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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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裴元、阿麻呂、姚秀、毓焱和朱纓都坐在了客堂裏。姚秀上席煮茶,其餘人團團圍坐,也沒什麽尊卑之分。朱纓一度以為自己是錯覺,昨日對自己還有那麽強的敵意的裴元,今日竟然願意跟她隔著一個毓焱坐,甚至還對她說了句話。

雖然說的是“叫阿焱出來”。

“我來說說阿秀的病怎麽治。”裴元從懷裏摸出一本冊子,那是他四處收集藥方偏方的時候會用到的記錄冊。他翻開有標記的一頁,道:“阿秀修習萬花內功,天生便有凈化毒蠱的能耐,再加上量並不大,所以能僥幸活到今日。”

“阿秀是因使了‘聽風吹雪’而感染,所以真正上來說,朱纓更應當比阿秀嚴重才是。可事實是,朱纓毫發無損,阿秀把屍毒全部毒都帶走了,很有可能是因為,朱纓中過蠱。阿秀用‘聽風吹雪’的時候,不經意間讓蠱毒過到了身上。隨著時間的推移,蠱的痕跡被凈化,只留下了這霸道的屍毒在體內。所以就連師父也沒有診過‘蠱’的可能性。”

“在五毒教曲教主的幫助下,五毒教的聖蠍使找到了祓除這種毒蠱的方法。仔細想想,如果配上蠱,那些不合理的現象便得到了解釋。聽聞我要給你解除蠱毒,聖蠍使派了一名弟子相助,如今估計快到太原城了。所以我們即刻出發,前去太原尋她。”

朱纓滿眼都是光:“找她就可以了嗎?她能治嗎?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因為要用到映雪湖。”裴元面無表情地解釋:“聖蠍使說,要先以毒蠱制作的藥為引,屆時阿秀可能會反覆發熱,便要在終年積雪的映雪湖旁退熱,否則就是熬過來了,腦子估計也要被燒傻。”

朱纓不希望姚秀要經歷這樣的痛苦。

她的手已經伸到懷內的瓶子,細細摩挲瓶壁。這是高勁全家上下七十二條人命制成的賢者之石,她和姚秀離開太原之前,高勁親手交給了她。

高勁說:“我高家七十二條人命,都在這了。”

朱纓拒絕,她不能要。

老人端端正正地跪在她面前,伏身叩首。

“請你……請你讓他們的死,變得更有價值!”

“我答應你。”朱纓將他扶起。

高勁把他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

姚秀顯然看明白她的心思,並沒有看朱纓,語氣十分強硬:“阿纓,我在太原時不會用的東西,便是到現在,我也不會用。”

“……”這個姚秀,怎麽什麽都騙不過他!

商定了出發日,又給還留在萬花谷的晁耿送了信。本以為會是晁耿一個人來,萬萬沒想到他後頭竟然還有一個跟屁蟲。

不用說,自然就是房巧齡。

姚秀倒是沒多生氣,他早就猜到房巧齡那個不甘寂寞的肯定要來。倒是裴元,推開抱著房巧齡的毓焱,伸手一擰房巧齡的耳朵指著她額頭大罵:“行啊你,長大了,有能耐了,自家師兄是什麽情況你不知道?他還沒好就拉著他切磋三場,你這不是切磋是要他的命!”

房巧齡假哭真嚎:“大師兄饒了我我不是想要穗九師兄的命是他同意了痛痛痛你輕點!”

姚秀想著不能冤枉人,正要解釋,又被裴元瞪了回去:“沒你的事,閉嘴,一邊兒去。”

姚秀表示我也救不了你了。

裴元抓著房巧齡罵了足足一個時辰。晁耿在客堂裏聽著,滿臉尷尬指了指院兒裏還在罵的倆人,“我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較好?畢竟一個姑娘,被這麽罵,我這外人聽著不太好吧?”

姚秀淡然道:“她不介意的。”

晁耿心道房巧齡介不介意他不知道,他介意啊!

