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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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秀等人在高家叨擾的第三天,晁耿來了信息,說是蒼雲統領同意了姚秀的請求,借映雪湖十日時間給姚秀,還派晁耿領一隊人馬防守敵人。房巧齡想跟去,被裴元給拒絕了,理由是她太吵了影響曲荔枝發揮。

發揮個鬼,憑什麽只帶毓焱和朱纓進去,她就不行?

“阿焱能幫忙。朱軍娘是天策弟子,是蒼雲的客人,人家請了她沒請你。你去了只會添亂,別去,老實呆在太原。太原不想呆的話就回萬花谷!”

藺風和阿土背著行李悄咪咪跟在朱纓後頭,也被裴元拎了出來扔到房巧齡旁邊,“你倆也礙事,不準跟來!”

藺風:委屈.jpg

阿土蹲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安慰。裴元看了阿土一眼,聽姚秀說,這人做飯一流。

“阿土,你隨我們來。”

藺風:我超委屈.jpg

朱纓還真以為裴元這麽安排是為了合理利用人的能力,誰知姚秀在她耳邊悄聲道出真相:“怕是巧齡和阿焱都不知道那倆男人的心思,大師兄已經察覺到了,試圖攪黃呢。”

噫,真是個可怕的人類。嗯?不對啊,那他怎麽不把她也排除了?“你大師兄就許我進來?”

姚秀樂了。

要不是晁耿多嘴說了一句天策府弟子朱纓也在,人蒼雲的燕統領親口說邀請她,她肯定也會被大師兄扔在外頭。大師兄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對朱纓仍是不認可,只不過最近感覺對她稍稍柔和了些。

“放心吧,有我在,大師兄不會為難你。巧齡在我們三人面前是寶,我們希望她嫁得好,同樣的,也不會為難嫁入萬花的人。”卷了卷身邊人的金發,姚秀似是漫不經心道:“前些日和雷氏說了什麽?你可要老實交代。”

朱纓根本就不意外他會知道。這個人會武功的!武功很厲害的!老遠的距離就能聽見,跟個雷達似的,神奇得要命!

“雷金納德說要拿賢者之石救你,我回絕了。”

“嗯,聰明。”姚秀把半邊身子都倚在她身上,裝出一副連路都走不動的模樣。朱纓知道他想說的話,不就是借著他的病去做她想做的事麽?這個提案還是姚秀最先提出來的呢,要不然她當時怎麽願意讓姚秀出谷啊,不就是為了給房巧齡打掩護麽。

入蒼雲的過程十分順利,蒼雲軍的統領燕忘情話不多,禮節也不多,朱纓等人見了以後就馬上讓晁耿帶人去映雪湖,唯獨朱纓被留了下來。

只有兩個人的正殿顯得有些空曠,燕忘情不信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真是天策府的人?看著像個外邦人。”

“我沒騙人。”朱纓從懷裏掏出曹雪陽給她的令牌。這令牌上一次見的時候,還是一個萬花的小姑娘拿來的,燕忘情見過。

“原來你就是那時候的人。”燕忘情道:“如此,我便把這附近的詳細情況告知於你。天策府要怎麽做,便是你們的法子了。如需蒼雲協助,定當鼎力。”

朱纓萬萬沒想到,燕忘情竟把她帶到了沙盤前。那沙盤,赫然昭示著安祿山軍隊的異狀!

河北道已經被他實際控制了,陰山草原那卻有詭異的士兵聚集地。同樣的聚集還在金水鎮、瞿塘峽以南的南嶺一帶、成都以北和黑戈壁。這些地方幾乎都荒無人煙,就是以戰略要地來說,也顯然不是。那些士兵埋伏在那裏,根本就毫無用處。

難道說……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朱纓點頭,又搖頭。

“我想要抄下來——”

“告訴我!他們想做什麽!”燕忘情的長刀將地板砸出了一個洞,手指點在了“安”字上方:“安祿山是不是要反?這五個位置,到底有什麽用?”

朱纓擡眸,堅定道:“我暫時還不清楚。”

眨眼間長刀已經落在她的脖子上。朱纓眼神堅定,那藍眸泛起的點點星光,如同銀河一般璀璨:“就算你現在殺了我,我也還是那句,不清楚。就是清楚了,我也不能在沒有命令之前說給你。我是天策府的人,也是直屬曹將軍的人。沒有曹將軍和李統領的命令,我不能說一個字。”

燕忘情的刀已經蹭破她的脖頸,些微鮮血慢慢從傷口流出。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在你能回答的範圍內回答!”

