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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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跋涉後的夜,本該是倒頭就睡的時間,朱纓卻站在了院子裏。姚秀說,冬日落雪以後這個院子特別美。她沒見過這裏的雪,不知它到底美不美,但現在顯然這個院子並不怎麽美。

有三個人站在她的身後。

“是什麽風把你招來了。”朱纓已經很久沒有說母語了,多少有些生分。為首的女人全然不在意,也用亞美斯多利斯的語言道:“布盧貝爾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處境,並且不要試圖反抗。”

朱纓轉身直面那女人。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長褲,披著一件薄紗披肩,過腰的金發呈現出柔美的波浪卷,看起來十分幹練,反倒那件披肩成了多餘的裝飾。她做事也總是這樣,明明是個幹脆利落的人,總喜歡玩點所謂的“優雅”。這種以殺人為樂的“優雅”,朱纓一點也看不上。

“我好像並沒有做什麽違背我們約定的事。雷金納德小姐,我也希望你能遵守約定,放他們一條生路。”

“那自然,既然是‘人柱’的請求,我當然會同意。少那麽幾條命,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影響。”雷金納德攤手,“不過似乎你男朋友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要不要我幫你救他?”

“那難道不是你的傑……”

“不是喲。”雷金納德笑了,卷了卷金發,淡然道:“是那個巴什麽擅做主張哦,我可沒有對你下手的想法,畢竟你是重要的人才呀。你男朋友不是為了救你才得了病的麽?我還得感謝他呢。溫迪,給她吧。”

雷金納德右邊的女人萬般不願:“為什麽?這可是您……”

“廢話,我說給就給。”她漫不經心地伸出手,看自己那染了桃紅的指甲,“我雷金納德做事向來講究原則,既然布盧貝爾小姐那麽愛她的男朋友,如果他死了,布盧貝爾小姐想必十分傷心,我自然也是不願意看到的。給她。”

霍風悶悶不樂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扔給了朱纓。朱纓接住的一瞬便感受到了裏頭傳來的強大怨氣,頓時明白,裏頭裝的,正是賢者之石。

“布盧貝爾小姐父親是醫學方面的專家,也曾替我們造了不少的賢者之石,想必你也會些許生物和醫學的基礎知識,用賢者之石救一個人,應該不難的。希望布盧貝爾小姐接下來的日子也能開心快樂,到‘那一天’才能更無悔地迎接死亡。”

雷金納德轉身要走,朱纓把手裏的瓷瓶準確地扔在她的頭上。

雷金納德咬著牙道:“沒人教過你禮儀的麽?舊公爵府的大小姐也不會禮儀的嗎?”

“布盧貝爾公爵——我爺爺曾經教我,對瞧不起我的人,不需要任何禮儀。雷金納德小姐,你太瞧不起我,也太瞧不起姚秀。他已經知道這是人命堆積的產物,他不會用的,你自己拿回去。相對的,我要陪著他找尋活下去的方法,你不準阻撓。”

“呵,原來是這樣。”示意霍風把那石頭撿起來,雷金納德被費爾抱起,只留下一句“我拭目以待”便飛上天空,三人一同消失不見。朱纓強撐著的氣場頓時散掉,無力地坐在地上,雙手不住地顫抖。

她知道姚秀肯定不會用賢者之石,他已經明確拒絕過兩次了,可她仍控制不住想要它的欲望。畢竟只要有它,就算姚秀只剩一口氣,她也可以治愈姚秀的軀體。實在不行,就發動人體煉成,把他的靈魂從殘破的軀體裏拽出來,固定在什麽人形道具上!

可是如果真的這麽做了,姚秀一定會恨她。

幸好啊,幸好理智仍然占據上風啊……

不管怎樣,一切就都寄托在這一次上了。如果他還是好不了,等這件事結束後,她就陪他一輩子住在萬花谷。如果他死了,她在這件事結束後,就帶著對他的思念,隨便活活吧。

她活夠了。

都快五十的人,也不必裝什麽嫩,四十年的孤獨與痛苦,本早該習慣的,那一朝陪伴如同摻了毒藥的糖,如果不繼續讓她吃,她承受不住。

人總是這樣,一旦嘗了甜頭,就是毒,也要閉著眼舔舐。

第二天,裴元就去把早就抵達太原的人請了過來。那是一個身著紫色衣物的女子,頭上帶的銀飾發出清脆的響聲,姣好的面容和柔美的身段怎麽也讓人想不到,這個女子竟然擅長蠱毒。

