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宮門深似海，顏白端是了解了這句話。她不過進宮醫病，卻是被穿梭的宮人驗了數次身，好幾次她都誤以為是燕寂痕騙她來選妃的。忙忙碌碌累了半日，終於得以在壽徳宮見到德高望重的皇太後。顏白一身宮裝，以禮周全，高高在上的太後鳳儀端莊，始終不露神色。

一個女人，在這深宮裏坐到如此地位，定是手段非凡，顏白不敢有絲毫大意，太後不語，她也只能垂首跪著，沈悶的氣氛壓抑不已，顏白神色不變，這一跪便是兩個時辰。

小憩歸來的太後由太監攙扶著再次坐上鳳椅，終於開口道，“你這副胚子倒是不錯，只出身太低賤，本隱在府裏做個丫鬟侍妾便也罷了。太子妃一位端是妄想，寂兒已多次向哀家提及此事，不想近日璃兒對你亦甚是上心。皇帝身體不適，這事也只能由哀家來管，此次招你進宮，便只有一事。”

話音突頓，之前的話還絲絲縷縷的縈繞在顏白耳裏，泛開陣陣冷意。燕寂痕，燕璃玥？再者不是進宮救治皇上麽，這怎的？思緒還在游蕩，駭然見身側一小太監端上一個玉盤，顏白擡首，見盤內匕首一把、白綾一條，還有一個碧玉藥瓶，想也知道是毒藥。這是要賜死她？可憐她顏白還不知道什麽事呢，不明就裏的就要死了？

“爾等魅惑之人本應仗壁，哀家留你體面，選一件便退下罷。”太後淡漠的聲音響在空曠的壽徳宮裏格外陰森，顏白直覺的性命堪憂，一時也分不清該不該謝恩。伸手取了盤裏藥瓶，起了數次才搬直僵硬的腿，在一小太監的引領下，往一偏殿行去。這偌大的宮殿，以她路徑不熟，內力全無，雙腿半廢的狀況，灼是逃不了的。

見顏白離去，皇太後倦怠的揮手遣走一眾侍從，獨自進入一間暗房，房內樣式齊全，正前方掛著一個女子的畫像，與畫前靜立良久，她緩緩坐下，似是與畫上的女子說話，聲音溢滿滄桑，“大姐，沒想到能見到你的孩子……只是這座宮，殺人嗜血，我欲與她安穩。不知姐姐覺得可對？”暗室裏沒有回聲，她不禁潸然淚下，怎的偏偏就留下了自己，這麽大一座城啊！

“公公，不知民女死後，屍身會如何處理？”顏白不動神色的打量四周，聲音裏滿是悲涼，惴惴不安噤若寒蟬，那模樣活像驚懼的弱女子。那小太監斜眼瞧了瞧她，並未理會。顏白忙取下腕上的白玉鐲，發上的金釵，一股腦塞在他手裏，這些本就是燕寂痕準備的，戴著也是累贅。那小太監將東西拿起來打量了片刻，臉色頓時好起來，甚至還微微對顏白露出絲笑意，尖著嗓子道，“雖說你死了身上這東西也是雜家的，可在一具死狀淒慘的屍體搜刮，總不是舒心的事。你放心，收了你的東西，這屍身自會幫你送回家中。”

“多謝公公，”顏白慌忙謝過，一時又悲從中來，垂泣著，“公公不知，民女命苦，早已沒了親人。還望公公費心，找個車夫拉出宮外野郊，埋了就是了。”

那小太監聽她這期期艾艾的哭聲，又見她姣美的模樣，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行至偏殿，顏白又是千恩萬謝了一番，捏著自己早已置換的藥瓶，瓶口已然送至唇邊。不知從哪竄出個人來，一把拍落她手裏的藥瓶，顏白無奈的嘆了口氣，擡眼見一個滿臉汗水的太監，氣喘籲籲道，“太後有旨，宣顏姑娘急至光武殿。”顏白頹了眼，錯過一次絕佳的逃命機會。想著還要走回去，她那兩條腿忍不住打顫。

光武殿，皇帝的寢宮。被兩個太監連拉帶拽的，總算是趕到了。步履蹣跚的挪至殿內，見跪著形形*一群妃子，榻前兩排禦醫亦是喪著臉。燕寂痕、燕璃玥皆在，聽見她的腳步聲都是擡眸望來，顏白著一身淺湖色嵌紫長裙，沒有掩面，一張臉若雲間皎月，海上初升，美得讓人窒息。端端的請安，只燕寂痕擡手攙了攙，見沒人出聲，也懶得理會，徑自上前為皇上請脈。此時皇上面色黑沈，氣息甚微，縱使已有預計，診過脈顏白亦是大驚。

皇上可不是什麽刀傷，明明是中毒，且為時久矣體內血脈皆損，全憑幾株奇珍吊著，不若今日定是死人了。這毒，怕是解不了了！

“皇上所染何疾？”殿外兀得傳來一聲詢問，顏白回過神來，擡眼見太後以至身前，她忙俯身，，“回太後，皇上乃是中毒，且……”

