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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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的天越發顯得高懸在天空中門是一個方形的巨大洞穴。朱纓茫然地看著它,看著因失去主人的控制而不停地流出紅色瀑布的門,明明知道多猶豫一秒鐘就會有無數生靈死去,卻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宋科也急了,這麽多賢者之石,該是多少大唐百姓的命啊!他的眼一瞬定位到朱纓身上,二話不說把她拉到門下,“把它停下來吧!”

“怎麽停……怎麽做?”

“你見過真理,你懂得比我多,你還問我?”

真理,對了,真理,這是一扇真理之門啊!這扇門還是她的門,真理之門斷然不可能什麽都不收就這麽開著,尤其是那個女人已經死掉的情況下!

“你還記得這扇門打開時用的煉成陣嗎?”朱纓雙手雙手合十,向宋科笑笑,“我進去接管雷金納德的這扇門,總之先盡可能地把這些靈魂送回大唐,然後你把那個煉成陣裏所有的赫爾墨斯蛇杖顛覆過來,將這扇門分解了。”

她說話的聲音不是很大,但周遭實在太安靜了,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姚秀幾乎一瞬就明白她想讓自己幫什麽忙,後退兩步,嚴肅道:“我不可能送你上去,毓焱、藺風、晁耿、宋沛沛,你們也不許送她上去!”

他頭一次直呼他人姓名。他是真的急了慌了,不知所措。

“別任性。”

“他分解門的時候把你也分解了怎麽辦!”姚秀睜大眼,“一定還有別的方法,讓我想想,一定還有……”

“如果沒有呢?”朱纓苦笑,伸手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輕輕放在臉頰上,“阿秀,對不起,我不是什麽聰明人,我只能想到這個方法。而且,如果不快一些,這些靈魂就再也找不到他們的歸屬,到時候,他們就真的只能成為賢者之石,成為被人消耗的能量。這都是大唐人,你心系天下,你能理解,是嗎?”

“……”

她接下不斷變大的賢者之石,向姚秀粲然一笑,“你還瞞著我學了煉金術,別當我不知道!”

姚秀合上眼。

他用力地將人拉到自己懷裏,一把打橫抱起,輕功一躍便向那黑洞一般的門穿去。二人來到一片雪白的世界,朱纓看著姚秀身後的門縫越來越小,想讓他把自己放下,讓他離開,那人卻無論如何都不肯松手。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朱纓無可奈何地嘆氣,“行吧,那就,同生共死吧。”

姚秀這才把她放下,仍是牽著她,向那三扇團團圍著的門走去。

一扇是姚秀的,上頭的圖文是太極圖;一扇是朱纓的,上頭只有孤零零一個六芒星;最後洞開的那一扇,自然就是雷金納德的。

不著寸縷的“雷金納德”站在門前,倒是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向二人招了招手,“喲,來啦。”

朱纓反倒笑了起來,“你怎麽還講唐話?不是亞美斯多利斯的‘全’嗎?”

“雷金納德”叉腰,“所以我什麽都知道,這區區唐話,能難得倒我嗎?”說罷扭頭瞧另一個人,兇巴巴道:“我感覺她男朋友還不是很明白我是誰。餵,那邊那個,快給姚秀解釋一下。”

那一直站在太極圖下的影子信步而來,像他一樣,向他行禮。

“有人叫我世界,有人叫我真理,有人叫我全,有人叫我一,而我,就是你自己。”

他就是真理之門的管控者,可他,也就是姚秀自己。“姚秀”風度翩翩地擡手行禮,“在下姚秀,字穗九。”

姚秀本人則是學著亞美斯多利斯的禮儀,伸手問好:“你好,姚秀。”

朱纓捧著那塊賢者之石,她能感受到那裏面蘊藏的巨大能量,以及無數痛苦和掙紮。它已經不再長大了,每當她靠近雷金納德的門一步,“雷金納德”就越發沈默,就在她即將把它送回大唐的時候,“雷金納德”終於喊停:“你真的不要嗎?好歹也是賢者之石。”

“不要,而且,這扇門,也不要。”

說話間那殷紅的石頭已經飛了起來,以飛快的速度不斷減小。“雷金納德”笑了笑,“這扇門的擁有者是石琳娜·雷金納德,你們沒權替她處置的。”

