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明月何嘗不照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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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

荊茉木然游蕩在街上,路燈下的影子被無限放大,孤獨而蒼涼。她不知道要去哪裏,就那樣不停歇地走著。

某家商店不體恤人,放出的歌聲竟然是嘶心絕望的:等你愛我,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夠;等你愛我,也許只有一次才能永久……唱的就是她此時的處境,荊茉的眼淚倉促地落了下來,疼痛的悲傷的無望的遺憾的。她索性蹲下去,不管不顧地掩面痛哭。哭聲橫沖直撞,引得過往行人頻頻註目。不少熱心人駐足關心:“餵,怎麽了?”“看樣子是出大事了。”“真缺德,誰做什麽了?”“給她報警吧。”…

荊茉在圍觀者的竊竊私語中擡起濕漉漉的眸子,無言搖頭,頂著淚痕斑駁的臉起身,跌跌撞撞跑掉。她一邊跑一邊對自己說,別想了,別想了,哭完就結束了…

電光火石間,她心裏升起一個想法,緣分在哪裏開始,就在哪裏終結。

過橋沿河堤走也能到“星宿”,但荊茉還是原路折返,只因那是以前走過無數遍的、回他家的路。夜漸深,這個熟悉的路口沒什麽人跡,與她一樣靜默。荊茉逡巡良久,卻不能進去,因為她沒有鑰匙,不管是他家裏的還是愛情的。

荊茉一步一步,走得很緩慢,但還是一點一點遠離了曾經的心靈港灣。從此蕭郎是路人。

酒吧正開始熱鬧,荊茉握著酒杯在吧臺一角枯坐。她不是來買醉的,兼有旁人關註著,所以酒沾得不多。

看她在這裏發呆好久了,又那麽晚,酒吧夥計主動說:“楊姐回去嗎?我載你。”荊茉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才慢慢說道:“回不去了。”笑容仿徨,她和她的愛,無家可歸。

對方沒聽清,荊茉若無其事地安撫:“我在這裏想事情,你不用管我。”

置身於吵鬧的環境中,在昏暗的燈光下,聽著歌手彈琴唱歌,她腦海中閃過很多東西,親情、友情、愛情。對已經逝去的東西,做了告別;擁有的,提醒自己,好好珍惜。

地球依然轉動,太陽照常升起,再怎麽難過,天還是會亮。荊茉坐了一夜,看著酒吧從喧囂轉為稀寥。世間事不都如此,享受過程就行了,她驀然間想通。生活還在繼續,已經是新的一天了。失戀,可不能再失業了,她進洗手間打理完自己,離開“星宿”,回去上班。

荊茉走了之後,夥計越想越不對勁,她在這裏逗夜,是從來沒有過的失常行為。而且,她的情緒看著也不對,有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消沈。為了保險起見,他給海琛說了這個事情。

天微亮,整個城市還處於睡眠狀態,荊茉踽踽獨行。某家旅行社的屏幕上來回滾動著十一旅游特惠廣告,她心裏一癢地駐步,良久之後,慢慢有了一個決定。荊茉先給穎亮和海琛編了相同的信息:“我關機去做心願旅行,勿念。”再向主管短信交代一聲:“我病重,請假三個月治療。”不是謊話,戀愛一次,元氣大傷,她的的確確需要療傷休整。也不算沒有職業道德,幾個人事助理呢,平時有人請婚假產假什麽的,都那樣忙過來了。

最早是到昆明的火車,就先去麗江吧,荊茉不多想便買了票。慢車,還是在上鋪,也無暇講究了,到時間進站,躺上自己的鋪位,不再動。當火車開動,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一下一下似乎都撞擊在心膜上,她的呼吸瞬間就急促了起來。竟然真的放縱自己,跟著心走了。不知道亮亮和大海參會不會生氣得抓狂,不知道陸馭會不會有一點點的失落,不知道公司會不會就此開了她,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很多很多想法和未知湧出來,可是,已經不能回頭了,既去之,則安之吧。

