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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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西川第一次見到白越的時候是個初夏。

霍家有大宅,這座半山別墅他本不常來,那天他徹夜談判,終於把那條貨路拿到了手,心情卻不算愉悅,沈默地讓人驅車來這裏。

為了區別於主宅的氣氛,這裏並沒有安排什麽人,因為有阿姨上門定時清潔,因此即使無人也保持著整潔精致的樣貌。

霍西川揮退了下屬,有些倦有些乏,可即便如此,他眉眼深沈,也無人能從他的姿態中窺見一絲勢弱之處。

他獨自走入宅院,卻瞧見了一個人。

晨光熹微,院中草木還有幾許凝露,那人卻是赤著腳站在草地上,雙腿修長筆直,再往上便是纖細的腰身,皮膚有種久不見天日一般的白皙,相得益彰是那件白襯衫,松松地勾勒出良好的腰身線條,在那單薄的晨光裏幾乎要發光一樣。

霍西川很少註意別人的樣子,對他而言,所有人都只有有用沒用的區別罷了,可那天他竟然順著視線去註意到了他的臉。

是個很好看的年輕人,方才擺脫少年的稚嫩,卻也少去一些青年人的鋒銳,皮膚如同預想中那樣白皙,又顯得那頭發分外的黑,劉海乖順地垂下來,尾端有些亂,遮住了幾分眉毛,下邊是一雙尤其明澈的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時候眼裏一點驚慌都沒有,那雙淡紅的唇微微抿了抿,反倒是笑了笑:“你好呀。”

他的動作甚至沒有停——

他在曬書。

他不知道哪裏拉了條線,木夾子在上邊夾著些發黃的書頁,在微風中被微微擡起來,又落下去。

霍西川記得自己這裏並沒有藏書。

很少有比他年少的人面對他的眼光不顯局促,可那青年卻站在淩亂的紙張中間,抱著書沈靜地看著他。青年微笑的神情有些收斂下去,便顯出一些奇異的清冷來,他的語調也是淡淡的。

他用這樣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說著荒謬可笑的話語:“我還以為這裏沒人住著呢。”

像這樣的人,霍西川要他一條腿都是輕的。

可那時霍西川鬼使神差問了句:“你是誰?”

“啊……”青年慢悠悠地吐了一口氣,而後說,“我叫駱尼。”

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眼神沈靜,但又有幾分獨特的活氣,像隱藏著早春的溪流。

霍西川看到他手上抱著的書。

亞裏士多德的《尼各馬可倫理學》。

……撒謊精。

祁曜一直以為當初自己沒有對白越下重手,其實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沒有做過。可當時的白越反倒是一直在笑,帶著勝券在握的模樣,同他說一些各個勢力無關痛癢的傳言。

他覺得那笑容就如同他滿不在乎的沒點真話的話語一樣令他難以忘懷。

後來他調查到了他的真名,可他始終不承認,信口捏造一些莫名其妙的姓名。

後來他們肌膚相貼,分外灼熱,白越眼角含淚,眼睛發紅,聲音也褪去了那些清冷與疏離,他在他的一再進逼下,顫抖地說出他的名字。

他是白越。

霍西川的人生向來只有兩個選擇,得到或是摧毀,他用一次又一次的進入來證明自己的占有,可那人還是消失了。

很久以後再見,他已經變了許多許多。

言語作風都是可以掩飾的,外貌的改變也是,然而始終有些東西很難在刻意的掩飾之外,好比很多時候的小動作,不經意間的用詞。以及手。

白越是左撇子,霍西川一向眼光銳利,可也是過了很久的時間才發覺白越的這個特征。

當時白越已經待他十分漠然,可是他看著自己的手笑了一聲,他漫不經心地說聰明人左撇子比較多,但他左右手用得一樣好。

“我不喜歡留下太多讓人能夠辨別的特征,我做了很多努力。”

但那個自稱“顧遠”的人的左手用得並不好。

他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但是他想要的始終只是那一片。

除此以外,一概無用。

顧遠想不到在這個他時常閑蕩的宅院裏會有這樣的房間——

雪白,從天花板到地面,還有許多或大或小的儀器,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顧遠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他想起的都是什麽變態醫學實驗之類的,但是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掙紮,只能竭力嘶叫:“放開我!那玩意沒用!”

他瞧見祁曜步子頓了頓,想要懇求祁曜不要再縱容霍西川那些瘋狂的想法——所謂覆合類神經阻斷劑不過就是吐真劑,需要持續註射才能生效,可一旦劑量過猛,就會對神經產生不可逆的傷害——

不管他是不是白越,他始終是個人!

