出了問題！

霍西川是怎麽做到的？何時做到的？這個行動就連李寄明都能繞過嗎？不……李寄明不一定知道白越在和警方聯系，那個出來碰瓷的賭徒似乎也並非李寄明的安排，然而霍西川在風聲這樣緊的時候，早就完成了經營權的交接，不動聲色挖了個陷阱，利用著他們的互不知情，而把他們狠狠坑了！

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按照程序與法律，代替霍西川承受一切後果的人就是李寄明。對李寄明來說，他遭受的是從未預想過的重創，而對警察來說，他們以為這件案子已經要走到盡頭，主使人卻悄然逃脫，甚至失去了重要的合作力量。

一直看似被他們步步緊逼的霍西川，竟然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擺了他們和李寄明一道！

蒙丘面色鐵青，癱坐在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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