顏白的話只說了開頭，太後擡手便打斷了她，又遣了垂泣的眾人，一時殿內便只有顏白與太後二人，在皇上榻前坐下，沖顏白擺了擺手示意她也坐下，“皇上的病可還醫得？”

看她神思疲憊的樣子，顏白不禁對她賜死自己的怨恨淡了幾分。她既讓眾人都退下了，便是要顏白有話直說，顏白猶疑一下，道，“皇上中的是蠱。此蠱名為夢玲瓏，是腐蠱之王。皇上中蠱時日已久，恐是……”

“夢玲瓏？”竟是中了蠱，這宮裏是誰會做這樣的事？太後眼角的皺紋慢慢堆積，“當真回天無術？”

顏白為難，深恐自己不能活著離開這皇宮，但是要救皇上卻是……“當下確是無解，我尚可開個方子，以預時日尋求解藥。”

似是信了顏白的話，太後點了點頭，站起身款款行了出去。默默松了口氣，她可逃命的時間灼是不多了，看皇上這副樣子，離病發時不過幾日，到時血脈盡腐、血跡外滲，顏白絕是沒有生機可言的。

太後走了以後，殿外進來個小宮女，說是太後有旨讓帶她去禦藥房。想著或許是條保住自己小命的路徑，顏白拖著兩條腿，慢慢悠悠晃蕩著。裝模作樣的在禦藥房取了幾味藥，出來時見廊上一個綠衫宮女正倚墻睡著，身前火爐上燉著的藥罐“嗞嗞”作響，將藥罐取下，顏白亦是席地坐下，拍了拍她的肩頭，喚了聲，“綠瀅。”

綠瀅猛地驚醒，惶恐不安的伏在地上，一個勁的求饒，顏白笑著安撫，她僵直著身子，偷偷瞄見是顏白，頓時直起身，一個笑還沒綻開，眼淚先掉了下來，顫聲道，“娘娘。”

顏白理著長裙，看了看地上的藥罐，“怎的，宮裏哪位娘娘有孕了？”

綠瀅跪著，恭敬的回，“回娘娘，是王妃有孕了！自王妃有孕，王爺便命人日日來宮裏開最好的安胎藥，熬煮好帶回去。”話完，悄悄擡眼看顏白，果見她沈下臉。

腦中“轟”的一聲，似是塌陷成廢墟，心跳驟停，身形晃了晃，顏白掐著自己的手臂，總算是找回自己的意識，是玄衣，有孕了！閉上雙眸，眼前漆黑如墨，再睜眼，心神已穩，雙眸中兇厲隱現，既是玄衣的孩子，這孩子萬萬留不得！

翌日，應顏白的要求，太子，璃王，皆是聚在太後的壽徳宮裏。見人都已經到了，顏白先開口，“夢玲瓏，可使中蠱者深陷夢境不可自拔。若要醫治，一則入夢，二則取蠱。”環眸見幾人皆是不語，她接道，“此蠱有一個特點，極喜新純血液，若尋得同脈嫡系的初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何謂初血。”太後開口，直截了當。

顏白面上的一絲笑凝結在眸中，“初生嬰孩的血。”

三人皆是不可思議的望著顏白，顏白對此早有預計，坦然依舊。太後鎖眉，皇上病況已久，宮裏妃子斷沒有懷孕的，要說同脈？轉眸看向下座的燕璃玥，“璃王府裏的側妃似是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了，不知……”

“祖母開恩，”燕璃玥已然聽出太後這話裏的意思，當即跪下，剩下的話未出口，太後面色一凜，看向顏白接著道，“不知此嬰孩可否？”

顏白螓首輕點，厲著眼，一字一句，“只是，皇上病情危急，恐是要提早取出孩子……”

身側襲來的掌風顏白不閃不躲，那掌風卻是自行一偏，碎了她身前一張木椅，她轉身，目光堅定不移，看著燕璃玥籠著烏光的眸子，“若可，則回天有術；不可，便藥石罔聞。”

“大膽！”燕璃玥張開右掌，探臂鉗住顏白雪頸，赤著眼眶，兇狠喝道，“如何有這等兇殘之法，你……當真是……”

“璃王，”太後斷喝一聲，燕璃玥一怔，松了手，聽太後道，“放肆，在哀家的壽徳宮，你還想殺人不成！”

踉蹌後退，到底還是跌坐在地上，擡眼見燕璃玥滿目悲愴的模樣，心緊了緊，抿著泛白的唇。太後也是嘆了口氣，柔聲安撫道，“你那側妃本就有損國威，她那等出身端是不恥於口。此次過後，哀家賜她顯赫身份，讓她主正。”

出了壽徳宮，暖陽沐在身上，顏白擡首望著漫天撒來的陽光，好像怎麽也驅不走心裏的陰霾。燕寂痕跟在她身後，忽聽她道，“太子殿下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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