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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萬魔窟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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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前,地牢。

唐九寧仍坐在角落裏,她的視線穿過一個個王家弟子,看向站在牢門之外的蕭鷙,目光往下微微一動,入眼的是不斷蔓延的鮮血,已經滲進了地牢內。

唐九寧閉了閉眼,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動手,還沒找到唐逸元,也沒跟江珣匯合。事情發展至此,她更要兌現自己的承諾,將牢內的王家弟子安全帶出去。

“越獄,偷藥,還打算瞞天過海。”蕭鷙將小刀上的血跡在方盈的衣服上擦拭幹凈,站起身子,小刀在他手指間旋了幾圈又停住,“這位姑娘的來頭恐怕不小罷?”

唐九寧欲言,又被蕭鷙打斷。

“糊弄詹家父子的話就免了吧,我不信。”

蕭鷙的眼神銳利如刀,像有一把冷刃貼著皮膚,讓人不寒而栗。他之所以有此問,是想到了王家送來的密函裏提到的,仙盟欲派人潛入萬魔窟之事。

今日詹冀北大婚,娶的又是仙家的人。雖然事先已將極上谷裏裏外外皆調查清楚,杜超群膽小怕事,祖上八代更是與仙盟沒一點兒關系,而杜雙雙,不過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偏偏如此湊巧,冒出個來歷不明的女子。蕭鷙緊緊盯著唐九寧。

蕭鷙不像詹鴻那般好忽悠,也不像詹冀北那般心慈手軟。唐九寧心想,她若是不能給出一個合理的,完美的答案,立馬也會被割斷脖子。

若是表明自己來萬魔窟是來找唐逸元的……不行,尚不知師傅是否在萬魔窟,即便他在,萬一不是在此處吃香喝辣,而是受制於人,我便更不能說出自己是唐逸元的徒弟。

怎麽辦……

眼看蕭鷙手中的小刀越轉越快,唐九寧的額上冒出冷汗。

一道匆忙的腳步聲傳來,一人小跑著進入地牢,向蕭鷙行了一禮:“護法大人,大護法請您過去一趟。”

蕭鷙沒有動作,下屬立馬湊上前耳語,片刻後蕭鷙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唐九寧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見蕭鷙眼神冷漠地看向自己:“不如去見一下你的同伴?”

唐九寧穿著破爛的王家制服,面上有幾道刻意抹上去的無痕,她沈默地跟在蕭鷙身後,心裏卻是七上八下。

是誰被抓起來了嗎?江珣還是顧子翌?按照蕭鷙方才的話,潛入萬魔窟的事情已經暴露了……唐九寧攥緊了拳頭,做好了與萬魔窟殊死一搏的準備。

“……她的存在,遠甚於我的性命。”

唐九寧身子一頓,僵在原地。

戚明山的目光越過江珣,看向唐九寧,笑道:“江公子,你說的可是這一位姑娘?”

江珣沒想到唐九寧會在此時此刻出現,眼中閃過一絲微訝,還未等他轉頭確認。戚明山突然掌風一出,直直向唐九寧襲過。

罡風掠過之處,掀起一地的青石磚,碎石漫天飛散,轟隆作響。

唐九寧一個眨眼的功夫,掌風已到達跟前。

糟了,來不及躲開!

眼前忽然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視線,一雙手環過自己,唐九寧的臉頰擦過柔軟的上等布料,一聲悶哼從頭頂傳來。

江珣抱著唐九寧,硬生生用身體擋下了戚明山的一掌。

隔著江珣感受到的巨大沖擊,讓唐九寧心下一緊,她欲掙開懷抱,想查看江珣的傷勢。

“……不要動。”江珣低啞的聲音,貼著唐九寧的耳畔,他微微垂著腦袋,輕聲道,“我沒事。”話畢,五臟六腑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從嘴角溢出。

唐九寧看不見江珣嘴角的血,只覺他壓了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在自己身上,好像要站不住似的,便覺得事情不對。她慌忙伸手抱住江珣,支撐住他即將倒下的身體,心裏一陣陣地發慌。

戚明山一捋胡子,緩緩道:“老夫這一掌,用了八成力。若不是江公子擋下,姑娘怕是要香消玉殞了。”

