珥夫的面前是晁耿。他就知道，晁耿一定會在他面前。因為這個人從出現以後，就一直盯著他打，根本沒有一分一秒的松懈。

他不明白，為什麽人類自己制定的規則可以不遵守。明明他們就喜歡說什麽殺人償命，那房巧齡殺了溫迪，為什麽就不能讓她償命？他這麽做，不也是遵照人類自己定的規矩嗎？

“阿土，受死吧！”

晁耿的長刀生生向他劈來。他連盾都不要了，直接就這麽砍過來，珥夫覺得他腦子可能有點問題。沒有盾的晁耿，就好比沒有龜殼保護的烏龜，他輕易就能把他給刺穿。

無數石針向晁耿刺去，晁耿被仇恨沖昏了腦，等他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躲避不及。他恨啊，恨得就要沖上前去和珥夫拼命，卻在沖上前的一瞬被人騰空拽起，竟硬生生把右手給拽得脫了臼！

刺人的疼讓他的理智稍稍回覆，姚秀那蒼白的臉映照在他的面前。他從懷裏摸了不知道什麽，強行塞到他的嘴裏逼著他吞下，一邊撕下衣服扯成布條給他包紮一邊抱怨，絲毫看不見身後珥夫被士兵們纏鬥的模樣：“你這樣不是給巧齡報仇，是要自己去送死！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巧齡，想和她好，才會這樣被仇恨蒙蔽雙眼？”

晁耿楞在原地，竟回答不上姚秀的話。

姚秀頭一回對他冷笑。

“你只是想要證明自己不是無能……你看著巧齡死，覺得自己太無能了，你愧疚，你痛恨自己的無能！在見到阿土的一瞬，你就開始幻想，如果自己不無能，巧齡就不會死了，是不是！”

他咆哮道：“不是！”

姚秀起身。

“巧齡她傾慕於你，曾想與你共度四時清歡。若她在天有靈，看見你這頹然模樣，沒有半點軍人氣息，早就賞你一巴掌了。”

他閉上眼。

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嘴角甚至泛出些許血絲。

“穗九，謝謝你。”

他起身，眼底恢覆了清明。

“謝謝你告訴我巧齡的心意。”

不再理會珥夫，晁耿徑直向核心的雷金納德攻去。姚秀拾起地上的木棍，一步步向珥夫走去。

“珥夫……不，阿土。”

珥夫停下攻勢，周遭士兵以為有詐，頓時也不敢貿然上前。

姚秀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手裏只拿著一根木棍，衣衫淩亂破碎，還沾了不少血漬，看起來比之前拿著落鳳時落魄許多。他該是飲茶作詩，溫文儒雅的一個人，自己跟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向來如此。連去紅衣教救人的時候，那麽一場鏖戰，他都能全身而退，毫發無傷，甚至還能拖著病照顧兩個病人。

“揚州的半年，還有之後陪著孟雅的半年，謝謝了。”

藺風遠遠就看見姚秀和珥夫站得很近。珥夫舉起手的一瞬，藺風肝膽俱裂——

“姚穗九！”

琴中有劍，他落在姚秀面前，那劍已經刺在珥夫胸前。他至今還無法接受珥夫就是阿土，阿土就是珥夫的事實。他無法想象這個敦厚老實又會做飯的男人，竟然連他自身的存在，都是由無數條鮮活的生命堆積而成的。

藺風想要下手，可藺風下不去手。

姚秀搖頭，示意他不必激動。

“阿土沒有惡意。”姚秀向珥夫露出微笑，“我相信你，阿土。”

他叫珥夫“阿土”。原來姚秀心裏，沒有珥夫，只有阿土。“我殺了你師妹，你不要報仇？”

姚秀不由得微微顫抖。

“我恨你，是因為你是珥夫，你殺了我唯一的師妹。我恨不了你，是因為，你也是阿土，你為了救阿焱和阿纓，與巧齡一起並肩奮戰。恐怕她直到親眼見到你殺了她的那一刻，還不敢相信你是奸細。”

珥夫的眼裏竟流出了大滴的淚。

“我不能背叛我的主人。”他笑了笑，“所以我會攻擊你們。但，阿土，謝謝你們。”

他的攻擊迅猛狠戾，像是絲毫不顧忌後果一般的瘋狂。姚秀和藺風為保護士兵們，下意識地都想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對視一眼，了解對方意圖，不由得笑了笑，便一門心思地往同一個方向跑。藺風琴音起，姚秀便是“鐘林毓秀”、“蘭摧玉折”連發。宮商角徵羽，在常人耳裏美妙無比的琴音，在珥夫耳裏變成了奪命魔音，他的動作變得遲緩，而透著姚秀深厚內力的招式接連不斷。

就在姚秀使出“玉石俱焚”之前，他停下了所有動作。

“來生，我願為人。”

天地同歸玉石盡！

玉石俱焚！

那高大的身軀，便化作一陣風，帶著紅色的淚，消失在這人世間。

毓焱和宋科眼睜睜地看著不遠處的血腥場景。毓焱很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只要大家把那個雷氏解決了，她就能去救人了，她不能怕，當大夫的，見慣生死，她不能怕……

