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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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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離曜低著頭,長劍的光映在臉上,“我又連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必來天界冒險。如果不是我執意要救重桓,你又何須孤註一擲?

溪羽輕輕笑著,眉眼間是離曜極熟悉的溫柔。

他一句未言,離曜卻仿佛聽到了千言萬語,忍不住便與溪羽十指交握,“這次終於是要死一起了吧。”緩緩瞇起眼,嗓音低低的,“死在一起,就再沒人能將我們分開,誰也不能……”

“哥哥,”風聲裏傳來紫宵的聲音,“你等我回來接你。”

回來……還回來做什麼?

剛要回頭呵斥,腹部突然絞痛起來,撕心裂肺,仿佛一根無形的繩,正將他緊緊勒住,離曜甚至懷疑自己的肚子會被勒爆,握著溪羽的手止不住的戰栗。

臉上呈現玄青之色,耳邊嗡嗡作響,離曜拼盡全力推開溪羽,一劍刺向月華。

劍尖被一把劍擋住。

那是洛宸的劍!雙眼驟然一瞇,仿佛有巨龍在咆哮,離曜一身衣衫驟然爆裂,赤裸的肌膚瘋了般膨脹起來。

“曜兒……”

不僅溪羽,連洛宸都面色大變。

抵著自己的劍,重於泰山。

洛宸不自禁便退了一步,離曜眼裏再度現出瘋狂的金色,淩亂的發飛舞著散開,身上的獸紋跳躍般浮現,血紅,有如朱砂畫就,淒厲無端。

“離……離曜……”洛宸一邊硬抗離曜的劍一邊冷聲命令,“月華,停下來,別再念了,快停下來!”

“殿下,除了‘捆妖鎖’,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困住他們嗎?”

“我不管!矽宣,阻止月華。”

矽宣搖了搖頭,不但沒阻止,反而擋在念咒的月華面前,護住他。星洲則會意地與溪羽鬥在一起,一路打來,溪羽早就身受重傷,然而以星洲之力,竟是難敵。

陰風肆虐而過,電閃雷鳴,高空之上的烏雲層層疊疊,瘋狂翻湧。

兩兄弟像是被圍困的孤狼,神情癲狂。溪羽一劍刺傷星洲,離曜的劍也剛好插入洛宸肩膀。

血蜿蜒而下。

離曜只恨被他躲過胸口的位置,否則這一劍,絕對重創這位驕傲的天界少君。

“呵……比三百年前有進步。”洛宸冷笑著道,“上次,月華剛念動‘捆妖鎖’,你立刻便萎頓下去,淪為我們三人禁臠……這次,竟還能傷我。”

“武力比不過,便在嘴上逞功夫嗎?殿下還真是……”離曜嘖嘖兩聲,“一如既往的讓我瞧不起。”

洛宸臉色鐵青。

離曜握著劍的手一個勁發抖,洛宸見狀,便伸手握住他,緩緩往外拔出劍,“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逞強的似乎是你,不是我。”一手攬住他腰,洛宸陰測測道,“離曜,你輸了……你和你的哥哥、你的弟弟終究是,一個也逃不掉!”

翻江倒海的疼痛!月華的咒語仿佛無數細針,在血脈裏肆意游走,折磨得離曜連呼吸都成為奢侈。

又是那種黑暗,無聲無息,淹沒一切!

“要不要轉頭去瞧瞧?”殺聲震天,洛宸卻附在他耳邊,緩聲輕語,仿佛世上,只他二人,“紫宵,快死了……”他說得有些開心,聲調跳躍起來,“你看,他被踹下了馬,數十支槍刺進了他身體,離曜,聽見他的叫聲了嗎……離曜!”

“哥哥──”

離曜疼得閉上的眼驟然睜開,洛宸大驚之下竟被他一腳踹飛。劍尖滴血,靴子所經之處,全是血印。

直如修羅!

