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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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踏入金水鎮地界,就有人攔了馬車。朱纓駕馬到前頭,話還沒說,就看見了那人的臉,楞了楞,想要下馬,被那人擡手制止了。

“這位娘子,可否行個方便,讓楚某坐便車到金水鎮?”

明明駕車的是藺風,他卻向一身勁裝的朱纓提問。朱纓點頭許可。

藺風一瞬便明白,對方或許是朱纓認識的人,也幹脆地讓了些許位置給他坐。車內的姚秀顯然也聽明白了,閉著眼裝睡,一聲不吭。毓焱見師伯都睡了,雖然很好奇,但也不敢問,老老實實地在一旁看書。

“啊,好渴呀,要是能有一盞茶便是人間極品。”

姚秀閉著眼回:“茶是沒有,陪聊有一位,請郎君進來吧。”

車簾被掀開,一臉懵逼的毓焱退到車外讓男人坐下。男人坐在姚秀身邊,見他閉著眼,也開始仔細打量眼前這人。嗯,瘦了,臉色也不好,看起來像是生了大病一樣。

“楚二郎這是要盯在下看到幾時?”姚秀半帶調侃的聲音傳來,“秀已有婚約,也不好龍陽……”

楚昭笑出聲,拿手指對他點啊點的,氣得不輕似的,“閉著眼也能知道是我?”

“阿纓讓你上來了,說明你是阿纓認識的人。阿纓認識的人,不是朋友就是天策府的諸位,而她對天策府的人,尤其是楚平和楚昭二人,又格外恭敬。她聽見你的話,甚至想要下馬,自然是尊敬的人。楚平已死,楚昭一直在揚州,又離得近,因此來者自是楚昭。”

姚秀頓了頓,又道:“而且,秀記得閣下聲音。”

楚昭樂了,“這才是關鍵吧。”

姚秀倒沒藏著,“說話的一瞬便明白了,餘下不過是佐證。”

謔,這說話的語氣能把人給氣死,仿佛叫他去考進士他就真的能中給你看似的,這個姚秀的腦子也太好使了吧。

“您來此是為何?”

楚昭眨了眨眼,沒有回答。姚秀猛然想起來,在太原那會兒,朱纓寫過好幾封信,原來就包括給楚昭的?金水鎮有朱纓在意的奇怪駐兵,說不定金水鎮最近得有血光之災。不由得發問:“餘下三個位置有人去了麽?”

震驚於朱纓竟會把自己國家的事兒告訴給姚秀,楚昭心道瞞著也沒意義,幹脆和盤托出:“沒有。”

姚秀睜開眼,略帶詫異:“為何?”

“已經死了,沒有意義,目前就剩金水鎮。”楚昭握著拳的手不住地顫抖:“其他幾個地方……他們,把整個鎮的人,全部屠了,簡直……罪無可赦!”

他們的速度可真夠快!

楚昭終於強壓下心中怒火,不由得發問:“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姚秀搖頭。他知道宋科還在萬花谷想辦法,但他也明白,朱纓和宋科都需要大量的煉金術的資料來支撐他們的研究,偏偏他們能有的,只能是房巧齡從成都帶回來的那些。再多的要求,便是為難朱纓,為難宋科。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姚秀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既然其他幾個地方已經染了血光,為什麽金水鎮平安無事?他們既然有如此神通,定然能一並解決。再者,便是借口來此尋醫問藥,也該順道要求朱纓,將其他百姓趕盡殺絕才是,怎麽就這麽順暢地放他們過來?

在踏入鎮子的一瞬,他便明白了雷金納德的用意。

整個鎮子一片“生機”,只可惜,那些行走在鎮子裏的人,無一例外,竟全是天一教屍人!他們分明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計劃,可卻封鎖消息,顯然是要來抓人的!

整個鎮子散發著獨特的惡臭,他們似乎沒了理智,對陌生人的他們視而不見,簡直就是行屍走肉的實證。

姚秀大叫一聲朱纓,忙拽上披風跳下馬車,亞歷山大身上哪裏還有朱纓的影子?那殷紅的身影正飛快地繞開青綠皮膚的屍人們,一間間地推開屋門,搜尋活著的正常人——

“有人嗎?回答我!”

頭發花白的老頭子慢吞吞地挪到陌生人面前,嚇得毓焱險些尖叫出聲,被藺風護在身後。老頭子笑了笑,口齒不清道:“你們,是,救我們,嗎?”

神智還在?

姚秀並不嫌老人渾身散發出惡臭,擡起他的手腕測脈,“老人家,您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這脈象,和他當時的很像,是屍毒!

老人竟是留下一行清淚:“有人……殺人!救、就我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有一根如同寒冰的長|槍戳過他的身,透著鮮紅的血,濺了姚秀一身。

姚秀不由得循著那冰槍,看向那站在牌坊之上的女子。她身著胡人服飾,水藍長裙垂在牌坊上,那冰槍,竟是從她指尖發出。她擡手,冰槍頓時化作熱水,老人斷了氣,摔在姚秀懷裏。

“費爾那家夥不辦事,還真當你們是來尋醫問藥,好在主人聰慧,想到你們的真正目的。”女子優雅地觀察自己的手指,確定沒有血跡之後才提著裙擺跳下來,陣陣寒涼不由得讓藺風和楚昭下意識後退一步,各自把身後的人護嚴實。女子毫不在意,指尖長出了長長的冰條,越過楚昭,擡起姚秀的下頷:“我要帶走布盧貝爾小姐,請你們不要從中作梗。”

姚秀一笑,“好啊,要不要我把宋科也給你們?”