身旁的宋科顫巍巍地站起來，毅然決然道：“毓焱，敢不敢跟我一起靠近？”

毓焱用力地打自己的臉，小臉兒被打得發紅。

“敢的！”

幾乎所有人都註意到了毓焱的動靜——她拿著自家師伯的落鳳，竟從雷金納德的側面攻去。那位置實在極好，如果是見過真理之門的煉金術師或者是武功高強的人，雷金納德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纏鬥上。可這個小女孩是個什麽都不會的人！她不會煉金術，也不會武功，就會點在賢者之石面前根本不夠看的所謂醫術。

雷金納德不由得笑了，大唐來的人總是笨些，她可是有賢者之石啊，區區一個小女孩也想對她做什麽？別說有沒有賢者之石了，便是普通的煉金術也能輕易將她拿下！

她擡手向毓焱一揮，空氣如同被壓縮了無數倍，將毓焱彈出去數十米開外。可就在那一瞬，有兩個人動了。

其中一個是朱纓，而另一個，是在雷金納德視線盲區的宋科。

朱纓在外環，早就看見背著毓焱跑的宋科，幾乎一瞬間她就明白了宋科和毓焱的意圖。她想要快些動身，想要盡量吸引雷金納德的註意力，但身子怎麽也不聽使喚，逼著自己顫抖著站起來的一瞬，毓焱正沖向雷金納德。

不能辜負她……

朱纓踉蹌著跑到毓焱身後，在她被擊飛的一瞬，朱纓雙手合十，擡腿向雷金納德沖去。

雷金納德笑出了聲。

“What can you do my lady？”

話音未落，朱纓便感到腳下一輕。不敢撒開合十的手，她尖叫出聲：“啊——！”

伴隨著尖叫，朱纓竟被人帶著騰空飛上了天，直直地沖著雷金納德而去！雷金納德下意識一揮手，無數光束向朱纓沖去。那人輕功十分了得，左右翻身，竟是輕松地躲過了。

“姚秀！”雷金納德咆哮。

姚秀抱穩朱纓，轉身已落在距雷金納德不遠的地方。朱纓聽見那人紊亂的呼吸聲，心疼不已。他失了那麽多血，又被利用開門，還能把她帶來這裏已經是極限了。朱纓咬了咬牙，眼前又是一黑，險些沒能站穩，還是姚秀扶了她一把。就在他接觸她的一瞬，她忽然感到背後被姚秀給戳了幾下，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阿纓，去吧，我等你回來。”

朱纓松開合十的手，如同腳下生風一般沖向雷金納德。

雷金納德擡手進攻數次，都被朱纓閃身躲過。驚訝於朱纓的速度，雷金納德不由得緊張了些，攻擊朱纓也變得更為頻繁和無規律。

頭？心臟？還是腹腔？布盧貝爾到底想進攻她的哪裏！

朱纓一躍而起，直直地朝正面進攻。

雷金納德擡手攻擊，無數光束匯攏成一束光，徑直向朱纓發射而去。朱纓翻身躲開的一瞬，雷金納德停止了攻擊。

因為有一個人，出現在她的身後。

雷金納德不由得回頭，看見的是滿頭白發的老人，手掌擊破了她的防護膜，滿手是血還緊緊抓著她不放。朱纓見機沖上前來，她想反抗，卻忽然發現，體內的賢者之石正在以瘋狂的速度流失……

“啊啊啊——！”

朱纓的手貼在她的胸前，宋科的手擊在她的身後，竟然同時開始分解她的賢者之石！

那哀鳴聲，驚得漫天暮鳥齊飛！

沃特瘋狂地沖上前來，無數冰塊將朱纓和宋科的腳緊緊包裹，從下至上冰封，可他們正在分解賢者之石的手，卻無論如何都冰封不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自由地做研究而已啊……”

石琳娜·雷金納德的生命，伴隨著這一句哀嚎，就此消逝。

沃特已經伸向朱纓背後的冰柱，頓時變成了水，嘩然落下。沒了主人，不管是什麽世界，對她來說，都沒有意義。她不由得笑了笑，朱纓的命一直是主人需要的，可主人也沒說必須要把朱纓弄死啊。

她笑了起來。笑得很大聲，伴隨著這笑聲，如同被蒸發一般，她漸漸粉碎。萬裏無雲，天朗氣清，艷陽高照，而細細的雨慢慢地從天空落下，竟在天邊掛出一道彩虹。

作者有話要說： 玉石俱焚的描述是我最喜歡的，而鋒針的描述是我第二喜歡的。當年玩PVP的時候，還特別中二地設置喊話，爆玉石的時候喊出這句話再拿個人頭簡直是最得意的時候。其次是每逢大戰必切奶，原因是想用鋒針拉人，然後讀條的時候就讀“第其身而鋒其末”這句話。就算是現在，它也是我鋒針的讀條喊話。

天地同歸玉石盡。

第其身而鋒其末。

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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