毫無感情的金色眼眸,泛著朱紅獸紋的高大身體。

三丈之內,無人敢靠近。

他緩緩走到紫宵面前,冰冷的面目無絲毫波動,卻是蹲下身,握住了弟弟舉起的手。

紫宵吐出口血,強撐起被戳出數十個血窟窿的破爛身體,“我……”他想說,對不起哥哥,我終是沒能帶重桓逃出去,可是他沒有那麼多力氣來說這些,他只是靠在離曜肩上,聲音低低的,“溪羽一來,你就不要我了,還想和他一起死,你……你好狠的心……”

說完,那只手便滑了下去,琉璃般的紫眸輕輕地……閉了起來。

“宵……宵兒……”離曜顫著手摸上他眼睛,撕心裂肺,“宵兒……!”

“哥哥,你為什麼不理我?”

“我沒有不理你啊。”

“你就是不理我,就是不理我。”軟軟的童音抱怨著,“宵兒醒來哥哥都沒人,屋子空蕩蕩的,宵兒也不敢出去,怕死了。”

“宵兒……哥哥是出去練劍。”

“練劍?那明天宵兒也要去。”

“不行。”他從衣服裏拿出五塊糕點,分了四塊給紫宵,“宵兒還小,要大人才能練劍。”

紫宵眼睛亮亮的,飛快把點心吃進嘴裏,殘渣還用舌頭意猶未盡地勾掉,離曜見他動作,忍著笑把剩下一塊也給他,“你這貪吃鬼,看今後誰養得起你。”

“這種好吃的點心還不是哥哥從正殿的廚房偷的。”紫宵扁扁嘴,“對了,練劍有什麼好處,哥哥你那麼用功做什麼?”

“練劍就可以……”離曜頓了頓,低聲道,“可以當大將軍,保護哥哥想保護的人。”

“那宵兒也要當大將軍,保護哥哥。”

離曜狠狠戳了下他額頭,“你這小混蛋少吃些,哥哥就能感激不盡。”

“哦──”紫宵看了看手裏剩下的小半塊點心,拍拍離曜,讓他蹲下身,這才依依不舍地把點心湊到他嘴邊,委委屈屈道,“宵兒不吃了,都讓給哥哥。”

既然對方大大方方讓他,離曜自然不會客氣,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天都餓得要命,一口便咬下去,津津有味地吃了個幹幹凈凈。

紫宵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指頭,眼眶一紅,哼哼著:“哥哥欺負我!不管,哥哥明天必須早點回來,還要給我帶點心。我要那種淡黃色的蛋糕,邊上要有果醬。哥哥你聽見沒?”他說著便去狠狠搖晃離曜,“哥哥,你快答應,快答應啊!”

“離曜……”

感覺到有人在搖自己,離曜騰地下便翻起身,“宵兒?”

“離……離曜。”冷冷的月華從山洞外照進來,離曜額上全是冷汗,好像剛從水裏撈出,更可怕的是他臉上布滿青筋,極為可怖。重桓伸手抱住他,“我看你在發抖才叫醒你,你,你別這樣。”

離曜推開重桓,扶著墻站起來,有人點燃了火折子,卻是溪羽,和離曜一樣,他也是形容枯槁,長發在背後亂糟糟地聳拉著,衣服破爛不堪,不是血就是泥。

“曜兒……”

仿佛聽不見溪羽在叫他,離曜蹣跚著走到洞穴的另一個方向,有了火折子的幫助,洞穴更亮了,亮得他睜不開眼。

不,不是睜不開,應該是……不敢睜!

唯恐一睜開,就斷了呼吸。

但離曜畢竟心智堅強,他緩緩地,顫抖著趴在紫宵冰冷的身體上,抱住他。

這就是他弟弟。從生下來就顛沛流離,從未過上一天好日子。雖然偶爾混蛋,卻極為懂事,明明……是比重桓還小的年齡。

狠狠打了個哆嗦,臉上冰涼冰涼,伸手才發現滿臉都是淚。“哥哥……”他傻傻地回頭,說的話呆楞楞的,“該死的是我,是我,不該是宵兒!宵兒他怎麼就死了呢……哥……”

“曜兒,你這樣說,便是怪哥哥沒用,沒保護好你們兩個?”

