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他的女兒，”顏白遞上自己的錦帕，見他絲毫不在意自己刮傷的手，徑自為他包上。

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扯去包在手上的錦帕，顫著手丟在地上，顏白俯身撿起來，“用不著這麽生氣，鬼爺還不是為了你們兄妹兩個又拋下婆婆和我，他有自己的苦衷，何必再記恨。”

“你是如何知道的。”百裏流蘇本就冷峻的面容，猛地沈下，更有幾分冰塊的感覺。

顏白止不住的笑，他像是受了屈辱，眥目，擡手便是拍來，顏白卻是不怕，他的手尚未觸到她，金色輕刀便如波浪翻湧而上。叮叮拍落輕刀，百裏流蘇收身而立，見他終於可以好好聽她講話，顏白執滿兩杯茶，敲了敲桌面，“不想百裏流煙這麽早死，盡早回去才是。”

流煙？明是死了，可屍身失蹤數月竟又好端端活著！想來便是眼前之人所為。他端端坐下，擡眸看向顏白，聽她又道，“你母親本是楚國公主，由百裏一族引薦，如此算來容哥哥也算是楚國的人，又加上被楚所救、憎恨韓國……與楚再結暗議卻也合理……只是你肯將親妹妹送上死路，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顏白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百裏流蘇的心上，他驚訝甚至恐懼，在他心裏這些都是最深沈的秘密，從不敢與別人語。顏白見他的反應，緩緩斂了神色，果是這般！一念至此，她起身，最後戚聲道，“你可知，百裏蓧羲的身份，是檀傾換取與韓國合作的籌碼，你親手將她推上死路，還有……已經死過一次的百裏流煙！如此愚蠢，自己看看吧！”

百裏流蘇腦中轟鳴，忽然記起那日，空中的雲朵黑白交間，蓧羲執意入宮，像極了現今流煙入宮時的樣子。他們四人，被收養的兄妹，暫時寄養在姑姑家的檀傾，百裏家唯一的繼承人流煙，是自小的玩伴，青梅竹馬，她怎麽會害蓧羲……這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如何也無法懷疑從小便結下的真摯情誼。擡手取過顏白留下的書信，展開後見上書，楚境二字，再細看竟是一份密報。

二十年前，慕容顏玉與燕京屠盡三國顯貴，楚君誓要將其千刀萬剮，出兵攻韓。韓主迫於其壓，適時韓境征戰數年，主將易主，軍民乏困，根本無力再起戰亂，只能交出慕容顏玉一族。楚君怨氣難消，親自攜軍入韓，凡與慕容顏白有舊者皆數酷刑處死。韓主為保慕容顏玉後人，命人私下相助，然楚君緊追不舍，終與韓楚邊境劫住三人……

合上書信，信裏的一字一句想釘子一顆一顆紮進他的心裏，對檀傾對楚國信任有加，原罷她從始至終都是在利用他們。百裏流蘇冷峻的神色被痛苦代替，他從未想過檀傾會害他們，她與蓧羲自小親密無間，怎麽可能是裝出來的！這些年他們在韓國為她做了多少事，她讓自己留在韓京為蓧羲報仇，是不是也是欲利用自己的身份，鉗制慕容顏玉或者再次取信韓主？

“你可見過百裏流煙？”顏白淺淺出聲，捏在手裏的陶具放在眼前打量，不在意百裏流蘇的神情，接著道，“她以輪回為代價，得以活著。欲為百裏蓧羲覆仇，卻也是為了你罷。”

百裏流蘇駭然起身，怔了許久，又緩緩坐下。百裏流煙？

“流煙漾璇景，輕風泛淩霞。你與她心裏流煙澹沱，水木清華。”飲盡手中清茶，看他神情呆滯的飲著茶，顏白輕嘆，“送你一場夢。”

仰首星河皎潔，俯看百裏流煙，浩渺澹沱。他還是情竇初開的少年，他們一路奔逃，以為終於離開了束縛之地！在這個仙境，他與她寫下婚書，許諾了一生一世。可是百裏一族權勢遮天，他們被抓回，他被迫離開。一年，又一年，她癡癡等，他終未回！披上嫁衣那日，她一尺白綾懸於梁上，只道，“一生只許一人。”

他失約了，為了可笑的覆仇！事隔經年，恍然聽聞她已死，不想韓京再見，他躲在遠處看著，她束著輕紗，眸子再沒他的影子，已然忘了……原罷是這般！

“仰首星河皎潔，俯看百裏流煙，浩渺澹沱。這一生見過的最美的風景，那時你在身邊，許我一生一世。“百裏流蘇自夢境醒來，擡首望著人海川流，淚水滂沱。

心裏想著總算成全了一對璧人，縱使執念消散，百裏流煙香消玉殞，卻也比這般生死煎熬著好些！

本欲收身會荒林，忽地收到傳信一封，用得竟是鬼面暮花莊的暗號，來自三絕殿。

收到來自三絕殿的傳信，顏白顧不得與詩如畫商談星晝趕路前往即墨。即墨城的局勢風雲變幻，顏白易容換裝之後潛入，卻是沒有與任何人碰面直接去尋攝政王燕璃玥。璃王駐守瓊崖，與至高點設立守衛，瓊崖下是一方淺灘，楚軍來援便是由此而過。

顏白在殿中等候，燕璃玥一身戰甲推門而入，一道光線延伸而來，她擡眸，如柳的發拂過蘊了一池秋水的瞳。燕璃玥怔了怔，慵懶道，“來找本王，所謂何事。”

黛眉壓了眼瞼，顏白沒有時間與他周旋，當即直截了當道，“玄衣在何處？”

玄衣？燕璃玥凝眸，忽地揚唇，笑意蔓衍，“這該問你才是，自從失了那個孩子，她整日瘋癲，數年前逃離璃王府，不知所蹤了。”

暗自攥緊雙手，她如何也不願相信，卻真的是她！根據匯集而來的線報，三絕殿在燕京勢力雄厚，她會入在門下卻是正常，但是端端三年便可做到如今的位置，必是……

見她低眉不語，他以為是為了那個孩子心生愧疚，當時她以歹毒之法拿掉了玄衣的孩子，到如今才來懺悔，太晚了！

“現如今又來假慈悲……”話還未完，卻見顏白十指金燈驟綻，轉瞬呼嘯而至。燕璃玥金蠶絲出手，根根釘落。再轉眸，顏白已然貼近身前，眸若螢火泛著幽光，字字狠厲道，“燕璃玥你該死！”

十指微動，金蠶絲纏身而上，明看見束緊了顏白，下一瞬她卻又好端端站在殿下。慢慢凜了眸，燕璃玥收起金蠶絲，黑瞳內滿是不可捉摸的流影，本是溫潤如玉的樣子，斷生了幾分狡詭，思索良久，臉上泛開一絲奇怪的笑，緩緩道，“你是在責怪本王？”

顏白怒睜著眼，一雙眸子似在向外噴火，翻手收回釘在四處的輕刀，轉身時又道，“你若想要皇位，殺了燕寂痕便罷了。與楚沆瀣一氣，卻也不怕氣得你那些祖宗從墓裏爬出來。”

臉上緊繃的笑漸漸散去，眸子一黯，閃爍一下又忽地燃起熊熊火焰，冷聲喝道，“本王的一個孩子，還不值皇位麽！”

聽見他從身後傳來的怒聲，顏白腳步未滯，暗自咬牙，重重哼了聲，“端是前世欠了你的，我知你一直在暗中相助，只是我們，顏白與燕璃玥，這兩個名字不可能寫在同一張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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