死老頭竟敢!唐九寧對上戚明山的視線,眸色漸沈,腕上的紅蓮隱隱發光。

江珣輕咳一聲,用袖口擦幹凈嘴角的血跡,輕拍了一下唐九寧的背,示意她不要動手。他轉過身子,面向戚明山,雖面色如常,額上卻泛出一片冷汗。

“看來大護法是不信我。”江珣微微皺眉。

戚明山的目光在江珣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唐九寧。

“現在信了,江公子對這位姑娘用情頗深,但——”戚明山一頓,笑道,“信與不信,跟合不合作,是兩碼事。”

江珣的眼神發冷,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

戚明山轉身回屋,袖袍揮動間沈聲吩咐道:“把這兩人關起來,嚴加看管。”

“是。”立馬有數人從四處竄出,將唐九寧和江珣團團圍住。

唐九寧掃了一眼四周,蕭鷙和詹鴻跟著戚明山進了屋子。這間院子,有三位萬魔窟的護法在,她心知實力懸殊,恐怕突圍不了,於是看向江珣。

那脊梁挺直的身體一晃,忽地倒了下去,唐九寧心中一顫,慌忙伸出手。

阿肆腳步匆忙,穿過羊腸小道,來到一間小木屋門外。

這間木屋孤零零地蓋在荒郊野外,卻時常有人來訪,絡繹不絕。阿肆要進去時,正好瞎子從屋裏出來,兩人差點撞在一起。

瞎子剛換了雙眼珠子,眼神不太好使,瞇著眼看了半天才看清人:“阿肆,何事如此著急?”

“哎,瞎子大哥,我找唐師傅有要緊事,先不和你叨嘮了。”阿肆身形一閃,進了屋子。

唐逸元正在收拾桌上的用具,聽見聲響擡眼瞥了一眼。

阿肆笑瞇瞇地走了過來:“唐師傅,你在真是太好了。”

唐逸元將桌上散落的符紙筆墨一一收起,頭也不擡:“回去吧,天色已晚,老頭子我困了。”

說罷便拾起地上的酒瓶,晃晃悠悠地走到矮榻前,一個翻身躺了上去,將還有幾口未飲盡的酒瓶緊緊抱在懷裏。他灰白的枯發隨意紮了個發髻,發絲散亂開來,眼睛已經閉上,一副要入睡的模樣。

“不行不行!”阿肆快步走到榻前,“唐師傅,我這是要緊事!很重要!”

唐逸元抱著酒瓶翻了個身,朝阿肆擺擺手,示意他趕緊出去。

阿肆拉住唐逸元的衣角,求道:“地牢裏新關進來兩個仙家的人,我家護法大人讓我看緊他們,以防萬一,您能不能幫我畫個陣,防止他們逃脫……”

唐逸元懶洋洋道:“餵顆藥丸封住靈力不就好了。”

阿肆皺著張臉:“此藥似乎對其中一人無效。唉,可愁死我了,生怕又被那女子逃脫出去,連覺都睡不安穩。”

唐逸元打開一條眼縫,斜眼看他:“我看你就是懶。”

阿肆“嘿嘿”笑了一聲。

唐逸元看著少年白凈且稚嫩的臉,忽地想起自己的徒兒也是這般年紀,他心下一動,起身不耐煩道:“哎,趕緊的,帶路!”

依舊是陰暗潮濕的地牢,不同的是,唐九寧邊上躺了一個人,是暫時昏過去的江珣。

江珣緊閉著雙眼,面色發白,一動不動。唐九寧低下頭,用袖子輕輕拭去江珣額上的薄汗。

看來他傷得不輕,唐九寧蹙眉,動作愈發輕柔了下來,視線劃過他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心底驀然冒上異樣的心思。她手上的動作一頓,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同時又想起了江珣對戚明山說的話。她沈默地看著江珣英俊的臉龐,一時間思緒紛紛擾擾,心弦撥亂。

江珣忽然睜開眼睛,漆黑的瞳孔正好與唐九寧的視線對上。

唐九寧:“……”

江珣微微皺眉:“你穿著誰的衣服?”

唐九寧:“隔壁牢房,王家弟子的。”

江珣眉頭擰緊:“袖子臟。”

唐九寧的手還停留在江珣的額頭上方,聞言擡手一看,袖子處果然一片臟汙。其實不僅如此,整套衣服都破爛不堪,滿是汙泥。

唐九寧訕訕地收回了手,心裏卻嘀咕:“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意這些東西。何況剛才還不是抱得緊緊的,現在反倒嫌棄起來了……”

想到江珣將自己護入懷裏的情形,唐九寧心下一動,忍不住問:“你方才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江珣側過頭擡眼看她:“什麽話?”