離曜慌了神,趕緊用袖口抹掉淚,“不是,大哥,你別這樣,在那種情況下……”

“你也知道在那種情況下,誰都可能死,誰也沒能力確保每個人都脫身。”溪羽定定看著他,“既然如此,為什麼總要自責?”

“不是……我……是因為我,我如果再努力點……”

“再努力點,在宵兒死前把我們帶出來?”溪羽搖搖頭,“如果不是曜兒,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那裏。”

“離曜,”重桓輕輕握上他手,“‘神血’的力量你也無法控制,你已經盡力,宵兒絕對不會怪你。更何況,就像溪羽所說,如果不是你最後徹底激發‘神血’,重創洛宸月華幾人,把我和溪羽帶出來,死的,就不僅僅是紫宵。如果你還要自責,那便怪我好了,”重桓撓撓頭,“畢竟紫宵是為了護我才死,其實,最該死的那個,是我才對。”

不是這樣,宵兒在怪他,他雖然也喜歡宵兒,但絕不是對溪羽的那種喜歡。

“溪羽一來,你就不要我了……”

少年明明是在笑著,聲音卻可憐極了,一下一下戳在他心裏。

夜裏安安靜靜的,溪羽和重桓靠在另一邊的墻上休息,離曜一直緊緊抱著紫宵,好像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冰涼的少年暖熱。

當時紫宵的死徹底刺激到他,體內“神血”瘋狂運轉,這才帶著溪羽和重桓逃出來,除了重桓,他和溪羽身上傷口無數,迫於無奈,幾人只得就近找個山洞休息一夜。

好安靜,離曜痛苦地想,為什麼那麼安靜,他還是聽不見紫宵的心跳?

他情不自禁將手捂上胸口。

胸口破了個洞,雖然有簡單包紮,卻依舊流著血,離曜一狠心,將那個傷口摳開。

手上血淋淋的,他疼得皺了下眉,但再疼也不及心裏的疼。

悶悶的,撓得他快要瘋掉。

他必須把那個疼的位置找到,大概找到,就不疼了……

背後響起輕巧的腳步聲,離曜當即住手,蜷起身子,佯裝睡覺,火折子的光映在臉上,離曜睫毛忍不住一顫。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裏一張蒼白到極致的臉。

琥珀色的眸子盯著他,唇動了動,似乎要說話,離曜趕緊起身捂住他嘴,往溪羽那邊瞟了眼,輕聲道:“別吵著他。”

重桓推開他手,起身便往外走。

離曜跟著出去,只見少年站在洞口,冰涼的月光冷冷灑下,淩亂的黑發隨意地披散在後面,被風吹起,連著身形都顯得單薄起來。

“小桓……”

離曜剛剛開口,重桓猛地轉過身,“你……”聲音壓得低低的,口氣卻不大好,“在流血。”

離曜趕緊用衣衫將淌血的胸口捂住,“可能是沒包紮好,一會我進去……”

“騙人,是你自己抓開的。”重桓別開臉,氣得臉色鐵青,雙拳狠狠攢了起來,好像想要揍人,卻又舍不得,最終只是在地上撿起一把石子,劈頭蓋臉朝離曜砸去,“你這個瘋子。”

離曜垂下眼,不吭聲。他這個樣子,重桓更氣,只恨不能把他腦袋敲開,“如果死的是我,你會不會也這樣,這樣難過?”

死氣沈沈的眸子擡了起來,離曜怔忪半響,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心裏排著號吧。”重桓掀起嘴角,笑得苦澀,“溪羽第一,紫宵第二,我呢,有沒個第三的位置?”

“小桓,你今天……”

重桓走上去,伸手抱住他,頭埋在他肩上,輕輕吸了口氣,“叫你別管我你偏要逞英雄,現在連累了紫宵,是不是很後悔?”

