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意識恢覆的時候感覺自己仿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渾身濕漉漉的，他的感官變得無比遲鈍，好像什麽都跟他的身體無關。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霍西川。

霍西川看樣子很不好，他抿著唇，一直看著顧遠。原先顧遠面對他的眼光總會有幾分自覺不自覺的心虛，因為這人總給人帶來很大的壓力，可是如今霍西川看著他的神色卻全然都是痛楚和懊悔。

霍西川見到他的蘇醒，神色終於有些松動。

但顧遠已經沒有什麽力氣關註霍西川，他一切的反應都很慢，餘光中他看到自己蒼白的皮膚，漫無邊際地想——那自己的臉一定慘白得可怕，他用這張慘白的臉笑了笑：“原來我還活著。”

然而這時他卻看見霍西川的臉驟然蒼白了下去。

顧遠從來沒有見過霍西川這樣被打擊了一般的神情，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凝聚起來，在閉眼又睜眼的瞬間又松開，那些瞬間的脆弱和痛苦又從霍西川身上飛散而去，他還是那個永遠鎮靜而強勢的霍少。

他拾起熱毛巾擦拭顧遠額角的汗水。

那動作幾乎可以稱作輕柔甚至溫柔，可當霍西川的氣息與溫度稍微接近，顧遠就開始顫抖——他全身發寒，且不可自控，他的意識好像又回到了在那金屬床上的時候，痛楚貫穿了他的思緒，叫他即使遲鈍如此，但本能還是張惶地、笨拙地避開。

他揮開了霍西川的手，又下意識退到床的另一邊。

霍西川的動作僵硬在半空中，其實顧遠如今並沒有什麽力氣，霍西川卻似乎遭受到了奇怪的重擊，以至於他不能像往常一樣強勢地叫顧遠靠近，而是艱難地說：“別動。”

顧遠的回應卻是一再退開。他這樣的動作不知道牽扯到哪一根神經，渾身都是被拉扯著的劇痛，他的冷汗一瞬間從額頭低落下來，總給人幾乎是支撐不住一般塌下。

霍西川停下動作，沒有繼續逼迫他，而是轉身倒了杯水，他要遞給顧遠，顧遠下意識就要伸手揮開，只不過四肢無力，擡到一半又沈沈地跌落下來，顧遠動作不成，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依然警惕地註視著霍西川。

“你可以恨我，”霍西川神色依然是一貫的冷靜，可顧遠卻聽出了他聲音裏邊的艱澀，“別折磨自己的身體。”

顧遠沒有說話。

他像某種受傷的獸類一般，已經無力去品味太多敏感和細膩的感情，他只能感應最本能的情緒，做出最本能的防備。

霍西川註視了他多久，他就警惕了多久，他不認為霍西川會被他的警惕震懾，甚至直覺霍西川會用更激烈的方法逼他屈服。可是霍西川和他對視到最後，卻是終於認輸一般，轉身離去，伴隨著一聲仿佛不會出現在霍西川身上的嘆息。

顧遠有些茫然，卻不想深究，他終於放松下來。

他不知道霍西川如今這個反應是對他之前逼供的答案滿不滿意。他記得自己沒有說出什麽來，因為假若他真的承認自己不是白越，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不可能再見到今天的太陽。

可是那模糊的記憶裏，最終好像是因為霍西川不忍心再問下去他才得以解放，至於如今是不是還在懷疑，他不知道，但是已經無所謂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在乎任何人的想法，包括他自己。

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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