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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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秀的病,朱纓很清楚,是四年前在南詔國為了救她得的,不然此刻病著的就是她。

或者直接在當時就死了。

姚秀至始至終沒有跟她說過什麽是屍毒,她還是從宋科那裏了解到,天一教的屍人就是用那個屍毒把正常人感染以後造的。宋科說,像姚秀這樣感染了屍毒還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了四年的,或許是一個醫學奇跡。

朱纓一直心存愧疚。但是姚秀不願意,所以她一直沒表現出來。

姚秀想得很多,他希望她不是因為愧疚而和他在一起,所以他從來不提。可朱纓只是覺得,這樣的愧疚感,她不應該忽視,事實上她一開始願意和姚秀有來往,也正是因為那份愧疚感。說實話,她甚至感謝這份愧疚感。

再次回到客堂,阿麻呂的臉上掛著戲謔,讓朱纓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往姚秀旁邊蹭了蹭。姚秀驚訝於她的小女兒姿態,一瞬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二人楞在原地,頓時氣氛凝固到極點。還是姚秀清了清嗓子,先把朱纓請入席,才坐到阿麻呂面前,“師兄,到底是什麽法子,能讓您和大師兄一起趕回來。”

“不是因為什麽法子,而是因為你。”

說這話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元。

大門被推開,走進屋裏的男人風塵仆仆,跟在他身後的毓焱眉開眼笑地將門帶上。姚秀驚得起身,他怎麽也沒想到,大師兄竟然也到了!

他怔怔然,連禮都忘記行。還是朱纓先反應過來,給他行了個軍禮。

裴元沒有回禮,也不願給她好臉色,只是虛扶了一把,轉身目光落在姚秀身上。他仍是周身溫潤,沒有去南詔國之前的健壯,而是比往日又瘦了些,略帶病態的模樣。把他從路邊撿回來,像哄野貓一樣哄回萬花谷,好不容易變成了出色的人,卻已是半只腳踏入棺材。裴元心裏那叫一個氣啊,既氣姚秀不懂事,又氣自己醫術不精,更氣朱纓那個禍害。

朱纓知道裴元瞧不上自己,再待下去也是礙眼,索性借口去幫毓焱弄吃的,逃跑似地離開了。門剛關上,她就聽見了屋裏姚秀的勸聲:“大師兄,您別怪她,是秀不好。”

“你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我還沒說你,你這混賬絲毫不顧自己身體,是吃定了師兄們不會對你生氣是嗎?姚秀,我警告你,要是你真的因為那個女人把自己的命給丟了,那她也別想活了!”

朱纓跑得很快,姚秀下頭說的,她一句也沒聽見。

他說:“阿纓找到了亞美斯多利斯的解藥,是我拒絕了。”

聽見前半句的裴元和阿麻呂都驚得坐直身子,聽完了後半句,又陷入了沈默。姚秀抿了抿唇,他當然知道師兄們定然會罵他傻,可那東西,他不能用。

“大師兄之前介紹的太原高家,您還記得麽?高家家主確有解藥,但他並不願給我。如今,那瓶解藥,在阿纓手裏,她問過我要不要,我拒絕了。”

“なんで?”阿麻呂急得家鄉話都冒了出來。姚秀苦笑,“用人命堆出來的藥,秀便是此刻瀕死,也斷不能用。”

“人命?”裴元大驚,“到底是什麽藥……”

姚秀把賢者之石的事挑挑揀揀說給了二位師兄。他只說了賢者之石的制造原料,朱纓正在辦的案子和他堅持出谷的原因,至於朱纓在亞美斯多利斯的經歷,他並沒有說出口。

那些事,她能在揚州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出來,也並不代表她就願意隨意公之於眾。那時的朱纓身受重傷,又和自己糾纏不清,心中混亂不已,幾近崩潰邊緣,才破罐子破摔一般說出口,目的也不過是告訴自己:她是個很麻煩的人,讓他離她遠點。

姚秀竭力想要她忘記那段不開心的日子,至少對於那段時光,只留下一些相對開心的部分,所以他不能提。他非但不能提,還想要給她創造出更多愉快的時光和回憶。到了二人都兩鬢斑白、皺紋滿面之時,回想起來,也都是歡快的回憶,便是提及亞美斯多利斯,也多幾分人情,沒有那些刻骨之痛。

他想要活下去,想要健康地活下去,想要長命一些。不用太多,只比朱纓再久個一年就行。

他要治好這個病!