海琛起床後,發現手機裏多了兩封新短信。首先打開荊茉的,她無征無兆的決定讓他看得疑竇頓生,再讀完酒吧夥計的,心裏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他打電話給夥計詳細詢問了昨夜的情況,百分百確定荊茉有問題,想找她,可是她已經關機。海琛打給穎亮,正在睡夢中的她聽完馬上清醒了。他們稍一想,便猜到誘因是與陸馭的感情問題。

兩人會合,穎亮帶路,去陸馭家。

想到以後家裏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陸馭有種空蕩蕩的不習慣,昨晚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一大早又被急遽的門鈴聲吵醒,開門時他的脾氣挺暴躁的。雪上加霜,門外那兩個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他難看著臉色拋下一句:“走錯門了。”想關門,但被海琛一手撐住,“你對荊茉做什麽了?”

聽到他提荊茉,陸馭細看他們,隱約認出了穎亮。他以為她跑去和朋友大肆哭訴了,心裏倍加厭煩,“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不需要旁人操心。”

海琛被氣得骨節嘎嘎響,要不是礙於自己公職人員的身份,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

“如果茉茉出了什麽事,我絕對要你付出代價!”穎亮霸氣凜然地撂話,拉海琛離開。茉茉真是瞎眼了,看上這樣一個人。

聽到她這麽說,陸馭莫名緊張起來,話先於思維出口:“荊茉怎麽了?”

“把心掏給了你,你卻假裝沒看見,現在問這個有什麽意義?”穎亮鄙夷的不屑一顧狠狠擊潰了陸馭的自尊,他什麽都不問了。

之前荊茉和他們規劃過,說要去西藏領略大自然的野性和粗獷,去廈門體驗浪漫的休閑,去麗江感受詩意的靜謐,還要去海南吃水果,去大連嘗海產,那麽多地方,不知道她往哪一站,穎亮和海琛無計可施又無可奈何,只能坐等她回來了。

昨晚沒睡過,躺著躺著,荊茉就迷迷糊糊入眠了。火車轟隆轟隆,加上吊扇在耳邊轉著,她睡得並不安穩,做夢都斷斷續續的,先是穎亮和海琛罵她,緊接著主管又把她訓了一頓,陸馭也出來了,深情款款地對她說:“荊茉,快快回到我身邊!”然後攤開手,上面是她留下的鑰匙,“拿著,快點回家!”她興高采烈地伸出手去。哢一聲銳響,鑰匙沒接到,卻是一種又麻又刺的痛感傳遍全身。荊茉一個激靈完全清醒了,睜眼,左手已是淋漓的鮮紅。風扇網罩的間隔太寬了,無意識間她的手指穿了進去,食指和中指生生被掠傷。

身上沒帶有藥,荊茉折衷地拿紙巾按緊傷口。鄰鋪的王玠看得不忍心,好意給她撕了兩塊止血貼。

回想起陸馭剛才在夢裏說的話,荊茉有種噬心的空蕩。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可惜,只是一個夢,還是名副其實的白日夢。不知道,沒有她,他會不會感到不習慣?呵,就算一時不習慣又怎麽樣?總會變回習慣的,又不是愛!荊茉越想越苦澀,心痛漫天漫地地蓋過手痛了。

她那種旁若無人的悵然,自成風景,讓王玠驀地靈光一閃。他迅速拿出紙和筆,一氣呵成地描下了她的形象。這幅速成看得還是挺滿意的,她姣柔的側臉有種深切的哀慟,沒有哭,卻不淚而悲,好像連線條都是傷痛的。

荊茉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下畫的對象,只自顧自沈溺在她的世界裏。火車行駛了二十幾個小時,第二天早上抵達目的站。春城果然與眾不同,綠樹如茵,天空澄藍,陽光清澈,空氣還帶有微微的涼意。荊茉臨時起意,先在昆明逛游一圈。她沒有做過相關的攻略,就隨興而至,民族村、滇池、金馬坊、金殿,大致轉了一遍。晚上重回火車站,一夜輾轉,到麗江。

荊茉的心情很覆雜,這裏是她年少時的一個夢,想著要和心愛的人一起,暢踏古樸的青石板路,沐浴明媚的一米陽光,品味穿透的原創音樂,沒想到懸了那麽久的願念,最終還是一個人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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