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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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秀的狀態很不好。
一開始他還能和她說說話，後來就只是聽她說，偶爾給她幾句單音節詞當作反應，可現在，他連睜開眼都算難。連日泡在冰水裏反覆發熱的痛苦與煎熬，別說他這個病中的人，連朱纓這樣身強體壯的，不過是跟在旁邊陪著，也不能吃得消。
他凍得雙唇發紫，死死捏著她的手腕。昨日被他掐得全是紅印，今早已經有些泛紫。朱纓怕姚秀看見，刻意找出圓領袍，把圓領袍的長袖束在皮革護腕內。姚秀渾然不知，似乎是疼痛剛過，略略松開她的手，被她反手握著。他背靠岸邊，又凍得有些哆嗦。
“冷嗎？要不要喝點熱水。”朱纓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給他溫暖，但她能做的只有給他餵些熱水。再說，如果自己也下去，還不如把他撈起來更快些，那種小說裏有的套路，都是騙人的。
“沒事，不要緊。”姚秀安撫似的拍拍她的手背，“上回說的‘Colonel Mustang’的故事，還沒說完呢，說到哪兒？”
要是換做平日的姚秀，哪裏會跟她確認“說到哪兒”啊。
朱纓不由得擡起他的頭，如同碰觸世間最為易碎的珍寶一般，輕輕觸碰他冰冷的唇。姚秀不由得紅了臉，低聲呢喃：“二位師兄和阿焱還在看——唔——”
她用力咬他的下唇，“看就看了，我會對你負責。”
手腕猛然一受力，方才還吻著的唇瞬間撇開。朱纓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可更疼的，是那跳動的心，隨著他的不住顫抖和低聲咆哮，一下一下地抽著。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隱瞞疼痛，朱纓聽見的，全是他的痛苦和掙紮。姚秀要是不救她，就不會經受這些折磨和痛苦；姚秀要是不離開萬花谷，也不必為了活下去而經受這樣的折磨。
“姚秀傻子，傻子姚秀！”
俯身抱緊他的肩，眼眶裏泛著星光。姚秀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不傻，又怎配得上你。”
竟還能拐著彎罵她傻。朱纓氣得笑了。
日子一天天地熬，轉眼間已是第五天，也是最後一天。朱纓的亞美斯多利斯的故事已經沒什麽能講的，便給他念詩。她年少時背過很多詩，當時能完整地背下來的，現在能記個三四句，已經算是不錯。
教詩的同時，還要教他單詞。
“我教我的母語，以後你就能聽懂我的話了。”
姚秀實在沒力氣回應，只能捏捏她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太累了，聽不進去。
一瞬腹部傳來一陣火辣，仿佛打通任督二脈一般，熱量忽然集中在這二脈上，胃裏更是一陣翻湧。他死死抓著朱纓的手，硬生生把她的手掐得毫無血色。咳嗽數聲，竟是一口黑紅的血吐在冰上，迅速化開……
朱纓驚得呆了，下意識擡頭大喊：“裴元！阿麻呂！阿焱！姚秀他……吐血了！”
聽見聲音的毓焱忙拉著曲荔枝跑來。曲荔枝霸道，一把將朱纓這礙事的推開，聯合毓焱先把人拖出來。等到裴元和阿麻呂到了，將人移動到營帳裏，朱纓和毓焱一起丟了出去。毓焱膽兒小，一看二位師伯都如此緊張，嘴一咧就哭了出來，朱纓手足無措，想著自己哭的時候姚秀的模樣，伸手把她攬到自己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
朱纓說不出“姚秀會沒事的”這幾個字來，連她自己都在害怕的事，她沒法去安慰毓焱。
從天光到夜深。
除了阿麻呂端了一盆血水出來，又端了一盆熱水進去外，裏面再沒旁的動靜。
映雪湖安靜得可怕，二人被凍得發慌，又不肯離開營帳，想聽裏面的聲音，可裏面安靜得過分，像是死一般寂靜。毓焱被抱在朱纓懷裏，喃喃說她餓了，朱纓松手想給她弄點吃的，又被她拉著不讓走，“阿纓姐姐，您別走。您不在，師父也不在，阿焱怕。”
怕穗九師伯出事。
那麽好的人啊……他才二十八歲，怎麽能就這麽死掉？不會的不會的，吉人自有天相，師伯是好人，好人上天總會多些眷顧的！
營帳再次被掀開，這回出來的，是裴元。他紫色的衣衫上沾了星點血跡，不多，但十分顯眼，便是在這微弱的燈光裏，也照得一清二楚。濃重的血腥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朱纓聞得太多了，聞了都想吐。
她不能啊！
急切地上前，那句“姚秀怎麽樣了”根本沒能說完整，她就從裴元的神情裏讀出了答案。
裴元避開她的視線，眼裏竟染上幾分蕭颯。似乎要罵她一般，他幾度開口，憋了半天又什麽也沒說。朱纓知道裴元討厭自己，但現在並不是為了這些小事和裴元鬧別扭的時候。她坦然行禮，終於問了出口：“姚秀他怎麽樣了？”
裴元的回答，比這寒風陣陣的地方，還要冷。