“沒關系,宋科已經準備好分解了。”朱纓牽起姚秀的手,“即便把我們也分解了,也沒關系。”

她說這話的時候,明亮的藍眸帶著晶瑩淚光。她踮起腳,輕輕地吻向他的唇,笑得十分囂張,“阿秀,對不起噢,把你牽扯進來了。”

姚秀想說“不用道歉”,但她的柔荑已經按住他的唇,眼裏滿是星光,“不許說不用道歉,如果你非要說,就說你愛我吧。”

“朱纓”嘆了口氣,“我怎麽會攤上這麽個傻子。”

“姚秀”笑了起來,“我看你就挺傻的,大家都是真理,就你看起來最傻。”

那兩個“人”來到“雷金納德”身邊,三人異口同聲向二人發問:“你們再說一次你們的決定吧。雷金納德的門,要,還是不要?”

朱纓和姚秀對視一眼,笑道:“不要!”

“雷金納德”伸出手:“給我個理由。”

姚秀牽起她的手,“阿纓與我說,煉金術是一種‘科學’。秀以為,科學理應助人,斷然沒有害人的道理。生靈塗炭,殘害自然,都是不應當的。若有人逆天而行,理應替□□道,故此門不應再留,此等所謂‘科學’,亦不應再存於世。”

“你難道不覺得可惜嗎?”

朱纓緊緊地扣著他的手,“害人之術,從來不可惜。”

“雷金納德”讓了一步,那扇大門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上頭的圖案,竟是逆卡巴拉生命之樹!這就是一扇邪惡的門,雷金納德並不知道自己在做邪惡之事,甚至還很純粹、認真地做著,大抵就是因為此吧。

三扇門同時搖晃起來,想來是宋科在施行煉金術了。“雷金納德”向二人做了個“拜拜”的動作,隨著門的分解而漸漸消失。

“怎麽辦,我倆的真理之門也在分解,最後真的被困在這裏,再也回不去哦。”朱纓嘆氣,“你怎麽就那麽傻呢。你還有師門啊。”

姚秀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可你只有我一個家人啊,我不陪你,誰陪你呢?”

一陣刺眼的光突然閃現,姚秀忙把她抱在懷裏,二人只覺得渾身疼痛無比,仿佛被分裂成了無數塊……

再睜開眼,是湛藍的天,空氣中漂浮著令人難受的血腥味。朱纓看見了相互攙扶的天策府子弟,看見了一邊哭一邊笑的毓焱,看見了滿臉欣喜的藺風,看見了松下一口氣的藺風,看見了滿是信任地向她點頭的宋沛沛,看見了被一個同僚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來華發縱生的宋科。

門已經沒有了,她雙手合十試了試,還能用。宋科沒有把她的門給拆了。

更看見了昏倒在她身側的那個男人。他的黑發有些淩亂,鋪灑在地面上,隱隱約約看見裏頭藏不住的白發。

滿地的狼藉,周遭歡呼聲起,朱纓心中五味雜陳。

煉金術師、國軍上尉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的任務,完成了。

☆、後日談·失去之物

亞美斯多利斯,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的故鄉。

朱莉婭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然還能有回來的一天。她躺在床上,夜色朦朧,旁邊有人睡著,喃喃說著唐話。是宋沛沛,她在哭,她在叫趙萌的名字。

小夜燈光亮隱約,就像是朦朧的蠟燭,就像是明媚的月色。朱莉婭記得,打倒雷金納德之後她和藺風去了克勞蒂亞山下的哨所裏。衛兵們見她帶了個外國人來,把她攔在門外詢問她的意圖,她只能報上自己的姓名。

不是朱纓,而是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

而後得知,早在九年前,她穿越去大唐之後,她真正的家鄉的戶籍管理所,就把她記了失蹤。九年以來,沒有人過問她去了哪,是否死了,是否需要登記為死亡。

只是一直掛著失蹤,直到九年後,她甚至變得比以往還年輕了數十歲,被質問是否為冒充。

朱莉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應該隨身攜帶的本子,卻忽然想起來,那本子被她放在了大唐,放在了宋科那裏。本子上頭記錄著她的專屬暗號,其實她記得的,但一直以來,都下意識地打開本子念罷了。

“鋼琴,鈴蘭,橘子汽水,0118。”

她報上了軍方的暗號。

衛兵什麽時候核實的她已經沒了記憶,她只知道,等她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了醫院。她有些昏昏沈沈,醒了一會兒又睡了過去。再一次醒來,便是現在。

外頭有護士在聊天,似乎要進來,朱莉婭閉上眼,假裝睡著。

護士推門而入,替她將快要掛完的藥瓶換掉,外頭傳來了緊張的詢問聲:“Where is Julia?Julia Mira Bluebell,is my girlfriend!”