“我沒有後悔。”離曜苦笑著說,“你對我那麼好,我自然要報答你。何況……如果妖王真是我另一個父親,那你……也該是我弟弟才對。”

“原來還知道我是你弟弟。”不過,只是為了報答,還有那莫名其妙的責任嗎?重桓不知該哭還是笑,他仰起頭,在離曜破爛不堪的唇上輕輕啄了下,“其實……我……我可以救宵兒。”

離曜瞬間睜大眼,緊張得身體都痙攣了一下,“怎,怎麼救?”

“紫宵會死是因為身體破損太過嚴重,你也註意到了吧,雖然過去好幾個時辰,但他魂魄依舊固執地不肯離去,如果給他找具適合的身體……”

離曜剛剛亮起來的眸子一點點黯淡下去,“現在荒郊野外,後有追兵,在短時間內找到契合的身體,談何容易?”

“父王將五千年的功力化為火鳳丹,儲存在我體內……”重桓看著離曜,目光沈沈的,似有千言萬語,“我將自身靈魂龜縮於火鳳丹內,這具身體便讓給紫宵,可好?”

心上仿佛被敲了下,離曜強迫自己開口拒絕,“不行……萬一其間出現意外……”

“你以為我是白白做這種虧本生意?我……我可沒那麼好心。以後,你務必要給我找具漂亮的身體,要對我好好的,我叫你怎麼,你就怎麼,答應嗎?”重桓擡手捂上他眼,“就算龜縮於火鳳丹內,我還是能感知到外界一切,你要記得少和宵兒做少兒不宜的事情,免得我、我看著著急;要是碰上我父王父後,一定記得逃得遠遠的,他們如此寵我,察覺到宵兒鳩占鵲巢,一定不會放過你,還,還有……離……離曜……”聲音莫名其妙便軟軟的,像在哭,“我會想你的,我會想死你的……”

“小桓……”

冰涼的淚水滴進泥土,重桓狠狠抹了把臉,埋怨道:“我對你那麼好,你還哭什麼,誰叫你哭的?”

“哭的是你。”

“閉嘴……”重桓使勁抓了兩把他頭發,終是重新笑了起來,“離曜,你要記著,重桓才是世上對你最好的那個人,你……別忘記他……”

漆黑的眸子像是墨汁,絲絨般的線條一點點暈染開來,“我死了,也記得你。”

“好好的,說什麼死不死。那……”他仰起頭,認真問,“叫重桓的那個人,會不會,有一天,排在第二位……或是……第一位……”

離曜還是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了重桓冰涼的手。緊緊地……用盡全力,去握住。

離曜知道自己很自私,很不理智。且不說移魂能否成功,移魂之後,紫宵定然無法掌控重桓身體內的靈力,也就是說,紫宵就是個累贅。還是個要靠別人犧牲才能活下來的累贅。

可是,哪怕是個累贅,哪怕只有一線的希望,離曜也不願放棄。這是他弟弟,他一手帶大的弟弟。和溪羽,同樣重要的人。

離曜盤腿坐在地上,眸子輕輕垂著,手依舊與重桓十指相扣。

似是察覺到他緊張,與紫宵的屍體並排躺著的重桓反而輕笑著拍了拍他手背,“你捏我那麼緊,是怕我反悔不成?”

“你知道不是。”

“是啊,我知道,離曜總是相信我的,就像……我也相信魔帝陛下一樣。”

將移魂之事與溪羽說後,溪羽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已是強弩之末的離曜運功,自知自身靈力不及溪羽穩定,離曜也不逞這個強,但溪羽慘白的臉色讓他實在難以放心,“大哥,”他試探著問,“會不會……失敗?”

