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白天鵝紅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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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捷來醫院看他,順嘴提起了孟雙雪。

曲十安不覺得有什麽,直言不過是個可愛孩子。

孔捷倒是笑嘻嘻地說了很多。

沒具體說怎麽認識的,大概也知道曲十安想查那早都查了個底朝天,就主要是感嘆宋予揚竟然舍得放手。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吃不到很正常。但他應該也不至於到那個檔次,隨便玩玩小麻雀還是玩得起的。”

曲十安看著孔捷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的,還堅持要切成塊免得他動手,覺得又好笑又感動。

就真的沒有說話,聽著他叨叨,然後看著他果肉切成了不規則小塊。

“不然金絲雀也變成了白天鵝,就和天鵝一起飛走了。漂亮、知情識趣就行了,還要什麽24K真情實感打造的自行車?”

曲十安啞然失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想想自己,也許也只是人類世界裏,尋找另類庇護者的白天鵝紅珊瑚。

宋予揚間歇性在他的世界裏跑來跑去。

最近又說想見他,不過他還在醫院,當然是一口回絕了。

除了爸媽和孔捷,還有幾位主刀醫生,其他人都以為他是去度假了。

畢竟惡性腫瘤和癌差不多,沒必要引起恐慌。

宋予揚對待他的拒絕也沒有多說什麽,甚至沒有多問,只是說好,還讓他保重。

寒暄了一會才掛。

他的微信漸漸成為了宋予揚的備忘錄。

他每天都給他發送自己見到的東西。

比如夜裏路燈下的梧桐樹,飛機上看到的一朵無暇的雲,異國森林裏的小鹿,出了上海的玉蘭花.......

每次都還配上幾句很簡短的文字。

可能不是每個上海人都對玉蘭花有點情結,但是曲十安就是,12歲之前除了練琴,其他時候都閑的發慌。

曲十安在醫院待了很久,宋予揚也沒有再提出來想見他的話。

像動物世界的攝像,始終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以免為了留下自己,賠上半條命。

宋予揚只是一天一天地發送著他所認為美好的畫面,共享了自己註視世界的視角給曲十安。

在醫院待著的曲十安總是無聊的,一直躺著總會給人一種尾椎骨都要戳出來的感覺,掉不完的水,好像永遠都不會拆下來的PICC,都很煩人。

他能坐起來了就在批文件,很多東西不是離了他就不行,但是他就是不放心,總要參與其中才覺得自己盡上了一份職責。

藥吃多了還要吃護肝的藥。

就其實,還有點離譜呢。

曲十安總是回憶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做活檢的時候,他以為世界上不會有比這個更疼的事情了。

後來發現,只要控制住表情,疼痛也只是一種感覺。

年紀輕的時候,急性感染,肺炎,都是常有的事情。

很多很多個輾轉反側的夜裏,他壓抑著呼吸抖著手把藥片切割成兩半,然後就著水囫圇吞棗地咽下去,十幾片藥片就那麽卡著嗓子眼,尤其他又總是咳嗽,感覺像下一秒就要把藥片咳出來了一樣。

中藥也吃過,媽的難吃的味道真的千奇百怪,沒辦法準確描述。

記得他第一次進手術室,好像才七八歲吧,留置針接上麻醉之後,他還想努力把視線聚焦起來,不過還是失敗了。

幸好每一次手術都算得上成功。

他的時間都是靠金錢維系下來的,沒有道理說錯付。

應當算是,一時昏頭走了彎路。

如果有人祝他老得走不動路,孤苦無依地死去,甚至也能算祝福。

不過曲十安心裏很清楚,左右也不過就是這幾年了。

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連孔晚妤都結婚了。

讀書的時候,孔晚妤總嚷嚷著自己是個鑒定的不婚主義者,Omega都是大豬蹄子,他一生必須浪漫到底,結婚是不可能結婚的。

可是他看著長大的Alpha姑娘,還是結婚了,她在單身派對上哭著完成了自己“談戀愛就把鯡魚罐頭當飯吃”的諾言。

媽的,真臭。

可是他為什麽會哭,大家都沒有問。

婚禮那天,孔晚妤很早就起床梳妝打扮了,她其實已經非常好看了,人也高挑,平時就一眼過去,都是Omega們鶴立雞群的夢中情人,偏偏卻是個牙尖嘴利的人。

早年間不知道嚇走了多少可愛的小朋友。

沒想到的是她最後和一個非常溫柔的人結婚了。

難得畫上妝面的她也好看,就是,大概非常特別吧。

曲十安和孔捷前一晚就到了,結果第二天都是頂著一對大大的黑眼圈起來的。

孔晚妤的車是先開出去的,開出去之前她一直慌慌張張的,擔心這個沒帶擔心那個沒帶,看著自己的眼影也不好看,眉毛也覺得花歪了。

曲十安替他接了電話,才知道要出發了。

這時候三個人好像都突然鎮定下來了,孔捷在房間裏東看西看,曲十安不知道也不知道眼睛往哪裏擺。

最後是孔晚妤自己豁然開朗一般地笑了起來“害,看我這都瞎幾把著急什麽呢,老子是去結婚,戒指和人帶上了不就行了嗎?其他的都不重要,哪怕捧花丟了咱都可以就地再買呢!”