這個人用著蹩腳的亞美斯多利斯語,擔憂萬分地詢問她的情況。朱莉婭想開口,說自己沒事,但總覺得說不出聲。漸漸的,眼皮子越來越重。

姚秀……啊……

失蹤了足足九年的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上尉,突然出現在克勞蒂亞山腳下的哨所裏,並且還帶著上百個身受重傷的異國人士尋求救援。這件事傳到馬斯坦的耳朵裏時,他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

朱莉婭這個人他知道,認識的時候她才二十二歲,性格陰郁,一天到晚跟個土撥鼠似的躲在房間裏,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體能和槍法在東方軍也好、中央軍也好,都是墊底的。當初古拉曼前總統派她去抓石琳娜·雷金納德的時候,他簡直覺得古拉曼前總統是在開玩笑,怎麽能讓這麽一個跟文職人員似的武職前去抓捕呢?

長達五年的追捕,讓馬斯坦徹底見識了這個女人的毅力。

所以九年前,她的手下報告說她和雷金納德一起掉落懸崖的時候,因為沒有搜尋到屍體,他直接要求司令部給她掛失蹤,至今檔案未消,沒有以殉職記錄,一切都還保持著她九年前離開的模樣。

只不過全世界都知道,她一定是死了,馬斯坦自己也這麽認為。記錄失蹤,也不過是一時不敢相信而為之,後來發生了太多事,他忙著忙著,就把這茬給忘了。

偶爾想起這個人,也不記得這回事。

“霍克埃上尉,快備車,去西方市……不,去克勞蒂亞城!”

再一次醒來,已經是大白天。

睜開眼看見的,是床邊坐在椅子上靠著墻翻看詞典的男人。他長長的黑發被繩子綁成一個馬尾,和平時他的模樣大相徑庭。他穿著水綠色的醫院衣服,明明是大熱天還披著薄外套。隔壁床的宋沛沛好整以暇地指了指這男人的臉,朱莉婭才註意到,他竟是坐著睡著了。

很難得看見他如此疲憊的模樣啊。

朱莉婭不由得向宋沛沛眼神詢問:他來很久了嗎?

宋沛沛沒理解她的意思,做了個手勢又指了指天,比了個“三”的模樣。原來他們來醫院已經三天。

慢慢地伸手,朱莉婭並不在乎周圍的人向她投來的視線,輕輕地握住這個男人的手背。他一震,而後慢慢睜眼,看見她的笑靨時欣喜不已,也不顧自己還在打吊瓶,猛然一動,險些把輸液針給扯歪。朱莉婭緊握他的手,想要給他檢查輸液針,反倒被他給抓住手臂。

因她的亂動而紮在肉裏的留置針頭已經有血水倒流進輸液管裏,本應進入靜脈的藥液卻被迫打入真皮組織,鼓起一個大大的包。正常來說,應該很痛。

姚秀張口了的。他肯定想問“不疼嗎”,可他最後還是忍住了,捏著留置針頭,揭下固定的紗布,順著方向一扯。動作不太熟練,但顯然他已經做得相當不錯。

姚秀細致的溫柔朱纓倒覺得不必,早在她穿過真理之門出來的時候,發現明明自己兩只手被貫穿,渾身上下都是傷,本該很疼的,實際卻一點疼痛感都沒有。從那時候她就知道了,自己,失去的東西,是痛覺。

但她沒說話。她不想拂了他的溫柔和好意。

他這扯針頭的能耐哪兒學的?

朱莉婭不知道第一句話該對他說什麽,只好什麽都不說,眼睜睜看著這個明明該不熟悉這一切的男人,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適應這裏的一切。

他用熱水壺給她倒水,搖高半席床板,而後去外頭叫了護士,讓護士重新給她紮針。怕她又亂動把留置針給紮進去,還特地讓護士用紙板給她固定起來。

像極了愛亂動的打針的孩子。

朱莉婭哭笑不得,“阿秀,你把我當孩子麽?”