高勁不喜歡家裏來太多人,能接受裴元一行人也完全是因為朱纓,所以姚秀是直接包下一間酒樓迎接的。女子進門第一件事便是笑話姚秀:“有錢人就是不一樣,這麽大的酒肆都給包了。這麽有錢,什麽大夫不能請到,怎的還跑到五聖教跟教主哭爹求娘的哇?”

姚秀並不惱,笑著請人入席,戲謔道:“奈何能醫者不能自醫,便哭爹喊娘求您來了。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看了一眼朱纓,沒有正面回答姚秀的問題,反問道:“這外邦女人……西域來的?我聽師姐說西域人比中原人還壞,你跟她一夥的?”

姚秀面露難色,朱纓示意她能行,便起身抱拳,道:“天策府,朱纓。”

女子沈默許久,才道:“真是天策府的人?”

朱纓拿出令牌:“真的。”

女子起身,反倒向朱纓行了個禮。

“天策府的人救了我爹娘,是恩人。既然姚秀是恩人的朋友,那我自當竭力。啊,對了,我的漢名叫曲荔枝,恩人叫我荔枝就行。”

朱纓被她這左一句恩人右一句恩人整得有點難受,忙讓她直接叫“朱纓”。曲荔枝說什麽也不肯,最終還是跟著裴元他們叫朱軍娘。

苗人探病的方式奇特,曲荔枝說是機密,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連朱纓也不例外。屋裏只有姚秀和曲荔枝二人,她從兜裏摸出了一個錦盒,將錦盒打開,裏頭竟是數只蠱蟲!那蠱蟲仍舊蠕動著,她捏了一只出來,劃破姚秀手指,將血滴在蠱蟲身上。蠱蟲吃下鮮血,頓時膨脹數倍,最後漲破而亡。

曲荔枝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這蠱誰給你下的?什麽時候下的?裏面好像還混雜著屍毒,你到底怎麽中的?”

姚秀便把四年前在仙蹤林發生的所有事如實告知。屍毒入侵朱纓,巴尤蚩的蠱,聽風吹雪……曲荔枝聽罷,眼裏全是詫異:“你這樣的沒死都算是奇跡了!這……這可是奪人性命的蠱啊,正常人早就死了!朱軍娘呢?把她叫來。”

朱纓一頭霧水地進了門,剛坐下就被曲荔枝劃破手指,將血滴在了桌上。雪白的蠱蟲吸了朱纓的血,打了個卷兒,看起來似乎很滿足的樣子。曲荔枝撓了撓頭,“奇了怪了,朱軍娘身上倒是一點痕跡沒有。姚秀,你那‘聽風吹雪’,怕是江湖第一了吧。”

姚秀謙虛道:“便真如此,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

能把蠱都給全部拔走,這“聽風吹雪”不第一誰第一啊!

朱纓聽不太懂什麽第一啊過去的,她下意識握緊姚秀放在桌上的手,緊張兮兮問曲荔枝如今該怎麽辦。曲荔枝伸了個懶腰,姚秀底子好就好辦了,能憑一己之力把兩個毒同時壓下,那接下來的操作,估計也能忍吧。

“很簡單,種蠱,泡冰水,最後逼蠱。姚秀中毒時間不短,怕是毒已經進了五臟六腑,我得先用蠱把他裏頭的毒血吸出來。不過過程還挺辛苦的,很多人撐不住,變成了蠱蟲的糧食。不知道你……行不行?”

明顯感受到捏著他的那只手緊了緊,還冒冷汗。

姚秀笑得儒雅,嘴裏倒是難得地沒個遮攔:“男人嘛,哪有不行的。”

曲荔枝笑得花枝亂顫:“我可沒說你那方面不行!行吧,既然你都說行,那就行。去那個什麽湖吧,縱是再能行,燒個十幾天高燒,也會變得不行。我既然答應了救人,斷然不會救個傻子回來,旁的不用想,咬緊牙關撐住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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