溪羽沈默片刻,淡淡看他一眼,低聲道:“八成把握。”

“八成也行。”重桓挑起眉,“天下哪有那麼多十拿九穩之事。反正離曜你記著欠我一個大人情就好,今後我有了新的身體,一定會討回來。”說著便轉頭望向溪羽,“我準備好了,開始吧。”

離曜還待再問,溪羽已然閉上雙目,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黑色的霧氣自胸口彌漫而出,本就沒多少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離曜看得心驚膽戰,拳頭死死捏了起來,唯恐移魂發生什麼差錯。

他一會看看黑霧中的溪羽,一會看看面無表情的重桓,只覺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腦子裏走馬觀花,所有的畫面紛至沓來,擠壓得腦門子一陣陣生疼。

重桓時而兇巴巴地罵他,時而撇著嘴生氣,可更多的時候,他會輕輕親他側臉,“笨蛋離曜,我是你哥哥啊,你跟我鬧什麼別扭?”

明知他是個傻子,明知他認錯了人,還這樣哄他。

為什麼?

為什麼要默默地陪著他,一陪,就是三百年……

好不容易溪羽收功,離曜仿佛已經在生死間走了遭,衣衫上的汗貼在身上,寒風一吹,冷得徹骨,艱難地張開嘴,慢悠悠問:“如何?”

“估計再等半日,醒來的就是宵兒。”

離曜剛松口氣,卻見溪羽痛苦地閉上眼,嘴角竟是淌出血水。

“大哥──!”

“沒,沒事。”溪羽搖搖頭,靠在沖過來扶他的離曜身上,輕聲道,“畢竟之前受了傷,休……休息會就好。曜兒……你把頭埋下來,我仔細瞧瞧你。”

不敢生柴火,便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洞口的樹枝,稀疏地照進來。

離曜臉上不是泥就是血,頭發也亂糟糟地裹著泥漿,實在沒什麼好看,溪羽卻覺得,這是這幾百年來,第一次離他的弟弟那麼近。看得那麼清楚,也感受得那麼清楚。

“還記得,三百年前,你回魔界那次嗎?”

“記得。”

“洛宸當著我的面把你娶回天界,當時我就想,這輩子,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不做,卻一定……要把你接回來。”

“可是哥哥,你也說過,你是魔界的天。”離曜低頭看他,目中全是痛楚,“你怎麼能因為我,忘了你是誰?”

“我既不是合格的魔帝,也不是合格的哥哥……”

“不。在我心裏,哥哥是最好的,哥哥無論做什麼,都有哥哥的理由。如果哥哥還不合格,那還有誰合格?”離曜轉開臉,黯淡的月光在臉上落下大片陰霾,“連父王也……”

溪羽攀著離曜,微微蹭起身,“父王怎麼了?”

幾兄弟原本約好,溪羽和紫宵劫囚場,離曜去見父王,最好是能帶上父王,與幾人一同逃亡。城門一片混亂,溪羽沒見著父王,心裏已猜到離曜功虧一簣。

只是此時聽來,似乎另有隱情?

“曜兒,父王那邊,可是有什麼變故?”

離曜垂下臉,薄薄的唇抿了會,半響,才道:“父王這次……真的死了。”

“什麼?”

將當時的情形說了遍,離曜皺眉道:“父王嘴上說著恨,卻要與天帝同死,哥哥你說父王這是,這是怎麼想的?”

“父王擔心單以你的能力,殺不了天帝,才會用這同歸於盡的法子吧。”

“可實際上我動手之前,父王已和天帝打了一場,兩人都身受重傷,父王這才叫我代他動手。最後那一劍,就算殺不死天帝,重創他絕不在話下。可是父王沖了過來……”離曜輕輕瞇起眼,“他沖過來了,我知道的,他想和天帝死在一起。哥哥……”言辭忽然變得激烈,“你為什麼從不告訴我,母後不是我母後,父王才是生我之人,而我另一個父親……是妖王?”

見溪羽被他質問得說不出話來,離曜也意識到自己是在無理取鬧,這等秘辛,豈是隨便說得的。離曜本欲轉移話題,溪羽卻低聲開了口:“一直沒告訴你,除了父王不許,更重要的是……妖王並不喜你。”

“又沒見過,何來不喜之說?”