姚秀的視線落在因針頭移位,還沒消退的腫脹上,眼裏滿當當竟都是愧疚與難過。朱莉婭想把手收回去,姚秀不讓。

朱莉婭坦然道:“這是我的選擇,你不用難過。”

姚秀啞著嗓子低聲道:“可我心疼。”

她已經……很久沒被人心疼過了。仔細想想,這將近五十年的時光,從母親死去以後,她的路就變成了灰色,直到姚秀出現。她發現,這個世界還是有意思的,還是彩色的,還是有光的。她能從完全抗拒如人交流變成如今這樣能和人友好相處,是托了姚秀的福。

有人說,愛能使人變得更美好,朱莉婭覺得,如果對方是姚秀的話,那確實是會很美好。

他的身邊,總是有著陽光與花。

“阿秀,這是懲罰,我必須承受的。”真理總是適當地詞語心懷希望之人以絕望,她是那麽的渴望溫暖,所以真理把她感知的能力給剝奪了,讓她不知道疼痛,讓她活著連個人樣都沒有。

沒關系,沒關系。這是她罪有應得,她應當接受的。

在亞美斯多利斯的日子像是在做夢。

朱莉婭被同門纏著介紹什麽是自來水什麽是電風扇,姚秀心疼她身體沒好還如此勞累,便自己代行,結果過度操勞差點暈倒,被醫生抓住劈頭蓋臉一頓罵,姚秀還沒能全聽懂,拽著朱莉婭一句一句翻譯給他。

西方市的肖·薩庫來伊準將派了他的輔佐官葛蘭·西森前來慰問,並準備了數間大宿舍,把輕傷出院的人先接到了西方市安頓。因為語言不通,即便身體還沒好,餘下的人還是轉院去了西方市的醫院,尤其是朱莉婭和姚秀,直接充當了免費翻譯員。

山谷裏那數百名天策府同門弟子的屍骨,以及雷金納德的屍首,都被薩庫來伊準將派人收了回來。問宋沛沛怎麽處置的時候,宋沛沛理所當然地回答:“燒了吧。”

朱莉婭不為所動。

宋沛沛終於沒能壓制住,幾乎是咆哮出聲:“叫你燒了你聽不明白嗎?”

宋沛沛下樓的模樣十分坦然,看起來像是能夠輕易地接受這一切。朱莉婭太明白了,這樣強撐著的模樣,朱莉婭比誰都清楚。宋沛沛做出的選擇無疑是正確的,但這並非她所願。

有時候,正確的往往不是人所希冀的。

兩周後,朱莉婭和姚秀也出院了,而後,二人在西方司令部迎來了一位大人物。

藍色衣袖把門拉開,隱約能看見整齊的金色短發。後進來的人身著黑色風衣,頭上戴著軍禮帽,帽子上那龍模樣的國徽閃閃發亮。朱莉婭看向他的肩膀,不巧被黑色風衣遮住,沒法看見軍銜。眨眼間人已經站在她面前,比她還矮些,留了胡子,看起來更沈穩了些。

擡手行禮,“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上尉,已經歸隊。”

來者笑了起來,將禮帽摘下,隨手交給跟在身後的人,“布盧貝爾上尉,才道:“你這遲到有點厲害,我要記你曠工。”

朱莉婭眼裏滿是驚訝,不由得看向他身後那人再次確認。視線來回數次,她的眼眶漸漸泛紅,顫抖著,沙啞著,“馬斯坦……準將!”

“你可變得比以前年輕太多了,像是我剛認識你那會兒。”馬斯坦笑著向她伸出手,她這才想起來不應該等上司伸手,忙把手伸過去。他的視線只往姚秀身上瞥了一次,就被姚秀給發現了。這個滿頭黑發看起來像外國人的男人,顯然註意到了他的目光,雙手交疊朝他彎腰,用生疏的亞美斯多利斯語向他道:“閣下您好,我是朱莉婭的男朋友,我叫姚穗九。”

馬斯坦向他伸手,姚秀學著朱莉婭,也與他握手。

“亞美斯多利斯總統,羅伊·馬斯坦。”

原來這就是讓他家阿纓跟男人睡一塊兒的混賬!

