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信任是美德11

關燈
九月底的晚上,即使是門窗緊閉的屋裏也透著秋涼。

不過跟葉聞冰冷的眼神和幾乎無波無瀾的表情相比,身上只剩下一件工字背心兒的我卻覺得熱。

全身冒汗,尤其用力握緊槍柄的手,手心兒裏已經開始發潮,呼出的氣也越來越燙,整個鼻腔都帶著幹澀的灼燒感……心臟在撲通撲通狂跳著,泵著滾燙的血液讓身體繼續升溫,心裏卻又有某個地方隨著葉聞的目光一起,越來越涼。

我能感覺到自己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在輕微顫抖,也能看到自己的手臂用幾不可見的幅度在左右搖晃。

只要食指一用力,葉聞這人就不存在了,那些謊言和這一年多來荒誕的相處都會隨著槍聲消失,9毫米的子彈會穿透這人的上顎,經過柔軟的大腦,打碎這人腦子裏所有的念頭,最後再在他堅實的頭骨上破一個窟窿,沙發上將染滿他的血和腦漿……

從越來越血腥的念頭裏回過神來,我的視線又落到了葉聞抵在槍口邊緣的嘴唇上,掃視一圈兒之後,出於一種怕弄傷他嘴唇的想法兒,我把槍口移到了他太陽穴的位置,自己也繞到他左側坐下。

“這回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還是說這次跟上次其實是同一個計劃?”槍口從葉聞的額角描畫到顴骨末端,我看著他側臉,“怎麽著,你那報覆筆記有沒有第二部?拿來給我看看啊。”

葉聞直直坐著,平視前方,除了呼吸和眨眼之外沒有任何動作,不看我也不答話,我猜不出他現在在想什麽。不止現在,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裏,我經常在葉聞一臉平靜的時候猜測他的想法兒,但現在看來,我似乎從沒對過。

槍口又回到太陽穴外,我用另一只手抹平葉聞肩膀上的褶皺,“你說過,那回你喝醉酒的時候,給我打電話的是夏明生,所以那回你是裝醉?是跟夏明生商量好了耍我?”

葉聞還是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卻明顯覺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急躁,“你這是默認了麽?葉聞,你他媽真行,讓你情兒把你送到我這兒來找操,你到底圖什麽?嗯?你他媽的到底圖什麽!

還有在深圳,那是出苦肉計?你又跟上回一樣買通了醫生是不是?還有那什麽狗屁設計比賽,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對不對?你打算怎麽著?讓我出點兒名然後再狠狠一棒子打到地上?你要跟我一塊兒辦展,又在展廳裏公布那段兒視頻,就是想讓所有人覺得我是借著出賣屁股給人操往上爬的是不是?可是你別忘了你自己被我幹過多少回。是,你可以把我打到地上,你甚至可以把那視頻傳到網上,讓所有人看看你怎麽幹我,可那又怎麽樣?這GV男優爺還就當了,你丫的為了報覆我能把自己身子貼進來,但我告訴你,我不在乎。”

在我說話的過程中,葉聞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眉頭微皺。他呼吸加劇了些,胸腔起伏明顯,目光變得跟剛剛不同,嘴角也稍微動了動,卻最終什麽話都沒說,又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看著門廳的方向。

我繼續說:“純粹覺得好玩兒?閑得蛋疼了拿我耍著打發時間?還是說你丫充滿實驗精神,打算試試一個人到底被騙幾回才能長記性?”忽然想起了那些用小白鼠和狗貓做的條件反射實驗,我忍不住大笑,收手用冰冷的槍身蹭著自己滿是汗的額頭,“葉聞,你到底有多恨我?”

我扳過他的臉,強迫他看我,前傾身體,另一手按在他的膝蓋上,“你到底有多恨我?我在設計圈兒的名聲你早就毀過一次了,幹嘛非再來一次?讓我死心塌地愛上你再狠狠踹開我,你也幹過一回了,幹嘛非得重覆一遍?回答我,”我幾乎跟葉聞臉貼臉,“到底要我怎麽樣你才滿意?”

我站起來,把葉聞推到靠背上之後自己也騎著他的膝蓋跪坐在沙發上,“死怎麽樣?”我把手裏的槍調了個個兒,槍柄塞進葉聞手裏,又拉起他的胳膊讓他被綁在一塊兒的手擡起,把槍口對準自己心窩,“親手開槍崩了我,然後為我坐牢好不好?”

我幾乎可以看到葉聞眼中的憤怒,他終於開口說:“你別亂來!”

我一邊兒拆開綁在他手腕兒上的襯衫一邊兒說:“啊,我忘了,你這種人就是殺了人也未必坐牢是不是?那我要是死,不就白死了麽?”我順手又解開了綁在葉聞腳腕兒上的外套兒,把槍在他眼前一晃,“要不咱們這樣吧,各憑本事,公平競爭,搶到槍的那個負責幫另一個歸西怎麽樣?”