“……你說,我是你心愛之人。”

唐九寧端坐在他身側,低垂著腦袋,幾縷青絲垂下,拂過江珣的額頭。

江珣一楞,接著猛地咳嗽了幾聲。

唐九寧想支起他身子,給他拍拍背,江珣擡手示意不用,自己坐起身子,又咳嗽了半晌才止住。因咳嗽牽動內傷,一陣陣疼痛像在攪動著五臟六腑,他皺著眼閉了一下眼,再次睜眼時,他略微避開唐九寧的目光。

“我不那麽說,你就沒命了。”

唐九寧“哦”了一聲,心道果然如此。她撇撇嘴,諷了一句:“我還以為,你騙他們是為了拿我做人質呢。”

“你都聽到了?”

“一點點而已。”唐九寧撇開目光,頗有埋怨的意味。

江珣的確有這個打算,他心知自己又做了一回壞人,但他不想在唐九寧面前遮掩什麽,便承認道:“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眼下你成了人質,比來歷不明的身份要更安全。”

唐九寧一思索,江珣說的沒錯。在去見戚明山之前,蕭鷙是明顯對自己起了殺心的。現在卻因江珣道明了自己的身份,萬魔窟反倒暫時留下了兩人的性命。

但是長遠看來,並非良策,唐九寧轉了轉眼珠,狐疑道:“你真的要和萬魔窟合作?”

“怎麽會。”江珣冷笑一聲,“若是幫著萬魔窟滅了太清山,我不成了千古罪人。”他目光一轉,看向遠處瑟縮在牢裏的王家弟子,目光沈了下來,“可是王元洲卻不這麽想。”

唐九寧順著江珣的目光看去:“你是說王家的目標是太清山?”

江珣略一點頭:“他們不是被萬魔窟抓進來的,是被王元洲送進來的。王元洲和戚明山達成合作,萬魔窟給金紫門靈石,金紫門又將有靈脈的弟子送給萬魔窟,做試藥之用。”

唐九寧不禁皺眉,這群王家弟子顯然不知道王元洲的所作所為,還盼著自家掌門能來救他們。若是此事被公諸於世,王家頃刻之間便會顛覆,再無法在修真界立足。

唐九寧低頭想了片刻,說道:“我想帶他們逃出去。”

江珣看了唐九寧一眼,笑她又異想天開:“你該擔心一下你自己,我若是反水,屆時你這個人質就要和萬魔窟同生同滅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說不定戚明山壓根不信你。”

唐九寧不以為意,江珣卻但笑不語。她突然意識到,江珣恐怕有十足的把握,戚明山會與他合作。唐九寧斜眼看他:“我就不信,你沒有兩手準備?”

江珣瞧她篤定的樣子,無奈一笑,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收斂起笑容。

“這是我出發前,向王之玉討的假死藥,只有一顆。”江珣把藥瓶塞到唐九寧的手裏,“你看準時機再用。”

唐九寧低頭看了眼手中的藥瓶,詫異道:“只、只有這個?”假死藥用了也不一定能脫身啊,萬一萬魔窟的人怒急攻心要將我碎屍萬段怎麽辦?那我就假死成真了……

唐九寧頓時愁眉苦臉,將小臉皺成了苦瓜。

江珣盯著她看,他深知此法有風險,將她留下來也是無奈之舉。換做他人被置於危險之中,定要哭鬧一番,但唐九寧面上苦笑,卻無一句抱怨之言。

江珣忽然希望她能無理取鬧一回,或許她示弱了,撒嬌了,他也就不會心疼了。

他暗暗壓下那些不合時宜的兒女情長,告誡自己做該做的事,但還是忍不住輕嘆,低聲喚道:“寧兒。”

唐九寧擡頭:“?”

一只手攏過自己的後腦,將距離拉近。兩人的額頭幾乎要相觸,唐九寧望進江珣深淵般的瞳孔裏,近在咫尺,有種道不清的情愫在其中燃燒。

“千萬小心。”

江珣的額頭輕輕抵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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