馬斯坦雖說在百忙之中,但也沒見他有多忙,見了以後就隨性地坐下來問起她這些年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是如何抓到雷金納德的。朱莉婭將她在大唐和雷金納德的種種一一道來。馬斯坦聽罷,手裏的鋼筆停下,略加思考後道:“這麽說,那個叫‘大唐’的國家還會有危險?”

朱莉婭不置可否,她知道,如果自己回答“是”,那馬斯坦肯定會再把她派出去。這事兒既然有亞美斯多利斯的原因在,即便雷金納德已死,說不定也留下了隱患在大唐。她不知道該不該回大唐,對於選擇大唐還是亞美斯多利斯,她仍然十分迷惑。但她希望,如果她要回去,那必須是她自己願意,而非他人強迫。

朱莉婭不是聰明的人,沒辦法自己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她不想再因為自己的國家,而害慘了她的同門。在這件事上,她沒法不存私心,坦然地保護大唐。

姚秀卻坦誠地回答了。

“是。宋將軍是天策府的將軍,您大可與她核實。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協助我們回大唐。”

馬斯坦的視線落在朱莉婭身上,“我自然會盡力。不過,姚先生,你最好考慮考慮,如果只有一次改變的機會,你是否願意來亞美斯多利斯長住。”

朱莉婭罕有地打斷上司的話,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對姚秀興奮地道:“阿秀,我帶你去街上轉轉怎麽樣?對了,還要叫上阿焱,她這幾天都憋壞了,老往窗外看。再叫上藺風和晁耿……”轉頭向馬斯坦道歉,“對不起,馬斯坦總統,我帶他們出去逛逛可以嗎?”

馬斯坦知道她這是在岔開話題,也沒揭穿她,道:“我讓人送你們去吧。上尉,準備幾輛車,送到最熱鬧的街上。”

兩個姑娘走在最前頭,後面跟了三個黑發黃皮的外國男人,再在之後又跟了幾個身穿便衣的保鏢,看起來十分詭異。

毓焱對一切都很新奇,周遭的金發藍眼的人對毓焱這一頭黑發還穿著異國風情的衣物的人也很新奇,不停地打量她。毓焱有些害怕,縮在朱纓身後,朱纓想了想,把她拉到服裝店前,替她挑了一條紫色的長裙,大大的荷葉邊的設計顯得十分活潑可愛。她換上裙子,還把頭發紮成這裏的小姑娘最愛的雙馬尾款式,樂滋滋地跑到跟在二人身後的藺風面前轉了一圈,“好不好看呀?”

藺風心都化了,“好看,阿焱最好看。”

毓焱傻裏傻氣地笑出聲:“嘿嘿。”

晁耿猛然回想起房巧齡最後的那個笑。

眼淚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掉了。藺風也好朱纓也好,越是勸,他哭得越是厲害。像個沒了糖的孩子,像個玩具壞掉的孩子,像個任性又愛哭的孩子。

“算了。”藺風將朱纓往身後推了推,“隨他吧。人總是這樣,失去了,反而更加懷緬,更加後悔,更加難過。他親眼看著她死,死狀還如此慘烈,我光是想象都覺得毛骨悚然,他卻是束手無策,甚至連她生前的話都聽不到。若是我,定然會後悔自責難過。再加上,他又……喜歡她,還是個認死理的主兒,這輩子,怕是都走不出來了。”

朱纓說不出“何必”這兩個字。

但她此刻衷心地希望,不管晁耿的選擇如何,他這輩子,都要幸福快樂地過下去才好。

姚秀的雙手搭在晁耿肩上。他很抱歉現在才看清楚晁耿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許是因為之前對師妹過度保護才會看走眼。他也很難過竟然以這種形式看清一個人,晁耿值得深交,可他的心已經死了半截。

婉兒的死給他帶來了多大的打擊,也許在晁耿這裏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姚秀無法開口寬慰晁耿要他看開些,連自己都無法輕易做到的事兒,他沒法輕易開口。他只能輕輕地,將雙手放在他的肩上,把他帶到路邊,任得他淚流成河。