只能找借口去茅房。委屈。

在後院裏蹲了不知多久,“噠噠”的腳步聲傳來,晁耿擡頭就看見了一個笑得超開心的人推開房門進去,樂滋滋地翻東翻西,竟是收拾了好幾個包袱出來。誒,不對,這像是被罵了一個時辰的人該有的模樣嗎?

“餵,閨女,你是不是傻了?”伸手摸了摸房巧齡的額頭,沒燒啊,怎麽看起來像傻子一樣?

房巧齡一把打掉他的手,叉著腰笑瞇瞇道:“大師兄準我一起跟著去了!等到了太原,我就去找藺風,讓他把阿土帶過來,這樣就剛好湊一桌麻將了!”說完這句話她又神經兮兮地左顧右盼,拉了拉晁耿的衣袖,鄙夷道:“你可不要給我說出去哦,穗九師兄要是聽到了肯定要揍我。”

姚秀的聲音不期而至:“已經聽到了。我會讓孟雅帶著阿土離你遠點,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再惹出什麽事,我可不保你。”

房巧齡小聲嘟囔:“這次也沒見你保我啊。”

姚秀拔高音調:“你說什麽?”

房巧齡賠笑:“沒什麽!我給三位師兄收拾東西打下手,馬上就好!”

看見房巧齡進門,晁耿心道房巧齡還真的是特別害怕她的幾個師兄。肩膀忽然傳來不輕不重的力道,耳邊頓時蕩起幽幽的聲音:“晁二,她又跟你賭什麽了,讓你叫她閨女?”

噫,這語氣,好像是護食的貓啊。

忙向姚秀賠笑,對天發誓他真的沒有再跟房巧齡賭什麽,叫她閨女是當時叫習慣了,現在改不過口。姚秀這才松了手,眼神落在忙忙碌碌的房巧齡身上,語氣也變得帶了憐憫。

“巧齡這一生不容易,我們三師兄弟,都打算好好護著她的。”

尤其是,他也有過相似的經歷,更能明白房巧齡需要什麽。房巧齡如今已是二十四歲,在大唐來說早就不是年輕的姑娘,甚至有的人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可她仍然未嫁。

她是他們三師兄弟護著的師妹,若不能尋到一個讓她幸福一生的人,他們寧可照看她一輩子!

“晁耿,你若是無意,便與她保持些許距離吧。”

晁耿愕然:“在穗九看來,這個距離過於親近了嗎?”

姚秀毫不客氣:“堪比我與阿纓。”

“……”

是、是這樣啊?

去太原的路上還算熱鬧。

房巧齡顯然心情十分好,坐在車轍啦啦啦地唱歌。朱纓和晁耿駕馬跟著,房巧齡唱高興了,非要朱纓也唱什麽歌。朱纓推了好幾回,房巧齡不依,“你就是唱你家鄉的歌也好嘛,來一首!”

晁耿也插了一腳:“說起來我還沒聽過纓娘唱歌。不如你就隨意來一曲吧。”

朱纓趕鴨子上架,低聲哼唱:

Twinkle, twinkle,little star

一閃一閃小星星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我想知道你是什麽?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在整個世界之上,如此的高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像在天空中的鉆石

Twinkle, twinkle,little star

一閃一閃小星星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我想知道你是什麽?

自知將活躍的氣氛都弄僵了,朱纓抿了抿唇,兀自讓亞歷山大跑得慢些。沒看見開著的車窗,沒看見撩開的窗簾,也沒看見用手撐著臉向窗外看的姚秀。

“阿纓好溫柔。”

姚秀笑得也好溫柔。

“能娶到這樣的妻,那個男人還真是幸運。”

朱纓終於被他鬧得滿臉通紅,一把將姚秀推進去,伸手拽了簾子遮住了。姚秀倒不在意,隔著簾子調戲:“不過我姚秀生來便是運氣極好的……”

朱纓忍不住,大罵一聲:“餵!誰要嫁給你!”