他說，姚秀的蠱蟲被挑出來以後，大出血了，現在想見朱纓一面。
朱纓再也站不穩。
本以為是一場鏡花水月，一開始她便心存去意，可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陷入姚秀的溫柔中難以自拔。她後悔了，後悔沒有好好跟他說她的心意，後悔一年前在揚州自己那些句句帶著分手的話語。他那樣一心一意對待她，她是如此辜負他……
連一句I love you，都故意用了他看不懂的母語，都不舍得大大方方給他——那句話，他可是對自己大大方方地說了啊！
一下摔在地上，沒讓毓焱扶她起來，自己掙紮著起身向裏爬。
姚秀這個傻子，沒了他的未來，她還拼什麽啊？見到雷金納德那一瞬，她就跟她同歸於盡了，哪裏還有暗中謀劃這麽多的份兒啊。
傻子，傻子，傻子！
丟下她一個人算什麽啊？
她再也沒有前進的力氣。腦海裏全是姚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一張白布蓋著臉的模樣。溫熱的液體再也留不住，她用力地喘氣，卻似乎進不去肺裏，無法呼吸。和姚秀度過的種種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播放，她不由得伸手觸碰。月上柳梢頭，她分明看見姚秀向她伸出手，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輕聲念：“阿纓，朱莉婭。”
她顫抖著伸出手，可這是夢，一碰就碎了。
她爬到姚秀的身邊，那男人的手被包得厚厚的，上頭仍有血漬。朱纓試圖捏他的手指，他稍稍用力，握了握。既是欣喜，又是難過。欣喜的是他還活著，難過的是，自己竟然要親眼目送他的離去。
姚秀不願意用賢者之石的。不能讓他最後還不開心。
“阿秀，阿秀！”
溫熱打在他的臉上，他微不可聞的聲音仍在試圖逗她：“阿纓，眼裏進了沙子麽？”
將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姚秀瀕死的模樣讓她痛苦難耐，還要扯出難看的笑容，回應他的逗樂：“嗯，進了很多，進了一個大沙漠……”
姚秀的指尖流連忘返似地輕撫她的臉頰，斷斷續續道：“阿纓，不要……難過……”
便是沒了力氣，閉上了眼，那雙向來有力的手，也不再握著她。
“姚秀！你這個騙子，姚秀！”
眼前一黑，她再也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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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他還能和她說說話，後來就只是聽她說，偶爾給她幾句單音節詞當作反應，可現在，他連睜開眼都算難。連日泡在冰水裏反覆發熱的痛苦與煎熬，別說他這個病中的人，連朱纓這樣身強體壯的，不過是跟在旁邊陪著，也不能吃得消。
他凍得雙唇發紫，死死捏著她的手腕。昨日被他掐得全是紅印，今早已經有些泛紫。朱纓怕姚秀看見，刻意找出圓領袍，把圓領袍的長袖束在皮革護腕內。姚秀渾然不知，似乎是疼痛剛過，略略松開她的手，被她反手握著。他背靠岸邊，又凍得有些哆嗦。
“冷嗎？要不要喝點熱水。”朱纓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給他溫暖，但她能做的只有給他餵些熱水。再說，如果自己也下去，還不如把他撈起來更快些，那種小說裏有的套路，都是騙人的。
“沒事，不要緊。”姚秀安撫似的拍拍她的手背，“上回說的‘Colonel Mustang’的故事，還沒說完呢，說到哪兒？”
要是換做平日的姚秀，哪裏會跟她確認“說到哪兒”啊。
朱纓不由得擡起他的頭，如同碰觸世間最為易碎的珍寶一般，輕輕觸碰他冰冷的唇。姚秀不由得紅了臉，低聲呢喃：“二位師兄和阿焱還在看——唔——”
她用力咬他的下唇，“看就看了，我會對你負責。”
手腕猛然一受力，方才還吻著的唇瞬間撇開。朱纓的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可更疼的，是那跳動的心，隨著他的不住顫抖和低聲咆哮，一下一下地抽著。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隱瞞疼痛，朱纓聽見的，全是他的痛苦和掙紮。姚秀要是不救她，就不會經受這些折磨和痛苦；姚秀要是不離開萬花谷，也不必為了活下去而經受這樣的折磨。
“姚秀傻子，傻子姚秀！”
俯身抱緊他的肩，眼眶裏泛著星光。姚秀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不傻，又怎配得上你。”
竟還能拐著彎罵她傻。朱纓氣得笑了。
日子一天天地熬，轉眼間已是第五天，也是最後一天。朱纓的亞美斯多利斯的故事已經沒什麽能講的，便給他念詩。她年少時背過很多詩，當時能完整地背下來的，現在能記個三四句，已經算是不錯。