我也說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死活這種人生大事兒居然張口就來,一點兒也不符合我努力活到一百二十歲的人生目標。不過遇到跟葉聞有關的事兒,我的人生信條啊目標啊什麽的就從來都是沒作準過。

我總覺得,我跟他兩個裏面只要死一個,這事兒就算徹底完了,不管死哪個,總歸死了幹凈,一了百了。

關二爺的人生目標是活到一百二十歲,不過我還有個人生信條:賴活不如好死。

就在葉聞剛動手跟我搶槍的時候,他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屋裏響起,沙啞的yesterday歌聲,帶著手機的震動聲兒,我在他分神的一瞬間就又把槍抵在了他額頭上,“怎麽你換鈴聲了?”說著掏出他的手機,卻在看到屏幕上“夏明生”三個字的時候忍不住又嘲笑了自己一通。

這不是有電麽?這麽說剛剛果然是故意關機或者不接電話。我用力捏著不停震動的手機,幾乎想就這麽把它捏碎了,最終卻還是冷靜下來把它摔在了葉聞身後的沙發上。

我後退兩步,用槍撓了撓頭,“你接吧,我都明白了,我走。”我踉蹌著轉身往門口兒大步走去。

Yesterday的音樂中,葉聞卻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了我身邊兒,用力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兒往後擰。

聽到手裏那把沈甸甸的槍掉在地上砸出的聲響時,我長出了一口氣。

葉聞如預料一樣,朝著我舉起了槍。

我朝他吐吐舌頭,做了個攤手的動作,“葉聞你贏了,從一開始就是你贏,滿意麽?”我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然後把滿嘴的煙霧吐在他臉上,笑著倒退幾步靠在墻上,透過煙霧看著那張可以用美型帥氣精致氣質等等形容詞來形容,卻不管用哪個詞都無法形容貼切的臉。

我再抽足一口煙,慢慢吐出煙氣之後把煙叼在了嘴裏,仰頭靠在墻上,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後瞇起眼張開手等死。

冰涼的槍管沒像期待那樣對準心窩,而是對準了我的額頭,金屬抵在皮膚上的感覺又硬又硌,我不滿意地睜開眼,自己動手拉著葉聞的手往下,找準了心臟的位置,跟他說:“這兒血多,打這裏才過癮,再說了,你丫不是有潔癖麽?開瓢兒濺得到處都是腦漿,你就不覺得惡心?”

葉聞抿了抿嘴唇,“關關,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吐了煙頭兒,也舔舔嘴唇,“說,爺是一快死的人了,自然知無不言。”

葉聞用力握緊槍柄又松開,輕微的“哢嚓”聲兒之後他問:“你真覺得我會殺你?”

我實話實說,“不知道,你腦子裏到底怎麽想的,我完全猜不到,也不想猜。不過如果我是你,大概不會讓我死得這麽痛快。”

葉聞低下頭,笑了幾聲兒之後垂下拿槍的手,然後他又擡起頭,把槍交還給我,“可惜我知道你怎麽想的,你根本不可能朝我開槍。”

重新得到沈甸甸的槍,我無奈笑了笑,心說:葉聞你贏了,真的,因為不管你多恨我,我都他媽的還是愛你。

葉聞看了我好半天,像是打算說點什麽,卻最終沒說,我把槍隨手一扔,就開門兒走了出去。

開車走走停停,回憶著這一晚上的細節在夜晚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游蕩,我越想就越不明白自己到底都幹了什麽。

質問,舉槍,甚至最後得出個什麽狗屁的即使你恨我我還是愛你下不去手的結論,一切也都是我在自說自話罷了,說到底,這他媽都是我的一場春秋大夢。葉聞在這夢裏到底算個什麽角色,我到現在都沒明白。

不過隨他去吧,愛神馬角色什麽角色。

從此離開北京走得越遠越好,隨便買張火車票,先離開再說。我這樣計劃的時候,天已經開始亮了。

當我終於晃蕩到通州,敲響岳辰家門兒的時候,人已經處於一種半夢游狀態,跟葉聞的對話和那些過於戲劇化的場面,怎麽想都不覺得是在自己身上真實發生過的事兒,可它們確實發生了。

誰能相信,我居然用槍指著葉聞,居然打算為了個耍我玩兒的騙子殺人蹲監獄?