以他的性子,若身體真是吃不住,一輩子留在萬花谷裏幫師兄整理資料,也不是什麽不好的活法。對於活法,他並不是太在意,反正總有為社會做出貢獻的方法。像大師兄那樣外出游學整理資料是貢獻,在萬花谷幫著師兄整理、教授師弟師妹們識藥,也是貢獻。

他不在乎怎麽活。

畢竟若不是姐姐,早在遇見裴元之前他就已經死了,根本沒有活法一說。

姚秀還記得姐姐的死因。

她是活活餓死的。那時沒人能可憐他們姐弟,可憐人太多了,可憐不過來。他記得,那天挺冷的,下著雨,姐姐只能討要到一個窩頭,那是姐弟倆三天來唯一的一頓飯。姚秀不肯自己吃,姐姐就說她在外面吃得很飽,這是吃剩的。

那天晚上,她就因過度饑餓,斷了氣。

姚秀的慟哭聲連雨聲也蓋不住。

大人們將她的肚子破開,發現肚子裏全是樹皮,把肚子撐得漲漲的。

如果沒有姐姐用命給他換來的食物,姚秀早在遇見裴元之前就已經死了。如今的姚秀,性命並不單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姐姐,更屬於萬花谷。

如果沒有遇到朱纓,他也許根本不在乎解藥。反正在萬花谷一輩子也不會病發幾次,便是病發,也能活到知天命的年紀。那就足夠了,再多些,他也不稀罕。

可他遇到了朱纓,他知道了雷金納德的事,他甚至知道了自己這個病,竟能成為迷惑雷金納德的手段。

他心中的不甘終於被引發。朱纓不肯讓他出萬花谷;房巧齡為了攔他,和他連打三局換來三場平手;毓焱更是跪在地上攔他。在他離開前一晚,萬花谷真是鬧得雞飛狗跳,連自家師父都被驚動。

那時姚秀的熱才剛退,又被拉著和房巧齡對手三局,早已體力不支。孫思邈在蘇蘇和簿歐的攙扶下走過來,對坐在地上喘息的姚秀他的臉就是一拐杖。力道大得驚人。

他那素來白凈的臉上頓時多了一道紅痕。

“半夜三更的還讓師父替你擔心,你的孝道哪兒去了?”

“師父,秀有想做的事,秀想離開萬花。”

孫思邈的拐杖戳在他的胸前,並沒用力,一點也不疼。

他說:“你要去就去,有要做的事,不是很好嗎?大半夜的鬧什麽?”

明著是罵他,暗著卻是放他。

彼時萬花谷凝結的空氣流動起來。

而此刻,空氣卻又凝結了一般。

對於所謂“賢者之石”的解釋,二人還不能完全接受,老半天沒能緩過神來。姚秀倒是自得,反著慣用手的方向幫阿麻呂把沒做完的點茶給點了,先給二位師兄敬茶,而後才自己抿了一口。他一開始也不能理解什麽賢者之石的東西,好在他看過朱纓用煉金術,宋科也跟他說了一些基礎知識,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自己好像能理解。二位師兄連煉金術都沒見過,理解起來肯定比他更難。

如果有時間和機會,能多了解一些也不是什麽壞事。譬如什麽四大元素……是哪四大來著?姚秀抿唇,自己引以為傲的記憶力最近有下降的趨勢,這不是什麽好的預兆。自己兩位師兄,是真的在最合適的時機帶著希望出現了。

姚秀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嘴裏說的那麽強。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個什麽賢者之石,有了它什麽都可以做,治病可以,點石成金也可以?”裴元敲敲桌子,“換句話說,如果朱纓不能抓住那個雷氏,大唐就得遭殃,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止大唐。是整個世界。”姚秀把目光投向阿麻呂:“自然也包括東瀛扶桑。”

阿麻呂的臉色並不好看。

姚秀看了看天色,用微笑打破僵局,“二位師兄想必也累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我這病都四年了,多拖一天少拖一天區別不大,二位身子要緊。”

轉頭到門外喚毓焱。毓焱把裴元和阿麻呂請到房裏,俏皮地從墻邊向堂屋伸頭:“穗九師伯,您跟二位師伯說了什麽呀,他們怎麽一句話也不說呀,樣子還古古怪怪的。”

姚秀逗毓焱:“在說阿焱長這麽高,你師父定是又要不開心了。”

毓焱不疑有他,跺腳辯解:“哪有呀!師父在阿焱心中是最高的,比穗九師伯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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