“可以。”

“安祿山是不是要反?”

“你比我清楚。”

“你是不是知道安祿山的內情!”

“是。”

“這五處布兵的作用是什麽?”

“我不清楚。”

“姚秀來這裏的目的真的是因為治病嗎?”

“我只能說是。”

“為什麽不能說?”

朱纓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和姚秀的這個計劃,少一個人知道風險就會少一分。即便燕統領是個很好的人,她從聽說她的大名以後就一直挺喜歡的,但不能說就算不能說,她現在一分的風險可都擔不起。

“因為我是一個軍人,要遵守命令,也要……”她擡起眸,堅定地看著燕忘情:“也要保護一方百姓。”

燕忘情的目光慢慢柔和。這個女人,不能算“外邦人”。她把大唐當成了她的家,她是大唐人。

“你回去吧,該報告,就報告。如果有需要蒼雲軍協助的地方,盡管來找我。”

朱纓不由得笑了。擡手行禮,“謝謝你。”

金發女人很快就找到了映雪湖。湖邊支著一頂營帳,應該是蒼雲的人特地為姚秀搭建的。毓焱端著一盆水正要進門,看見朱纓來了,忙擡手招呼。二人掀開門簾,裴元和曲荔枝坐在一旁說事,姚秀換下外衣坐在另一邊,正和阿麻呂說話。

已是八月,映雪湖仍是結冰狀態,不過冰層不厚,僅能承載孩童的重量。盡管艷陽高照,周遭仍是散發寒氣,朱纓來時忘記添加衣物,已經有點打顫,姚秀還把外衣脫了,她看著總覺得是不是有點冷。

毓焱把朱纓拉到一邊,哆哆嗦嗦道:“這兒可真冷,穗九師伯從來沒在這麽冷的時候還只穿那麽些衣服。”

是啊,這種時候他肯定還披著他那件紫色的披風,賊厚賊暖的。

“阿焱,冷嗎?”朱纓低聲問。

“阿焱不冷。”明明話都說不利索了。朱纓脫下身上的外袍披在毓焱身上,毓焱有些擔憂,擡眸問道:“您不冷嗎?”

朱纓挺直腰板,“不冷。”

“阿焱,來幫忙。”裴元喚道。毓焱將手穿過袖子,快步上前。裴元看了朱纓一眼,朱纓挺著腰板沒有回看,仿佛是在站崗一樣。裴元揮揮手示意阿麻呂趕人,阿麻呂有些為難地看著朱纓,希望她自己能離開,朱纓堅決地站在門口,也不挪窩,仿佛站崗一樣,死死盯著姚秀。

“大師兄。”阿麻呂有點小委屈。

“哼,隨便她,不要給我們添麻煩就行!”

姚秀坐在桌前,先喝了一瓶藥,又按照曲荔枝的要求將袖口拉高,用刀子在手臂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流出,滴落在一個錦盒裏。不多時,曲荔枝便從錦盒裏挑出一只白色的細長的蟲子,將它放在了姚秀的傷口上。

那蟲子仿佛會尋路一般,竟鉆進姚秀的身體裏。姚秀嘴唇咬得發白,楞是一聲不吭。朱纓實在忍不住,掀開營帳躲在外頭。果不其然,營帳內頓時傳來了細微的倒吸氣聲。

“嘶——!”

姚秀這傻子,都疼成這樣了,還在她面前裝什麽沒事人啊。

裴元低聲訓斥道:“裝什麽裝,你就該讓她看看,這些罪是你在替她受!”

“她……夠難了!”疼得臉色發白,姚秀的嘴唇都被咬破,“師兄,我能熬!”

