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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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巧齡抽噎著,說得很慢。本以為該會不耐煩的晁耿意外地很耐得住性子,甚至還會給她順氣。

房巧齡不禁問:“你怎麽這麽會照顧人?”

晁耿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我家裏還有個妹妹,我打她出生就背著她跑。”

房巧齡想起之前他好像確實說過他有妹妹,而且好像還嫁人了。

“你妹妹現在過得好嗎?”

晁耿倒是露出苦笑,似是掙紮許久,才終於開口,“妹夫……怎麽說。在遇見穗九之前,我覺得妹夫也就說得過去,只是……人比人,果真是比死人。”

房巧齡終於樂了,擦掉眼淚道:“我們萬花谷的人大抵都是那樣的。不過,穗九師兄……還算是獨一份。”

“他對女子是如何的?”

房巧齡想了想,終於開口:“他……也不能說寵,在他面前,我覺得我像一個自由的男人,便是一直這麽胡鬧下去,也不需要為流言蜚語擔憂。他,不會因我是否婚嫁而看不起我。”

更難能可貴的是,朱纓也是如此。這世上最好的倆人湊在了一起,她打心底裏高興。

晁耿不知該如何評價,索性不說話。如果自家妹妹嫁入萬花谷……是不是,也不用非要三年生倆,還要被妹夫說她生不出兒子呢。

“反正我不打算嫁人的。”房巧齡將碗裏的水一飲而盡,“希望來世投胎的時候,大唐處處都有姚穗九。”

晁耿忽然挺直背脊,小心翼翼問:“房姑娘,你是不是……喜歡了你師兄?”

房巧齡扶額:“你們怎麽個個都這麽問?不是,當然不是,我只把他當師兄,當哥哥,我倆合不來。我要是跟師兄成親,能一天到晚打架的。”

以姚秀那種管七管八的管家婆性格,也不知朱纓怎麽忍得了!他啰嗦起來連上茅房該怎麽撈裙子都要規定好,煩死個人了,她怎麽受得了啊!

被晁耿糊弄過去,房巧齡也終於因為身上的傷而累得頻頻“釣魚”,迷迷糊糊睡著了。晁耿看了一眼那堆書,如果真如房巧齡所說,那這些書想來不是什麽姚秀想看的,而是解開謎題必須的東西。這麽重要的東西,竟然只交給房巧齡一個人來,就算再怎麽強悍,也是個姑娘,總要人護著……

不,她是不希望被當成鳥兒保護在籠子裏的!

可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想保護她,怎麽辦?

——答案是涼拌。

房巧齡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地上的書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打包好的木箱子。床頭放著一碗藥,還熱著。外頭有操練聲,是晁耿的。

把藥咕咚咕咚地喝完,房巧齡被苦得齜牙咧嘴。躺了一整晚仍然辛苦,但比起昨日顯然要好些,房巧齡慢慢摸著墻爬起來,一步步向外挪。拉開房門,外頭的人已經註意到她的動作,忙收起長刀追了過來,伸手扶著她的手臂,“你怎麽起來了?”

房巧齡輕輕掙開,靠在門上,“今天好多了,我想馬上回萬花谷。”

晁耿覺得有些惱,“你拿自己開玩笑嗎?不準,你在這多留幾日。”

房巧齡冷笑,她最討厭這樣自以為是的命令。他晁耿是她的誰啊?憑什麽對她指手畫腳?“我做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你規定了?”

晁耿沒想到她竟絲毫體會不到他的好心,更是將他的善意丟在地上踐踏,怒道:“你別好心當作驢肝肺!”

房巧齡哼聲,話裏話外都是冷嘲熱諷:“那倒要‘謝謝’你的好心,我不需要。你命令誰呢?真拿自己當皇帝了,是個人就能命令?”

晁耿被她氣得什麽都說不出。

可真當她拖著木箱往外艱難地挪窩的模樣,他又忍不住上去幫她。

房巧齡那叫一個氣啊。她好不容易拖到門口的箱子竟然被晁耿輕而易舉地拿起來,眼看著要帶回房裏了,她卻連那個箱子邊都夠不著!舉那麽高幹嘛啊!欺負她矮是嗎?她這麽矮又不是她想要的,她也想長到和姚秀一般高呀!

晁耿卻沒走。

房巧齡眨眨眼,“你不是要把它丟回去嗎?”

晁耿勸自己忍住要罵她的沖動,冷漠道:“我總不能見病人逞強。”

空氣一度十分尷尬。房巧齡把手伸到脖子後頭撥弄那頭幹枯的長發,沒敢看晁耿。晁耿倒是瞥見了,也沒太多想法,依舊是漠然的語氣和態度:“我送你回萬花吧。這麽多書,你又受傷了,怎麽帶。”

房巧齡下意識就要拒絕,這事兒是她答應幫朱纓的,她要是讓晁耿被牽扯進來,朱纓心裏肯定不好受。那拒絕的話都到嘴邊了,她又忽然想起自己勸朱纓時說的那些話,咽了口唾沫,尷尬地問:“晁耿,我們之間,算什麽關系?”