“父王那性子,你也知道,看上了誰,便是不擇手段也要得到。”

“我……”難道是父王強來的?一聯想到父王霸道的本性,再看溪羽臉色,離曜立刻明白自己不幸猜中。“原來如此,”恍惚地看向地上躺著的重桓身體,“以後見著妖界之人,一定要有多遠離多遠。”

“嗯……”溪羽應了聲,“天帝既已死,五界形勢又將大變,洛宸一定會大力追蹤我們,畢竟,他可以不抓回你,卻一定要抓回妖二皇子。”

“但另一方面,妖王定然在天界布有不少暗樁,準備接應我們。”離曜擰起眉,“也就是說,我們不但要應付洛宸的追兵,還要躲著接應之人。”

“曜兒,怕了嗎?”

離曜搖搖頭,目中一片坦然,“有哥哥陪著,我怕什麼?”

兩兄弟又說了會話,都是疲乏得不行,一方面是身體上的,另一方面則是心理上。離曜既盼望紫宵快點蘇醒,又深覺愧對重桓,只得輕輕握著溪羽的手,像恨不能從哥哥那邊多汲取些力量。

溪羽的頭靠著他的肩,似是已經昏睡過去,離曜湊過去剛要啄啄那兩片毫無血色的唇,腹部猛然一陣錐心的痛。

“捆妖鎖”雖然還在身上,但沒有月華在近處念咒,並不會發作,那麼是那個孩子……出了意外?之前一番打鬥,絕無可能護胎兒周全,更何況離曜從未想過要護它!

疼痛排山倒海而來,離曜先喘息著幫溪羽躺平,再尋了個較遠的角落蜷起身子,打算強忍過去。然而事與願違,本以為的一時之痛竟是綿綿無休,離曜性子再堅忍也低低呻吟起來,“哥,大哥……”

眼瞼被汗水打濕,睜眼極為困難,視線裏仿佛蒙著一層霧,猶如陷入夢境,可那疼痛又是如此真切,幾乎要將他擊垮。呻吟越來越大,離曜一直在叫溪羽,溪羽卻動也未動,心裏一陣著急,摸索著撿起粒石子,想要朝溪羽扔過去,手忽然被按住。

“哥哥……”眼前模糊的人影蹲了下來,“你怎麼了?”

“宵兒?什、什麼時候醒的?”來不及與弟弟敘生離死別之情,離曜猛地抓住他,“去,去看看溪羽。”

“有事的是你!”

離曜搖搖頭,使勁睜大眼,發現依然看不清面前人模樣,只得作罷,一手撐地一手摟著紫宵胳膊,剛要站起來,雙腿陡然一軟。

幸好紫宵眼疾手快,否則他非摔在地上不可。

“溪羽沒事,他只是睡著了,哥哥,你別擔心。”

“睡、睡著了麼。”離曜恍惚地呢喃了兩句,“那重桓……”

“重桓在我體內,我能感受到他。”紫宵皺著眉,聲音帶著顫音,“我和他都很好,我們都很好。可是哥哥……你怎麼這樣?是哪裏不舒服嗎?你告訴我啊。”

“肚、肚子很痛。”離曜苦笑,“可能是胎兒受了損傷,正在鬧騰。”

紫宵神情一變,離曜雙眼無神,說話的方向,也沒有對著他,“哥哥,你眼睛……?”

“暫時……看不見。”

離曜說得輕巧,紫宵卻是瞬間紅了眼眶,“沒事。可能是痛狠了,應該過會就能好,如果好不了,紫宵就陪著哥哥一輩子,當哥哥一輩子的眼睛。”

“說要陪我一輩子,死的時候卻那麼幹脆。”離曜勉強笑了笑,“還那樣埋怨我,也不怕我內疚?”

