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便發現自己連在夢中都流著淚。

周圍空無一人，似是把她搬到了某間房裏，床頭還放著一晚白粥。天黑著，外頭淅淅瀝瀝的是雨聲。護腕被人摘下了，似乎上了藥，有藥的清香。腦子裏滿是姚秀在長安給她上藥時，那滿嘴的叮囑，那時候，她嫌他啰嗦，像個爸爸一樣。

可如今，她便是想再聽一次他的啰嗦，也只能在夢裏了。

胡亂擦了淚，起來的一瞬一陣直沖喉嚨的惡心感和眼前昏黑的虛弱感不期而至。她坐起身，擦去因移動而冒出的冷汗，慢慢平靜自己的呼吸。大概是太久沒吃東西了，有點低血糖。還有點凍壞了，四肢不太聽話。

是四年前那個男人害死姚秀！她要找到他的下落，要是他沒死，她就給姚秀報仇，要是他死了，她就把他的墳給挖了，挫骨揚灰！還有罪魁禍首雷金納德，她要和她同歸於盡！

她失去得太多了，父母，愛人，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麽意義了。

拿起床頭放著的已經涼透的粥，朱纓逼著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明明是什麽味道都沒有的白粥，她卻吃出了鹹味。在揚州的時候，她故意扮作失憶，姚秀也不知從哪學了幾句她的母語，對她說“dinner”的時候，端來的就是白粥，配了些很好吃的配菜。

她都記得，她都記得啊……

放下碗，這碗粥，她再也吃不下。

幽幽晃到晁耿操練的空地裏，拖了一路的紅纓槍被她拽到面前，用末端在地面上借著月光一點點拖拽出痕跡。也不知畫了多久，地面上赫然出現一個覆雜的煉成陣。

身後跟了個擔憂的毓焱，她知道。她不想和毓焱說話，畢竟接下來要做的事，毓焱肯定會攔她。她不想聽到什麽“姚秀要是還在世上定然會如何如何”的話，她不要“如果”，她要他活著。

她擦去滿頭大汗，腦子裏全是人體煉成的資料，手裏捏著的，是高家七十二條人命制作的賢者之石。

煉成陣，組成人體元素的物質可以用賢者之石代替，只差靈魂的信息。

她站在煉成陣前，眼淚卻停了下來。無處發洩的難過化作一聲咆哮響徹雲霄，怔怔然摔坐在地上，卻是笑出了聲。

如果說當初煉成母親，她還能用自己的血作為靈魂的信息，如今想要煉成姚秀，卻是什麽都沒有。她和姚秀沒有血緣關系，她拿不到一個已死之人的血……

就算明知道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明知道煉金術不能覆活人類，就算在亞美斯多利斯的所有人都這麽告訴她，可她還是忍不住要去想，滿腦子都是人體煉成的理論，甚至想到了賢者之石——姚秀生前連治病都不肯用的石頭，又怎麽願意接受用它覆活自己呢？

連老天爺，都這樣對她麽？

她和這個世界的聯系，是姚秀一手建立的。如今要她一個人面對和姚秀有著千絲萬縷的世界，比讓她一個人在亞美斯多利斯孤獨終老，還要難受千倍萬倍啊！

姚秀……姚穗九！

朱纓倒在地上，隱約知道毓焱把她攙回房裏，安頓她休息，還想給她餵點吃的。

她迷迷糊糊地拍毓焱的手，說了句“我不要緊”，便沈沈睡去。

姚秀也愛說這樣的話，仿佛說了就真的不要緊。她現在也會說了，她也終於知道，嘴上說著不要緊，不代表真的不要緊。

“阿纓，天亮了，快醒醒。”

陽光有些刺眼，朱纓沒能一下子睜開。哭腫了的雙眸睜開時仍有些許細密的痛感，隱隱綽綽地看見眼前有個人。明明天氣不算兩塊，他的衣領卻是不合時宜的三層，整整齊齊地疊著，身上披著一件紫色的披風。見她醒來，眼底的擔憂漸漸散去，露出溫和的笑容對她說：“醒了？傻丫頭，四天不吃怎麽撐過來的？先吃點東西吧。”

臂膀並不如從前有力，但還是將她扶起，溫熱的粥餵到她的嘴邊，“多日不曾進食，我讓阿土給你做了些清淡的，你先喝點粥。”

朱纓雙眸含淚，一口含了調羹，顫巍巍地伸手，撫上那蒼白的臉。這氣色看起來分明不好，就是夢裏的姚秀，怎麽也一副病弱的模樣？

用力眨眨眼，那淚就這麽恣意落下，她也毫不在乎。眼前的姚秀沒有因為她努力的想象而變回平日的模樣，但不要緊，就是在夢裏能見到，還是如此真實，她就滿足了。瞧啊，他撫到自己臉頰上的手像是溫的，他擔憂自己的神情像是真的，連那調羹，都像是真的。

她用力向前撲去。

碗落在地上砸出“碰”的一聲，上頭的粥全都灑落。姚秀倒在地上，被她壓在身下。她淚眼滂沱地確認他的唇，低頭吻下。他沒有回應她，是啊，當然不會有回應，她甚至連他的回應，都想象不出。可就算如此，她也覺得這個夢太真實了。

她能不能暫時不要醒來？

她的唇碰著他的，不舍得將他放開。

“姚秀，我必將設法……給你報仇！如果我死的時候，比你老了，你不要嫌棄我，你等我……”

一陣天旋地轉，眨眼間那本壓在身下的人翻轉到上頭。熱烈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像是懲罰一般小心地咬她的唇，有點疼，但也不算太疼。朱纓的大腦除了感受他的力道外一片空白，根本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傻丫頭，又說這事兒。一年前在揚州，我就說過，我比你大八歲，只盼你莫覺得我老牛吃嫩草。那時答應得好好的，如今怎又提起這茬兒？”

空白的大腦裏出現了一句話：如果是夢，也太真實了。

她不由得死死圈著他。

“我不醒了，就讓我夢吧。姚秀，我後悔了，後悔當初抱著將來遲早要分開的念頭答應當你的girlfriend，後悔連句I love you都偷偷寫不告訴你。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關心，我也不願意和大唐的人扯上關系，可是我遇見了你，是你改變了這一切。I’d been distrusting everything about love，and fearing to face to your love．If you must lose a joy to keep the promise for me…until now，your life is taken by the God，and I really lost you，forever．I’m in deep remorse，for why I didn’t tell you about my love．”

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的聲音充滿絕望。

“我愛你，姚秀，我愛你，很愛，很‘與子偕老’。可從今以後，我只能像這樣見你……姚秀，我會和加布裏埃爾·布盧貝爾一樣，孤獨地過完這一生，你在天上看著，你舍得嗎？哪怕你要是有一點不舍得……”

哪怕是有那麽一點，就不會丟下她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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