本以為在大早上回來,岳辰肯定要好久才能鉆出來給我開門兒,結果門卻在我剛敲兩下兒之後開了。

“關關你回來了!”一道影子幾乎在開門兒的瞬間撲了上來。

這聲音……是誰啊?還沒從被撲的震撼中回過神兒來,我就看到了一身兒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出現在門裏的岳辰。他看到我,顯然松了口氣,接著就把我連同趴在我身上的不明生物體一起拽了進去。

岳辰幾乎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給我,就說道:“那段……那段視頻,我們已經在盡量想辦法了,還好今天展廳的人不多,拍下視頻的本來就很少,所以網上我們盯到現在,也只看到了一兩段,畫質還特別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我還沒想到怎麽回他話,剛剛撲我的家夥就接上話了,“現在關鍵是從罪魁禍首那裏把備份找到銷毀,不然萬一他把視頻上傳,不管我們怎麽守著,都沒辦法防住漏網之魚。”

我看著這個身穿長袖體恤,個子已經超過我的家夥,在變聲期的粗啞嗓音配上臉上苦大仇深的表情無比搞笑,“衛晃?”我看看他又看岳辰,“你跟我解釋一下兒,這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還有視頻的事兒,操他媽的,你們怎麽知道的!”

聽完衛晃的敘述,我想到了一句很貼切的廣告語——珍愛生命,遠離富二代。

他媽的一個二個都無師自通麽,一個葉聞要報覆我也就算了,這又冒出個衛晃,牛逼哄哄地跟我說什麽他派人在暗中保護我,所以在事發之後很快得知了情況並且動用人力物力不惜工本地進行調查和封鎖視頻。

還有這個岳辰,居然偷偷把放暑假的小禍害留下來,還給他在同一棟樓裏找了地方住。

我白了一眼岳辰,拎住衛晃的耳朵,“你媽的臭小子,就沒人教過你什麽是隱私權嗎?”

衛晃一臉討好,“我做這些就是為了你的隱私啊。”

“行了那你慢慢兒隱私去,”我繞過他往自己房間走,“以前跟了就算了,我不追究,不過我馬上離開北京,你要是再敢跟著我你試試看。”

岳辰跟衛晃幾乎同時問:“你去哪?”

“哪兒都行,只要不是北京。”

“可是關關,”衛晃走過來,為難了一陣兒之後說:“你就不想知道這事是誰使壞麽?經過我的調查,有動機有能力的有兩個人……雖然我不想這樣說,不過這兩人都跟葉聞有關,雖然我希望你能離葉聞越遠越好的,不過為了除後患,我希望你能叫他出面探一探那兩人的虛實。其實這事本來是該我去的,不過岳辰哥他……”

“對,”岳辰很自覺,“不管是誰散布了視頻,那兩人都和葉聞有關,他用人不慎,他該負責。”

我覺得我跟不上這倆人的思路,不過我現在對誰散布視頻已經沒什麽興趣了,“讓葉聞負責?呵,省省吧,這事兒就是他幹的,我已經確認過了。而且你們也不用查了,不管你們知道多少,這事兒過去了就別管了,我收拾好東西就走。”

“雖然我很討厭葉聞……”衛晃看了看岳辰,嘆口氣又看我,“不過岳辰說得對,我要追你就得光明正大,不能耍小手段。”

“跟蹤我就光明正大了?”我忍不住損了這小屁孩兒一把。

衛晃用力搖頭,“你聽我說,這事跟葉聞無關。”

“你怎麽知道?我剛從他家回來,該問的都問過了,行了別管這些,你小子要幫我收拾屋子麽?”

“我當然知道!”衛晃不服氣,“你可能沒發現,不過我派去暗中保護你的人說,有另一些人在暗中保護你,雖然他們離得很遠藏得也很好,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早就查過,那些是葉聞的人。”

“得了吧,他那是找私家偵探監視我,我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這也不是他第一回幹這事兒了。”

“不是私家偵探。”衛晃急得臉頰都開始泛紅。

岳辰趁機補上一句,“直覺告訴我,這次的事情真的不是葉聞做的。”

衛晃繼續說:“那些是保鏢,我總不會連保鏢跟偵探都分不清,而且,有嫌疑的人裏面就有個私家偵探。”衛晃說到這停了停,“舒挽……還有米谷,這兩個人嫌疑最大,你想想,你和他們之間有什麽過節麽?”

“你說什麽?”我用力揉著額頭,“沒過節,要有過節也是我跟葉聞之間的過節,跟這些蝦兵蟹將沒關系。”

“行了,我跟你解釋不明白,咱們去找葉聞一問就清楚了。”他說著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我腦子裏又一團亂,不是葉聞?我明明都確認過了怎麽可能不是葉聞?

“事情查得怎麽樣了?Hello?聽得到麽?”衛晃說著走到靠窗的位置,“我聽不清你說什麽,你現在在哪裏?嗯,聽到了,告訴我葉聞現在人在哪裏……什麽?醫院?等等我聽不清,葉聞什麽?自殺?你說什麽?於風?”

我仿佛在一瞬間聽到了震耳的槍響。

葉聞,槍,醫院,自殺……把這些聯系在一起之後,我跑過去奪下衛晃的手機,按了重播,僅有的耐性根本不夠我把“嘟嘟”聲兒聽完,就甩下手機跑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