“我只是想哥哥記著我而已。”紫宵嘟嚷了兩句,仔細扶離曜重新坐下,“天快亮了,哥哥你再休息會,我守著你。”

尖銳的疼痛漸漸消散,離曜折騰了大半宿,終於沈沈睡了過去,重新睜眼時,刺目的陽光射在眼周,暈出斑駁的光圈,豎起五指在眼前晃了晃,能看清後方松了口氣,還以為……會瞎掉。

見他醒來溪羽和紫宵同時湊過來,溪羽擔憂地抓過他手腕把脈,眉毛一直死死擰著。

不待溪羽開口,離曜已經道:“不管怎樣,總要上路。”

“這孩子……”溪羽欲言又止。

離曜別開臉,“死在裏面更好。”

“孩子怎樣無所謂,可哥哥你不能出事。”紫宵搖搖溪羽肩膀,“天兵一直沒追來,要不我們在這多呆兩天,等哥哥養好些……”

“不行。”離曜斬釘截鐵打斷他,“這個山洞只是昨夜慌亂中隨意找的,天兵現在沒追來純屬僥幸,誰知道下一刻他們是不是就摸到周圍,再度來個甕中捉鱉,憑我們三人的現狀,能逃掉?”

“重桓說要休息。”見離曜驚訝地擡起頭,紫宵抿抿唇,道,“重桓說要是現在上路,他就立刻奪舍,叫我魂飛魄散。”

離曜只得無奈地望向溪羽,對方也正好望著他,輕輕嘆了聲:“曜兒,我幫你,把孩子取出來。”

紫宵緩緩吸了口氣,手中拳頭不由自主捏緊,倒是離曜神態輕松,從袖中摸出一柄匕首,遞給溪羽,“幸好早有準備,否則,還不知該如何生下這孩子。”

溪羽垂著眸,口氣低緩:“宵兒,過來扶住你哥哥。”

“我……”

溪羽面色蒼白,冷聲問:“那由你來取孩子?”

自知逃不過,紫宵只得咬牙走過去,離曜面容憔悴,唇色更是烏黑一片,但他似是不願讓弟弟擔心,輕輕伸出手,招了招,紫宵心裏一痛,眼眶不由又紅了幾分,趕緊低下頭,把哥哥摟在懷裏。離曜腹部有道淺淺的細線,正是“捆妖鎖”,明明安安靜靜地潛伏著,卻仿佛張牙舞爪的惡魔,隨時準備著狂嘯而出。

三兄弟都呼吸急促,連溪羽額上都染上薄汗,更遑論紫宵,按在哥哥身上的手不住發抖,眼見刀尖抵上腹部,不由別開臉,不忍再看。

當年母親便是在逃亡途中因為生自己而香消玉殞。莫名想起此事,心臟不由狠狠一縮。哥哥不會的,紫宵安慰自己,哥哥那麼厲害,絕不可能像母親一樣。

腦子裏亂哄哄的,視線裏看不見,耳朵便變得極為清晰,刀刃切割過皮膚,“撥拉”一聲,劃出尖銳的聲響,懷中的身體猛地一顫,離曜疼得不住哀嚎。

“按住他!”溪羽厲聲大喝。

紫宵一驚,下意識便用力勒住離曜,埋頭時剛好撞見腹部被橫劃出一個缺口的血腥畫面。

溪羽下手又準又穩,臉上也是面無表情,便如沒有七情六欲一般,可是紫宵知道,大哥最疼哥哥,要他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替哥哥剖腹取子,只怕比剜了他心還難受。

疼過那陣離曜便抽了氣,昏倒在紫宵懷裏,可很快他又疼醒,淩遲之刑也不過如此吧,離曜模模糊糊地想,他輕瞇著眼,忽然發現視線再度不清,眼前有如蒙著黃霧,渾濁不堪。

怎麼回事?!