孔家就是Alpha多,孔晚妤沒出生前,曲十安總是和孔捷一起幻想,妹妹要是個Omega,那得有多可愛啊,她的信息素,一定是桃子味的。

她一定會和喜歡的人白頭偕老,他們就是送她出嫁的娘家人。

可是直到孔晚妤結婚的這一天,孔捷皺著眉頭拍了拍她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曲十安也同樣撫平了她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他們仍然像當初幻想的那樣如約而至。

三個人裏就只有孔晚妤找到了命中註定的愛人。

兩人目送著最好的妹妹坐上婚車,然後淚眼汪汪地上了伴郎車。

婚禮上好多人都哭了。

孔晚妤爸爸媽媽都在哭,最愛嬌的小女兒,一轉眼就成家立業了。

季文爍在哭,他說孔晚妤是個騙子,說好不結婚的,自己孤寡了這麽多年,雖然也沒少在外面蹦噠,可是怎麽玩也沒蹦噠到結婚那步啊,以後吃喝玩樂只能和林越遠這個鋸嘴葫蘆湊合著過了。

這算什麽事兒啊?!

季文爍覺得自己比獨居老人還孤寡老人。

她的Omega哭著說在這個年紀能遇到她,是他怎麽都沒能想到的事情。

林越遠也在哭,他沒有父親,母親也早已去世,就算結婚也不會有人為自己擔心籌謀。

曲十安哭不出來,也不是不難過,更多的還是為她高興。

藝術確實可以帶來感官上的沖擊,但那不是愛情。

可能她是終於想明白了吧。

孔晚妤沒有常規那樣拋捧花,她只請了兩個伴郎,所以直接把花分成了兩束,鄭重其事地一左一右把花往後拋給站在身後的兩人。

花在空中劃過的弧線是很完美,但是終究都落在了地上。

曲十安和孔捷都沒有接住。

滿場賓客都在短暫的寂靜之後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不過都是愛裏的可憐人罷了。

後面孔晚妤又換了敬酒服一桌一桌的往下敬酒。

溫序已經擋了很多了,而且上海這地界也早沒有什麽喝多敬意多的說法了,但是孔晚妤是不喝酒的人,他們宴請的賓客基數又確實是不小。

走到曲十安這一桌的時候,她已經走路都打飄了,幾乎是被溫序攙著走到這裏的。

曲十安把提前準備好的滿滿一杯清水換到了她手裏,然後對著溫序暗示了一下,這一桌人裏,還是曲十安的面子最大,喝了他遞的酒,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能過了。

他幫不上太多,可是連遞出去的水都準備好了。

婚宴很晚很晚才結束,他是自己開車回去的。

上海春天總是下陣雨,下的不大,只有淅淅瀝瀝的聲音,看起來只是在車窗上鋪上了一層霧面。

世紀大道蠻寬的,某棵萬年青旁邊有倆塑料盆給流浪貓狗餵食,他平時總是定時去添點,這幾天太忙,居然忘了。

曲十安把車停到小區車庫裏之後,又撐著傘出來餵貓了。

不過等他走到塑料盆面前,卻發現裏面已經滿滿當當都是了。

他突然心裏有點應景的惆悵。

你不餵貓,多的是人餵貓。

你不信佛,寺院裏也不缺人燒香。

那天晚上曲十安癱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以前年輕的時候,他工作總是忙起來不發白天黑夜,每天睡覺那也不能說是睡覺,基本上和累暈過去沒什麽兩樣,年紀大了,居然會因為情情愛愛的事情晚上浪費時間夜不能寐了。

他回憶起好多好多事情,就當在腦袋裏自己給自己放了部電影。

最後,終於又回到了那個橫在他人生中的問題。

“你現在後悔了嗎?”

他翻了個身,身下是毛毯,身上是厚厚的兩層被子,他怕冷,這樣睡也覺得更有安全感。

他這次仍然不覺得後悔。

只是有些遺憾而已。

也許還有一點點孤單。

不過也沒到影響正常生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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