傻子,他怎麽有個傻子師弟。

忍受蠱蟲沒入身體消耗掉了姚秀大半體力,曲荔枝和裴元立即準備接下來救人的事宜,阿麻呂和毓焱在旁邊看守著。朱纓掀開門簾,站在他身邊想要幫忙。可每個人都有要做的事,唯獨她找不到事做,這讓她很是焦急。

姚秀伸了手,無力地拽住她的手指。

“陪我說說話。”

“我,我還是幫點忙比較——”

阿麻呂笑著打斷:“你陪他說話,比我倆做什麽都強。”言外之意是這小子有了情人忘了親人,簡直是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姚秀聽出了他的意思,知道自家二師兄是在揶揄自己,幹脆大大方方承認:“二師兄,秀小時候,沒少纏著您說東瀛扶桑的故事,都聽膩了。阿纓在,可以聽新鮮的,自然聽新鮮的。阿纓,你說說,亞美斯多利斯的,故事,給二師兄,讓他也聽聽。”

朱纓向阿麻呂征求意見,阿麻呂大手一揮:“那我倒好奇了,這亞美什麽的,能比大唐還強?”

她說了很多新奇的東西,特意挑了姚秀也沒聽過的。

比如什麽是電,什麽是照相機,什麽是鎂光燈。

還有元素周期表,人體的組成元素,五臟六腑的真實面貌。

不知不覺姚秀靠著她睡著了。阿麻呂交代了必要事宜後,便和毓焱識趣地離開。朱纓冰涼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正常的溫度,沒有發熱。

“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Twinkle,twinkle,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朱纓是被人掐醒的。

睜眼一看,死死掐著自己的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躺在她膝上的姚秀。想起阿麻呂的交代,她探了探他的額頭,那駭人的熱量讓她頓時顫抖起來。用力扶起姚秀,他的意識還算清醒,說著要自己起來去映雪湖。人還沒站穩,就要摔在地上,朱纓眼疾手快將他扯了回來,一個沒站穩,朱纓被姚秀壓得險些摔倒。

咬著牙將姚秀的手臂拽過肩,朱纓拖著這個死沈的男人到湖邊。才剛入夜,裴元、阿麻呂、毓焱和曲荔枝還在吃湖底撈起來的魚做的燒烤,轉眼一看朱纓拖著一個男人出來,頓時連魚都不要了。阿麻呂接過姚秀,帶到已經鑿好的冰坑旁,脫了他的上衣就往水裏按。毓焱接過阿麻呂遞來的衣服,噠噠噠地跑進屋裏。裴元先是端了一碗什麽過去,又摸了摸姚秀的額頭,和一起查探姚秀情況的曲荔枝說了幾句話,又回到篝火邊,把烤好的魚挪到一邊準備煎藥。

大家都有事做,唯獨她沒有。朱纓一時之間連自己該站在哪都鬧不清。

“纓娘,阿秀喚你。”

這是阿麻呂第一次這麽叫她。朱纓忙到阿麻呂跟前,正要跟姚秀說話,被他攔住了。

“我怕你和大師兄處不來,你就陪在阿秀身邊吧。一會兒是他煎熬的時候,漫漫長夜,阿秀心思重,我們誰在他面前他都放不開叫疼,連你也是。可你終究要和他走一輩子,讓他放寬心在你面前脆弱吧。”

朱纓腦海裏全是自己離開營帳之後的隱忍的抽氣聲。

她以為姚秀是怕她擔心所以在她面前放不開,原來那時,他也還在竭力忍著,不過是少一個人少一分擔憂,才叫得大聲了些。

跪坐在姚秀身邊,朱纓絲毫不顧只穿了夏褲的膝蓋直接接觸到冰面,握著姚秀的手低聲呼喚:“阿秀,阿秀,聽見了嗎?我是阿纓,是朱纓,是朱莉婭,聽見了嗎?”

“嗯。聽見了。”這冰水可真冷啊。他能感受到體內那蠱蟲在不停地順著經脈游動,游過的地方都是火辣辣的。一會兒是心,一會兒是肝,實在難受得要緊。他推了推朱纓,想讓她離開一點,再這麽下去他可沒把握能堅持一句難受都不喊。朱纓卻鐵了心一般,又靠近他一些,把空閑的手伸到水裏泡冰了,再按到他的額頭上,“你要是難受,就說,就喊。姚秀,姚穗九,要學會相信朱莉婭·米拉·布盧貝爾。朱莉婭不需要你的過度保護,朱莉婭比你想象的要堅強。”

“……”

“阿秀,依靠我!”

姚秀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用力地在她的橈關節處捏緊。

“啊啊啊——!”

終究是沒能忍住,他近乎瘋狂地叫了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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