一瞬間全車爆笑,尤其是阿麻呂,笑得最過分。裴元黑著臉拍了拍姚秀的肩,食指指著他不停地點,點半天什麽也沒說出來。姚秀看著窗外的影子,心道這樣不是挺好的嘛,他又不是沒幹過賴皮事。當年追婉兒的時候,死乞白賴地跟在人屁股後頭他都幹過,不過是說幾句話,算不得什麽。

八月初三,一行人抵達太原。藺風早早就收到了消息,早在三天前就已經在城門口候著了。房巧齡以為藺風怎麽也該坐在茶館前彈琴唱曲吟詩作樂,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大大咧咧地背著他的琴,蹲在路邊和阿土啃西瓜!

滿臉西瓜汁,看他那模樣簡直傻。房巧齡按住了要打招呼的毓焱,直接駕馬無視。藺風嘴角抽搐,忙站起身,“不要這樣無情嘛!”

馬車停了下來,毓焱樂滋滋地沖到他的面前,匆匆行了個禮便把人拉了起來,“孟雅哥哥,好久不見呀!阿土,好久不見呀!”

嗚嗚,還是毓焱小仙女好啊。

晁耿需得先回蒼雲堡覆命,其餘人則先在太原休息幾日。本以為藺風安排好的住處是客棧官驛一類的,但當他把眾人帶到了高府之前時,姚秀和裴元對視一眼。藺風知道這幾人必然詫異,笑道:“恩師已經放下心結了。”意味深長地瞧了朱纓一眼,又道:“還是托軍娘的福。”

“不用……客氣。”朱纓垂眸,姚秀看出她的心思,補了一句:“孟雅,不必客氣,喚她纓娘吧。”

藺風伸了個懶腰,故意道:“我覺著阿纓好聽些。”

姚秀大大方方道:“不可,那是我叫的。”

噫。甜齁了。

這狗糧滿天飛的,沒人再敢騷擾那小兩口,如魚貫而入,故意拋下二人。朱纓和姚秀並排走著,到了院兒裏,就沒再走了。姚秀奇怪,低聲問怎麽了,朱纓似是隱忍地慢慢擡眸,手指緩緩勾上他的手。

她低聲說:“你要快點好起來。”

被男人一把抱在懷裏,聽他充滿磁性的聲音帶著無盡溫柔,說出她最想聽的話:“傻丫頭,想什麽呢?禍害遺千年,我這樣的,閻王爺不屑收。”

“你不是……”他行醫救人,怎麽能說是禍害?

姚秀真是心情好得不得了。刮了刮懷中佳人的鼻子,笑道:“你總是把我看太好了。長安城百姓對我評價或許不錯,但在那些皇親國戚眼裏,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流氓。”

見她疑惑,姚秀把她拉到廊下,二人坐著。日光曬著,姚秀耍賴一般躺下枕她的膝,細數他幹過的每一件事。什麽敲了侍郎的竹杠騙了統領的錢,偏生此人記憶又極好,什麽都記得,還被他說得極為有趣。朱纓沒忍住,咯咯笑了。一直以為姚秀是個溫文儒雅的讀書人,沒想到騙起錢來一套一套的,難怪他一點也不缺錢,合著去長安城的幾年時間騙了不少啊!

“阿纓,你還當我是好人嗎?”

“那你告訴我,你的錢藏哪了,等所有事情結束,我就要去找出來!”

“房巧齡買的宅子還記得嗎?我房間的床底下。”

朱纓伸手一拍,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看見她的笑,姚秀覺得心都快被她給曬化了。看吧,大騙子遇到收拾他的人了,真真讓他無可奈何啊!

朱纓低頭,吻向他的額。

“You are my hero.”

姚秀聽得笑了,傻丫頭,她才是他的英雄啊。

“Kiss here.”他指著他的唇。

她紅著臉,低頭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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