☆、後日談·直至永恒

也許已經十幾年沒來過了,朱莉婭抱著鮮花,憑著記憶和公墓管理員的指路,找了半個小時才終於找到米拉·布盧貝爾的墳墓。

她把鮮花放在上面,細細地摩挲那石刻的字眼。已經十幾年沒人來過了,即便有公墓管理員的照料,也略顯孤單。姚秀雙手交疊,深深鞠躬。朱莉婭笑了笑,道:“我娘不太講究。”

媽媽向來不介意這些禮節,也從來不逼她學,所以朱莉婭小的時候,可以說是相當“無禮”。雖說後來勤加苦練許久,但到底是個野慣了的,沒人管的時候,就隨著性子來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她變得拘謹又小心翼翼啊。

姚秀牽起她的手,笑道:“我這是要在你娘手裏把你搶了,自然需得多些禮數。便是招我做上門女婿,那我也得尊敬些,把你娘當作我娘才是。”

轉頭又看向墓碑,姚秀用他那蹩腳的亞美斯多利斯語,一字一頓,十分認真地向米拉·布盧貝爾報告:“布盧貝爾伯母,請您允許我娶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為妻。”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啊。

他終於抓住了她。他不會再放手了。

朱莉婭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阿纓,你父親沒葬在此處麽?”

朱莉婭茫然地“啊”了一聲,姚秀耐心地重覆了一遍,朱莉婭還是沒能聽懂他的話。姚秀放棄,直接向馬斯坦總統詢問。

直到人已經坐上了前往中央市的火車,她才突然明白過來。

身旁的姚秀為了不過度引人註目,換上了襯衫領帶,還相當正式地穿了馬甲和外套,頭發也被一絲不茍地梳成低馬尾。顯然他並不習慣這樣的發型,總伸手撈他被束在後腦的劉海。

朱莉婭心情不錯。

對於加布裏埃爾·布盧貝爾,朱莉婭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心中有芥蒂,但她恨不起來,因為她的父親,也曾是世上最好的父親。

窗外景色不斷變換,隨著“嘎啦嘎啦”的碾壓鐵軌,無數農田正到了收獲之時,一片片金黃的麥穗迎風擺動。湛藍的天,萬裏無雲,遠處的柏樹和松樹清晰無比。曾幾何時,這樣的景色無數次出現在朱莉婭的腦子裏。如今,竟算是“物是人非”。微風吹拂,空氣中彌漫著麥田的清香。驟雨初歇,七彩虹霓相伴而生。

姚秀心裏不是滋味。

身旁的人兒趴伏在窗邊,沈醉一般欣賞窗外景致,而這一切是他所陌生的。運行中的火車,一閃而過的電線桿,造型奇特的石頭屋,還有環繞耳邊的陌生語言。這是朱纓的家,這是朱莉婭的家,她漂泊了九年,好不容易回來了,她自然是沈醉的。

可有朝一日,他又能回大唐了呢?

他該不該自私地要求朱纓和他一起走,還是拋下師門,從此留在這裏?

“阿秀,怎麽了?”

姚秀擺出了標準笑容,“在想你。”

“……”

她這眼神,顯然是不信的,好在她也不想多問。姚秀把她稍稍拉近自己身邊,她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什麽也沒問。感謝朱纓的體貼,姚秀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她的手。坐在高腿胡椅上,姚秀難得一次沒有挺直身板,而是靠著椅背。

朱纓靠在他肩膀上的頭掉了下來,他隨手扶了回去。沒多久,她的頭又掉了下來,他再次扶了回去。

這趟路程挺快的,需要六個時辰,他們一大早出發,晚上便能到。抵達之後,會有人安排他們的食宿事宜。如果換在大唐,至少快馬一天一夜才能到,還得是她的亞歷山大那種。這裏的生活條件、醫療水平顯然都很不錯,她又怎麽肯回去呢……

在太原的時候她問過自己,如果她能回去了,該怎麽辦。如今他的心中,竟也充滿了相同的疑惑,如果他能回去了,該怎麽辦?說不想回去是假的,畢竟是自己生活了二十九年的地方。可總有一個人要妥協,不是麽?

“阿秀,別走……”

是肩上的人兒低聲呢喃,姚秀下意識應了一句:“嗯,不走。”

她猛然擡起頭,姚秀便看見她眼裏含著淚,似是弄不清夢境還是現實的模樣。心疼地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想來是做了夢,以為自己不要她了?