祁曜回過頭來,他的神情有一絲憐憫,他說:“抱歉……沒有人能阻止霍西川。”

顧遠的心隨著他的聲音一點點沈下去,而後他看到祁曜緩緩戴上了手套。“我親自配制的藥劑,我親自給你打藥,我盡量控制,”祁曜神色漸漸變得深沈,“況且……我也很好奇,你好像真的變了一個人。”

顧遠的身體因為發寒而顫抖。他被黑西裝們粗暴地丟在一張金屬床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頭的聲音,他的四肢被周邊的皮質扣帶牢牢綁緊,他感覺到自己的顱骨、心臟、脈搏和其它關節都被安置了電極,連接到另一邊的機器上。

顧遠這才明白,原來他的處境還可以更糟。

他瞧見霍西川緩緩進入了房間,逆著光,看不清他的容顏,顧遠啞著聲音說:“霍西川,你不能這樣。”

霍西川低著頭看他,卻遲遲沒有說話,而此時他感覺肌膚一陣刺痛,而痛意從血管從四處蔓延開來,而後那澀然的痛意在占據他的神經後卻漸漸消失,他對一切的知覺都變得無比的遲鈍。

這時候他好像半夢半醒一樣,聽到霍西川的聲音:“憑什麽?”

顧遠對之後的事情都不太記得了,他的反應變得很慢,醫生問了很多事情,他要隔很久才回答。

他是誰?

他是白越。

來自哪裏?

不知道。

但他是白越,他是白越,他必須是白越。

他不能是顧遠。

白越是漫長的生存的痛苦,顧遠卻是毫不留情的死亡。

他聽到霍西川的聲音,好像忍耐著什麽一樣。

“再加大劑量!”

那明明是和他性命相關的事情,他卻突然有點漠然了,他甚至還在想第一次聽到霍西川那樣激烈的語氣,畢竟這個霍家少主是永遠波瀾不驚的,是永遠喜歡將情緒掩藏在一張漠然的英俊面容下的。

霍家少主是不允許失控的。

“已經最大劑量了!再這樣下去別說是脫水,他整個身體都承受不住藥品的副作用!”

霍西川置若罔聞:“我要知道他是什麽人!”

“可是——”

祁曜的話被霍西川打斷了,霍西川說:“如果他不是,我會殺了他,如果他是,無論什麽代價我都會治好他!”

顧遠很久沒有聽到聲音。

但他想,這時候的霍西川表情一定很恐怖。

霍西川靠在墻上,似乎有寒意自墻面朝他襲來。

這個人起初堅持自己是“顧遠”。顧遠是和白越完全不一樣的人,他粗鄙,無禮,淺薄,可他身上有著獨特的煙火氣。他屬於喧囂的人潮,又會在人潮中停下來等你到來。

和白越截然不同,並且面目越發明晰,即使有著一模一樣的輪廓,卻也漸漸和記憶中的白越區分了開來。

這些時日,他看著那個人眼中的生機一點點黯淡下來,卻也從未覺得滿意。

那個人在儀器下掙紮,乃至失去了力量掙紮,霍西川聽著他微弱的喘息,緩緩擡起頭來。

他面無表情地想,白越,看吧,對別人,那就不止是“溫柔的逼供了”。

他覺得自己如此平靜,卻不知道為何雙手握得生疼,頭頂的光線有點刺眼,他呼吸出幾乎破碎的空氣。

空氣不會破碎,是顫抖令呼吸破碎。

顧遠很快沒有辦法再思考,他那本來已經萬分遲鈍的神經如今好像整個頻段都被打亂了一樣,他腦袋裏滿是雜音,而後綠色紅色黃色的小人在他視野裏飛馳。他想要突破這一個軟綿綿的軀殼,卻在每一次想要起身離開的時候都像是有人猛然捂住他的口鼻丟到深水裏,難以掙紮。

過了很久那些幻覺和幻聽才從他眼前消失,然而取而代之的就是痛苦——

電流細細密密從四周湧來,顧遠猛地彈了起來,又被接連而來的電流所壓制住,他的身體像被無數根細針穿過,連呼吸都好像被堵住一樣。

顧遠覺得那痛楚可能持續了幾天才慢慢散去,視線漸漸恢覆的時候他聽到了祁曜的聲音。

“霍西川,你冷靜點!都這樣的情況他還什麽都不說的話他只可能是白越!沒有人可以挨得住!”

“他不像白越!我不想認錯人!”

顧遠漸漸能看清楚外邊的模樣,他似乎已經不能像原先那樣發聲,只能發出一些嘶啞的氣聲。不過沒關系,機器停止以後,連點滴的聲音在這房間都很清晰。

他視野不斷晃動,毫無規則地落定,又毫無規則地模糊。

“我……是……白……越……”他氣若游絲。

他第一次看到霍西川臉色那麽糟糕。

他最後的聲音幾乎被吞咽在喉嚨裏,只有模糊不清的氣音,伴隨著他遠去的意識:“不,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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