教詩的同時，還要教他單詞。
“我教我的母語，以後你就能聽懂我的話了。”
姚秀實在沒力氣回應，只能捏捏她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太累了，聽不進去。
一瞬腹部傳來一陣火辣，仿佛打通任督二脈一般，熱量忽然集中在這二脈上，胃裏更是一陣翻湧。他死死抓著朱纓的手，硬生生把她的手掐得毫無血色。咳嗽數聲，竟是一口黑紅的血吐在冰上，迅速化開……
朱纓驚得呆了，下意識擡頭大喊：“裴元！阿麻呂！阿焱！姚秀他……吐血了！”
聽見聲音的毓焱忙拉著曲荔枝跑來。曲荔枝霸道，一把將朱纓這礙事的推開，聯合毓焱先把人拖出來。等到裴元和阿麻呂到了，將人移動到營帳裏，朱纓和毓焱一起丟了出去。毓焱膽兒小，一看二位師伯都如此緊張，嘴一咧就哭了出來，朱纓手足無措，想著自己哭的時候姚秀的模樣，伸手把她攬到自己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背脊。
朱纓說不出“姚秀會沒事的”這幾個字來，連她自己都在害怕的事，她沒法去安慰毓焱。
從天光到夜深。
除了阿麻呂端了一盆血水出來，又端了一盆熱水進去外，裏面再沒旁的動靜。
映雪湖安靜得可怕，二人被凍得發慌，又不肯離開營帳，想聽裏面的聲音，可裏面安靜得過分，像是死一般寂靜。毓焱被抱在朱纓懷裏，喃喃說她餓了，朱纓松手想給她弄點吃的，又被她拉著不讓走，“阿纓姐姐，您別走。您不在，師父也不在，阿焱怕。”
怕穗九師伯出事。
那麽好的人啊……他才二十八歲，怎麽能就這麽死掉？不會的不會的，吉人自有天相，師伯是好人，好人上天總會多些眷顧的！
營帳再次被掀開，這回出來的，是裴元。他紫色的衣衫上沾了星點血跡，不多，但十分顯眼，便是在這微弱的燈光裏，也照得一清二楚。濃重的血腥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朱纓聞得太多了，聞了都想吐。
她不能啊！
急切地上前，那句“姚秀怎麽樣了”根本沒能說完整，她就從裴元的神情裏讀出了答案。
裴元避開她的視線，眼裏竟染上幾分蕭颯。似乎要罵她一般，他幾度開口，憋了半天又什麽也沒說。朱纓知道裴元討厭自己，但現在並不是為了這些小事和裴元鬧別扭的時候。她坦然行禮，終於問了出口：“姚秀他怎麽樣了？”
裴元的回答，比這寒風陣陣的地方，還要冷。
他說，姚秀的蠱蟲被挑出來以後，大出血了，現在想見朱纓一面。
朱纓再也站不穩。
本以為是一場鏡花水月，一開始她便心存去意，可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陷入姚秀的溫柔中難以自拔。她後悔了，後悔沒有好好跟他說她的心意，後悔一年前在揚州自己那些句句帶著分手的話語。他那樣一心一意對待她，她是如此辜負他……
連一句I love you，都故意用了他看不懂的母語，都不舍得大大方方給他——那句話，他可是對自己大大方方地說了啊！
一下摔在地上，沒讓毓焱扶她起來，自己掙紮著起身向裏爬。
姚秀這個傻子，沒了他的未來，她還拼什麽啊？見到雷金納德那一瞬，她就跟她同歸於盡了，哪裏還有暗中謀劃這麽多的份兒啊。
傻子，傻子，傻子！
丟下她一個人算什麽啊？
她再也沒有前進的力氣。腦海裏全是姚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一張白布蓋著臉的模樣。溫熱的液體再也留不住，她用力地喘氣，卻似乎進不去肺裏，無法呼吸。和姚秀度過的種種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播放，她不由得伸手觸碰。月上柳梢頭，她分明看見姚秀向她伸出手，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柔微笑，輕聲念：“阿纓，朱莉婭。”
她顫抖著伸出手，可這是夢，一碰就碎了。
她爬到姚秀的身邊，那男人的手被包得厚厚的，上頭仍有血漬。朱纓試圖捏他的手指，他稍稍用力，握了握。既是欣喜，又是難過。欣喜的是他還活著，難過的是，自己竟然要親眼目送他的離去。
姚秀不願意用賢者之石的。不能讓他最後還不開心。
“阿秀，阿秀！”
溫熱打在他的臉上，他微不可聞的聲音仍在試圖逗她：“阿纓，眼裏進了沙子麽？”
將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姚秀瀕死的模樣讓她痛苦難耐，還要扯出難看的笑容，回應他的逗樂：“嗯，進了很多，進了一個大沙漠……”
姚秀的指尖流連忘返似地輕撫她的臉頰，斷斷續續道：“阿纓，不要……難過……”
便是沒了力氣，閉上了眼，那雙向來有力的手，也不再握著她。
“姚秀！你這個騙子，姚秀！”
眼前一黑，她再也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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