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西川仿佛只要一有時間就會來這裏。

顧遠其實自己也不想承認，在這漫長而無聊的日子裏，霍西川竟然會成為他的慰藉——在這裏他的娛樂方式很少，經過一次逃亡後黑西裝們也很少搭理他，只有霍西川還像個人，會聽他說一些有的沒的。

但和霍西川相處的代價則是得學著不把腿搭在桌子上，學著好好穿鞋，學著不要把別人的母親當做語氣助詞，他齜牙咧嘴，覺得無比別扭。

霍西川就看著他那別扭樣子，唇角微微擡了擡，原本顧遠心涼了半截以為他又要說什麽，卻發覺那唇角的弧度隱約是個笑模樣。

顧遠越發忐忑。

霍西川卻似乎沒發現半點奇怪的地方，他很快就收過眼神，神色冷淡地坐在他旁邊看著報紙。

隔了一會顧遠沒有動作，霍西川卻是出了聲：“過來點。”

顧遠是更加僵硬了。可他不敢不從。

他是知道不從的後果的——拖過去強吻，假如興起就會發展為強暴！顧遠其實根本不在意他屁股的貞操，可是他在乎還有別人看他那種羞辱的姿態！

顧遠只好默默挪過去，然後看電視轉移註意力。

電視裏的人跑來跑去，可他卻連球傳到了誰身上都沒放在心裏。

這時候霍西川卻冷不丁開口了：“什麽時候喜歡看足球的？”

顧遠沈默了一下，他只覺得自己比之前更僵硬了，他回答說：“一向喜歡。”

霍西川沒有說話。

屏幕裏走過了個泳裝女人，是顧遠喜歡的類型，他試圖緩解氣氛，幹笑著說：“這個妹兒身材挺帶勁。”

屏幕一閃，便迅速陷入了黑暗。

霍西川立起身來，他一把放下遙控器，面無表情地說：“喜歡女人？”

如果換了是之前的顧遠，他必然想也不想說他不是白越，霍西川管不著他。

顧遠向來是個乖覺的人，他也一向依賴著自己的警醒。

他清楚他不能對霍西川怎麽樣，也知曉自己說的所有話都不會被取信。

除非……可那恐怕也是他死的那一天。

顧遠痛恨自己的警醒。

隔了半晌霍西川沒有聲音，顧遠卻是受不住這樣的寂靜，他起身，水果刀在他手上轉了一轉，自顧自地削起水果來，他出逃的時候右手受了傷，至今也沒能痊愈，於是如今也只能用左手歪歪扭扭時深時淺地折磨這個水果。

他註意到霍西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許久，回過身來，朝他笑了笑：“霍少餓了？”他粗暴地把剩下兩塊皮切掉：“技術不好不要嫌棄。”

霍西川卻讓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左手不方便？”

“兩只手都不方便。”顧遠順口回答說，他看霍西川對自己的水果並不感興趣，也就收了回去。

只是那之後霍西川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霍西川好像又忙起來了，在這寂寞而漫長的生活中，顧遠終於沒有再想過逃跑。霍西川好像不動聲色就折掉了他的羽翼，讓他連反抗都不敢作聲。

他唯一的消遣是探尋白越過去的蹤跡——

不是因為白越他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然而如今不是因為他像白越，他恐怕也不能保得住一條小命。

他後來才知道自己的出逃為什麽那麽順利，他早該知道，黑西裝們配槍到最後卻無人朝他開搶，只是因為霍西川的有意而為。

也只是因為霍西川對“白越”的縱容而已。

白越是怎麽樣的人呢？

顧遠從黑西裝們的只言片語裏推測出一些白越過往的痕跡。

白越也並不是每天都被鎖在那房間裏，和顧遠一樣，他也曾經得到過有限的自由。

白越的睡眠很淺，往往比任何人醒來都早，黑西裝開門的時候會看到白越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光線投下很薄的影子。

白越並不愛走動，恐怕每天早晨就是他活動最多的時段。因為白越一個很奇怪的愛好：讀報紙。邸宅原先沒有報紙，而霍西川卻是縱容了白越這一份喜好。白越從來不多活動，就靠在沙發上，手指按住報紙，皮膚在晨光裏白得幾乎透明。

他並不喜歡在這裏探索，如非必要他都是呆在自己的房間裏看書。

但偶爾有一次非常奇怪。

霍少會彈鋼琴，大家都知道，只不過後來繼承霍家以後他就沒碰過這種沒有意義的、浪費時間的東西。但那一天霍少彈了鋼琴，他們並不懂什麽音樂，大約感覺到是有些難過的曲子，而白越就在一邊聽著，仰著頭，頭上是雪白的天花板和璀璨的水晶燈，映得那雙幽深的眼珠子都特別亮，不知道在想什麽。

白越沒有碰過那架鋼琴，不過他拿過一把吉他。他隨便撥了撥弦，說的是幾句外國話。

這時候顧遠插了句嘴：“看你們都是體面人，霍西川就沒有讓你們學兩手……？”

黑西裝沈默。

顧遠發覺了自己又一次得意忘形，因此住了嘴。

他倒是之前在白越的筆記上看到過一些鳥語。

大概是什麽“The eyes are not here”之類莫名其妙的東西，他看得懂，可他壓根兒就不明白那算什麽。

顧遠又問：“那你覺得我就是白越嗎？”

黑西裝看了他一眼，嘴閉得更緊了。

這個問題不能談，好吧。

顧遠倒是無所謂，他笨拙地追溯著白越的蹤跡，他早上有些動靜就起來，他端端正正坐在桌邊，像模像樣地展開報紙，草率地瀏覽那些什麽政務要聞，頭一點一點的，就快要睡著了。

他這個模樣就連黑西裝們都似乎松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開心於他不再折騰於逃跑還是開心於他安安分分像個白越原本的樣子。

精神渙散的時候顧遠也會迷迷糊糊地想，他這樣夠不夠像白越。

顧遠是誰，本身就無足輕重。

顧遠是被一陣動靜喚醒的，掙紮著擡起眼的時候霍西川就坐在他的對面，註視著他——其實他一向看不懂霍西川想什麽，但是這一刻的霍西川，緊抿薄唇，說不出是痛苦還是焦躁，總之那不是霍西川平時的樣子。

而霍西川身後是祁曜，這個家夥竟然沒有坐著，而是微微垂著眼看他。

顧遠下意識幹笑著說：“來多久了？”很快意識到白越不該那麽說話，又閉上了嘴。

然而此時霍西川連看都不願多看他，他猛然站起來，說：“帶他走。”

被拖拽著雙手的顧遠現在已經習慣到懶得掙紮了，他問祁曜：“要去哪？”

祁曜竟然沒有帶著他一貫懶懶散散的笑意，回了一句：“打點藥劑。”

顧遠這個時候才感覺到危險的臨近，急切地追問說：“打什麽？！”

祁曜沈默了一會，還是回答了。

“覆合類神經阻斷劑。”

顧遠猛地掙紮起來，他雙眼睜大幾乎要裂開：“你們瘋了？！你們想問什麽我會說！！那玩意是能隨便打的嗎！”

他的掙紮很快被按住，他能聽到自己骨節脫臼的聲音。

霍西川離他越來越遠，始終不發一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