女子怎麽也沒想到姚秀會來這麽一句,下意識問:“你不是布盧貝爾小姐的未婚夫嗎?”

姚秀把老人的屍體放在地上,比女子還要高些的身形欺壓上去,讓女子不得不後退一步,“又怎麽樣,說到底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護著她,把我師妹的命都護沒了,現在我沒別的想法,就我那小師侄,我想你們護著她點,讓她也學學你們的煉金術,以後還能救救人。”

毓焱從沒見過這麽恐怖的姚秀,嚇得快要哭出來,被藺風捂了嘴。

“我已經從朱纓那裏知道了你們的計劃,你們是想要把大唐百姓當作是家畜一般。可是人非豬狗,人會生病死亡,你們也不希望一場瘟疫席卷而來,失去所有‘原料’,不是麽?能有幾個會治病的,不是更能幫你麽?霍水姑娘。”

霍水一驚:“你認識我?”

“猜的。”姚秀咳了咳,眼前一陣昏花,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你也看見了,我這副模樣,估計也沒多久能活,我只能把師侄托付給你們。唉,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長生不老啊。”又笑了笑,向她伸出手:“聽聞,賢者之石便是長生不老藥?”

“是倒是……”霍水楞在原地,一下子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喃喃自語,“奇了怪了……怎麽突然反水了?”

姚秀見她不說話,像是虛弱得等不了一般被毓焱扶著坐在車轍上。

“不對,這反水不正常……”

眨眼一瞬間毓焱駕車向後駛離。霍水大怒,心中只剩下一句話:她要回去把姚秀給抓了!

一柄□□穿胸而過,霍水揮手斬斷,轉身一看,楚昭手裏拿著剩下半截槍桿,笑得流氓氣十足。藺風的琴已經彈起,那駭人的琴音朝霍水攻來,而那本該逃走的姚秀更是手執玉笛,眨眼間已有數招攻出。

霍水擡手,周遭竟憑空生了水汽,結成冰渣,向姚秀等人攻去!

一扇黑盾從天而降,穩穩當當地擋在姚秀面前。藺風拽著毓焱沖向盾後,看見那持盾之人伸出長刀,頂著盾徐徐前進。霍水想到霍風能被一個漢人女子弄死,如今他們有這麽多人,自己怕是對付不過,竟是閃身消失了。

姚秀松了口氣,向晁耿露出微笑:“謝謝你,晁二。”

“你們是巧齡的師門和朋友,我理應幫你們。”晁耿笑了笑,收了盾與長刀,也不管藺風被劃了多少道口子,來到毓焱的面前,將身後的包袱珍重地遞給毓焱:“你師父的判官筆,應該留給你才是。”

“可是……”

晁耿擡頭看天。

“你師父最重視你和你師伯,保護好你們,就算是最好的留念。”強迫自己不再想傷心事,他回頭四顧,“纓娘呢?”

是啊,朱纓呢?

姚秀忽然明白霍水為什麽跑那麽快了。

朱纓去尋找活人,一直沒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她是去找朱纓了!

姚秀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黑,掙紮著說了句“去尋她”,便沒了知覺。

朱纓沒找到,但找到了藏在山洞裏的金水鎮人。

藺風就覺得奇怪,為什麽中了屍毒的都是一些老弱和男人,婦孺孩子卻不怎麽見著,原來都被藏在了山洞裏。楚昭駕馬先行回天策府打點,晁耿去尋朱纓,藺風留下保護昏倒的姚秀和不會武的毓焱,以及留在山洞裏的二百餘人。

然而從天黑到天亮,姚秀悠悠轉醒,仍沒能找到朱纓。

姚秀沒說話,毓焱怕師伯接受不了再一次失去至親的痛苦,撐著笑安慰姚秀:“阿纓姐姐定然沒事的,您想啊,他們是需要阿纓姐姐做事的,定然不會對阿纓姐姐痛下殺手,您快些好起來,我們去救她!”

姚秀合上眼。

周遭百姓知道他們是來救人的,見姚秀虛弱,也將糧食勻了些,做了碗粥。姚秀抿了一口,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還活著,能做的事就很多。

天無絕人之路,不是麽?

咕咚咕咚地把粥全部喝完,姚秀從懷裏摸出朱纓隨身的本子。那本子還是宋科給他的,本來是想讓他還給朱纓,但陰差陽錯之下,這本子到現在還沒能還給她。借著洞口的光,他一頁頁地翻看本子,看上面記錄的煉金術。這本子還算厚,前面一半都用的亞美斯多利斯的語言記錄,用漢字記錄的只有不到十張,但宋科和朱纓研究的那個煉成陣,被用毛筆細細地描在了上頭。

朱纓不太會用毛筆,這麽細的線條她畫不好,是宋科的手筆。

他就這麽坐了三天,直到晁耿把一個土盒子交給姚秀,他才終於說出三天以來的第一句話:“阿纓的。”

上頭煉成的痕跡很明顯。

他將盒子打開,裏頭是銀心鈴,上頭刻著姚秀的“秀”字。

姚秀露出了笑。

“沒事就好。”

披上披風,姚秀扶墻慢慢站起。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雷金納德不是要煉成嗎?不是要回亞美斯多利斯嗎?不是要取人性命嗎?那就讓她做!這煉成陣的核心是在長安附近,她必然要去那才能完成,而且必然要帶上朱纓……

“晁二,麻煩你一件事。”

“什麽?”

“去陰山大草原找宋將軍,就說是朱纓要求她帶人到——”

姚秀鄭重地道:“萬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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