“傻阿纓,做夢都是假的,我在這,嗯?”

朱纓欲言又止。姚秀頓時明白,她夢見的不是他不要她,而是他要走,她卻想留在這。

慢慢把她圈在懷裏,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蹭了蹭。

阿纓啊。

到站後已是夜晚。

前來接二人的是一位名叫亞歷克斯·路易·阿姆斯特朗的上校。姚秀與他的交談中得知他曾和朱莉婭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尤其是伊修瓦爾殲滅戰。二人聊得投機,朱莉婭並沒有註意到二人在談什麽。直到深夜的酒吧裏,姚秀坐在吧臺上,聽完阿姆斯特朗上校說的當年的朱莉婭之後,難過與心疼交織在一塊,一口悶掉他並不愛喝的烈酒,嗆得連連咳嗽。

“話說回來,她真的是布盧貝爾上尉嗎?她今年應該有五十歲了……”

姚秀點頭,道:“布盧貝爾上尉會遠程煉金,煉成陣有六芒星,您應該還記得。她也會,而且,關於亞美斯多利斯的事,她說的與您說的,並無差別。”

“那怎麽會——”

“她說她返老還童了些,也許並沒有人能弄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二人沈默許久。

“她是個很好的人,正直、忠誠、有毅力、溫柔,請你……請你一定讓她幸福。”

姚秀擡眸,堅定道:“請您放心,我會的。”

在阿姆斯特朗上校的安排下,姚秀抱著花束,與朱莉婭一同出現在陵園裏。墓碑積了灰,顯然也是很久沒人來探望過。姚秀把花束獻上,拽起袖子輕輕擦去墓碑上的灰塵,而後一拜,誠懇道:“布盧貝爾少將,謝謝您把美好的朱莉婭帶到這個世上,並讓我遇見了她。”

姚秀用的是亞美斯多利斯語:“從今以後,我會用我的一生守護她,不論生老病死,我都會愛她,珍惜她,直至永恒。”

他用漢語說過“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很繞口,很長,但很有姚秀的風格。

如今,他卻簡單利落地用亞美斯多利斯語說“我愛她”。

朱莉婭知道,他是怕自己又誤會。姚秀不是那麽直白的人,姚秀受大唐文化的教育,他總是內斂的,不願意過多表露自己的心思。可在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情感,唯獨怕她誤會。

姚秀轉過身。

自從來到亞美斯多利斯後就一直困擾他的問題,他已經有結果了。他面對著她,認真地交出自己的答案:“阿纓,如果你想留在這裏,我就陪你。我說過,我是你的家人。家人,就斷沒有隨意分開的道理。這個決定有些唐突,但你放心,我是發自內心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朱莉婭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任誰在糾結與不安中小心翼翼地度過快一個月光景,最後竟得到如此溫柔的回答,都會忍不住落淚吧。她撲到他的懷裏,低頭狠狠地咬他的肩,咬得姚秀吃痛不已,道:“阿纓,你屬狗呢?快別咬了。”

“我不!”她把頭埋在他的頸窩,“我要在你身上打上我的標記,以後不許你愛其他姑娘!大唐小胖妞那麽多,我一點都不胖,不符合你們大唐人的審美,回頭你喜新厭舊了,我就要哭了。”

姚秀本想說亞美斯多利斯也沒那麽多小胖妞,大家都喜歡瘦的。

轉眼他才想明白,她的意思莫不是要一起回大唐?

不禁推開她,擦去她臉頰的淚痕,眼裏盡是驚喜,“阿纓,你願意和我一起走……?”

朱莉婭含淚笑道:“大唐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

二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分開,壯碩無比的巨漢抓著姚秀的肩膀把他往後推了數步,低聲在他耳邊道:“你在墳前求婚就算了,怎麽能連戒指都不給人?”

“戒指?”

“對!就是戴在手上的,求婚要送一個,結婚要互相交換,這樣才能表示對婚姻忠誠!”

“在哪買?”

“我帶你去!”

二話不說拎起姚秀就往外走,留下一臉懵逼的朱莉婭。

“噗”地破涕為笑,這阿姆斯特朗上校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夜晚,二人回到酒店,朱莉婭要回房的時候,被姚秀叫住了。朱莉婭不知道姚秀想幹什麽,但看他像是有口難言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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