來不及多想,所有的註意力都被疼痛侵蝕,唯一的盼望便是趕快結束這一切。

咬得血肉一片的嘴裏伸入了一只冰涼的手。

“哥哥,你疼就咬我好了,咬著我就不疼了。”

若是平時離曜未必下得了口,可此時他實在是疼狠了,尤其是目不能視,疼痛便因此放大數倍。口中血腥氣越發濃郁,鼻翼間也全是血味。離曜能感知到溪羽正在用針線替他把腹部的傷口縫起來,而紫宵則一直在耳邊與他說話,“哥哥,挺過這次,我們就能回魔界,一輩子在一起。”

一輩子,和溪羽的一輩子,是他肖想得不敢再想的夢。

想得實在太多,便如鏡花水月一般,太過虛浮。

可是,現在,又好像很近,近得觸手可及。

“溪羽……”

聽見離曜叫他,溪羽不由擡起頭,他弟弟虛弱地笑著,眼睛瞇成了條線,嘴角微微上翹,淩厲的五官不由柔和了不少。

“曜兒,很快就好。”

“嗯,我知道。”離曜低聲道,“我只是叫叫哥哥。”聽聽你聲音而已。聽到你聲音,我就不怕疼了。

肅然的氣氛籠罩在幾人周圍──

矽宣漫不經心地擦著劍,看不出表情。

星洲斜斜依在殿門處,雙手抱胸,神態有幾分懶洋洋,時而看看跪在地上的月華,時而看看高高端坐於上的洛宸,而更多的時候,他的目光是落在矽宣身上。心底暗自琢磨,難道矽宣也要和月華一樣下跪請命?洛宸、月華、矽宣三人自幼交好,與其說是君臣,不如說是朋友更為貼切。洛宸為人囂張冷漠,對兩個至交好友倒是真的好。

星洲曾聽矽宣笑言,只要不是搶了洛宸老婆,洛宸絕不會同兩人發飆。

不過現在──問題恰恰就出在那個老婆身上!

“追?”洛宸輕聲冷笑,“矽宣,你倒說說,父王辭世的消息我至今不敢公布,卻是為何?”

“妖界和龍界一直被我們天界打壓,這次妖王為救二子鋌而走險,帶兵騷擾我界邊境,若他得知天帝已亡,不出一月,”矽宣擡起頭,眸中厲色一閃即逝,“大軍壓境!”

“既然知道如此,那我們該做的是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殿下!”矽宣言辭激烈,“妖二皇子尚在天界,當務之急是將他捉回天宮。如此,即便戰爭爆發,我們也好有個籌碼。如果任由離曜一行逃回魔界,天帝逝世的消息必將被其公諸於眾。萬一妖界龍界魔界結成同盟……後果不堪設想!”

“妖界和龍界向來不和。”

“不和?”矽宣搖搖頭,“算了吧殿下,你早已查知妖界和龍界不和是兩界故意制造的假象,目的是為了讓我們放下戒心,如今拿這事做理由……”他頓了頓,低聲道,“還不如直接承認,你因為擔心離曜,不肯再派追兵!”

殿內氣氛又是一變,暗流湧動,星洲不由挺直了背,手無意識地握上了挎在腰間的劍柄。

洛宸不怒反笑,“是又如何?”他不再向著矽宣,而是向著跪於地上的月華,慢聲問,“月華你不顧我勸阻,強行催動‘捆妖鎖’,他腹中懷有我骨肉,你是知,還是不知?!”

月華一襲藍衫,即便是跪著,神情依然給人溫雅如玉之感,“形勢所迫而已。”

“好一個形勢所迫!”洛宸氣得站了起來,“若他又被你折磨出什麼問題,你拿什麼作賠?”

“哈,說來說去,又回到離曜的問題上。若是天帝尚在,殿下怎麼玩,我等也管不著,可現在天帝沒了,殿下就是天界之主,為了個男人,優柔寡斷、裹足不前,殿下有何資格指責我等?”矽宣上前一把拉起月華,毫不畏懼地盯向洛宸,“我就搞不懂,像離曜那種被我們三個同時搞過的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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