沒想到房巧齡會問這樣的問題,晁耿下意識回答:“幹爹和閨女?”

“……”他怎麽還記著這茬?“這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作廢!不算!”

“不行,輸了就是我閨女,這說好的!”晁耿忽然覺得自己回了個最為合適的答案,將箱子提到左肩上,騰出來的右手攙著房巧齡,把她拉回房裏,“別的幹爹聽你,這事兒你得聽幹爹!”

“幹嘛啊,你才不是我幹爹!”

“你贏了我再說。乖,叫幹爹!”

“不叫!”

“不叫也是我閨女!”

“你這人怎麽這麽無賴!”

爭吵間房巧齡被他帶到房間裏。箱子被放下,人也被他抱到箱子上,晁耿半蹲著掐了掐她的臉,什麽也沒說就出去了。房巧齡不服氣,爬起來拖著箱子往外跑,眼前忽然多了一把長刀。

“敢跑?”

房巧齡別的不行,認慫一流。

“不敢,幹爹您慢走。”

晁耿嗤了一聲。這混賬怎麽偏愛敬酒不吃吃罰酒?氣死個人了。

在心裏把晁耿罵了八百多遍,外頭響起了車軸吱呀的聲音。房門被推開,晁耿面無表情地把她拉起來,舉著箱子往外走。

他想幹什麽?只要箱子不要人?要身無長物的她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生自滅?說好的幹爹呢!大騙子!哼!委屈極了!

房巧齡低著頭不說話。

手腕被人拉起來,那人扛著書箱的高大背影一下子躍入她的眼裏。她試圖說話,卻什麽也說不出,只覺得喉頭哽得很,像是有什麽頂著,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把箱子放在地上,晁耿一把將人抱到了馬車上,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以前妹妹要哭的時候,他就這麽安撫他的妹妹。重重地嘆氣,晁耿道:“你就不能爽快點麽?有啥直說,我這人腦子不像穗九那麽好使,我喜歡直來直往。你在想什麽,你想做什麽,你跟我說,我能做就幫你做。又要回萬花,又不肯讓我幫,我不幫了又委屈,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對你。”

房巧齡急忙擡頭,那句“我”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慢慢地低下頭,低聲喃喃:“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麽。”

“你還回不回萬花了?”

點頭。

“你要不要我幫?”

搖頭,又用力點頭。

“行了,我送你回去,你也甭想太多,就當是我逼著你。”

“等等!”用力拽住晁耿的袖子,晁耿耐著性子等她說話。她又搖頭,終於誠懇道:“我不能回萬花,但這些書要回。你把我送去長安城永安坊,穗九師兄和朱纓都在那。”

這傻丫頭,倒是坦誠了些。

“閨女,你坐穩了,我立刻送你回去!”

房巧齡是真的覺得,她上輩子一定是做了什麽缺德事,禍害了晁耿,晁耿這輩子才來找她的麻煩。

從來沒見過哪個人駕車能駕得跟野牛奔騰一樣,她坐在車裏上下左右顛簸,在成都弄臟的衣服,到長安的一瞬甚至覺得幹凈不少,那些個塵土都被他神一般的車技造就的上下左右全方面震蕩給震得一幹二凈。

毓焱看見她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大得很,周遭百姓甚至都推開房門圍觀。這種情況下也不太指望得上毓焱診病,她便讓毓焱把姚秀找來。沒想到姚秀的臉色並不太好,似乎又在病中。

好在並無大礙,不過是之前在成都受的傷沒能好透又奔波勞累,外加些許磕碰到的皮外傷。姚秀寫了方子就去休息了,房巧齡剛想讓晁耿去找朱纓,房門就被推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朱纓。

“師兄他怎麽了?”

“他不讓我告訴你。”朱纓倒是抖得幹脆:“剛退熱。”

房巧齡嘴角抽搐,不知該吐槽姚秀一天到晚喜歡自己扛著的心思好,還是吐槽朱纓這篩框子倒豆子啪啦啦地給姚秀倒得一幹二凈的嘴好。

房巧齡心想姚秀拿的莫不是女主劇本吧。

“朱纓,你那個什麽煉成陣的,解開了能給師兄治病嗎?”

那背影忽然一僵。

“如果用賢者之石的話。”

房巧齡忽然明白朱纓的意思——解開了煉成陣不能救姚秀,能救姚秀的是賢者之石,但姚秀不會去用。

眼裏突然就起了霧。

“傻子!”

哪有人……哪有人這樣的啊!能解開煉成陣就能解救天下百姓不假,可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還用自己做引,吸引敵人的視線,讓朱纓能順利解開煉成陣……哪有人拿自己的命這樣不看重的啊!再是心系蒼生,也不能這樣,一點私心都不留給自己吧!

房巧齡的嚎啕大哭被捂在毓焱胸口。房門被重重地關上,門外的朱纓慢慢地蹲下,抱著膝,把頭埋在懷裏。

這個姚秀,比想象中,還要重視天下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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