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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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纓是知道的,知道這個人心裏裝著天下。

早在一年前,姚秀就說出了她並不完全是他人生計劃的一部分、游歷天下救治百姓才是他最終的目的這樣的話;早在一年前,姚秀在得知她身上背負了那麽重的擔子之後,不但沒有退縮,還一直幫她助她。

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以來,她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從來沒有正視他。起初是她沒有餘力去看他,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已經不是什麽有沒有餘力的問題,她早就看見了發現了知道了。

只是她逃避了。

粗魯地推開姚秀的房門,又小心翼翼關上,姚秀坐在床頭看書。朱纓能認的字還不是很多,但姚秀看的書,書名她都會認。這回看的,是《苗疆異錄》,他特地帶出來的書,說是記錄了苗疆人治病用的偏方。

倚著床頭的人並沒有擡頭,下午西斜進屋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手裏的書又被翻開一頁。朱纓不由得想,如果他沒有生病,便是最美的一副光景。可如今,明知他的病情在逐漸惡化,她卻束手無策,再美的日子,最終也會變成痛苦的回憶,便如鯁在喉,心痛難當。

他親口說的,他是她未來的家人。是家人,又怎麽忍心丟下她啊!母親是這樣,父親是這樣,連姚秀也要是這樣嗎?

“阿纓,怎的不說話?”

朱纓三步並作兩步,霸道地抽掉姚秀手裏的書,抓著他的衣領,粗魯地吻上去。男人溫柔接納,慢慢軟化了她的力道,不知不覺間,竟已成了他在主導。她強行在二人之間拉出些許間隙,索性跨坐著,張口咬向他的耳朵。姚秀登時滿臉通紅,想要在二人之間拉開距離,又聽見了那強忍淚的喘息聲。

索性抱著她,像給貓順毛一樣一下一下地輕撫她的背脊,“怎了?是巧齡欺負你了,還是賭錢輸了?”

她卻把他按在墻上,再次吻下。濕熱的淚沾在他的臉上,她的手胡亂地摸索著右側的系帶。姚秀一瞬便明白她要做的事,右手用力按著她的手,左手將二人距離隔開些許,“阿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知道。”

“那你還——”

“你是州官嗎!就只能你用火,不能我用火嗎!”

嗬,還會用歇後語了,有長進!

朱纓氣得眼淚直掉,既氣姚秀,更氣自己。是自己一直不肯去面對,是自己放任姚秀……

氣死人了!

掙紮著要起身,被壓在墻角的男人突然不像病了的人,死死地將她箍在懷裏。她三番掙紮,他便四次抱緊。猛然間,某處傳來奇怪的感覺,愕然望向姚秀。姚秀的臉登時紅得像煮熟的大閘蟹,忙將她松開背對她坐好,又始終抓著她的手不肯放。

“阿纓,沒有必要。”他難得害羞地撓臉,“我們還有很長的未來……我不想名不正言不順地占你清白。”

“You are my boyfriend and I allowed you to do it.”

姚秀轉過身,用指腹擦去她的淚痕。她說的這句話,他聽懂了。

“No,No.這一點,我希望你尊重我。”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朱纓也沒法再堅持。姚秀向來遷就她,她在姚秀面前,仍能保持著在亞美斯多利斯三十餘年養成的所有習慣和思想,從未被要求改變。他難得提了一次要求,而且這要求並不過分,甚至是他在為她在大唐的未來考慮,她又有什麽理由不答應他?

下午的太陽溫暖地照在二人身上。姚秀示意朱纓躺下,把被子拉到她身上,自己披了披風,蹲在床榻邊,輕輕拍她的頭發,她搖頭示意不行,又把他拉了回來,倒是什麽都沒再做了。二人一言不發,又勝過萬語千言。朱纓慢慢閉上眼,在睡著之前,隱約聽見了姚秀的話。

他說:傻丫頭,我怎會舍得丟下你一人在這他鄉?

朱纓睡到了太陽下山

床頭數盞油燈亮著,似乎是怕她被光照醒,身旁聚精會神看書的男人側著身子,刻意替她擋了油燈的光。二人之間隔著卷成條狀的被子,他還真是刻意與自己留著距離。

閉著眼翻身,姚秀撩了撩她的劉海,似乎以為她還睡著,又轉了回去。朱纓不由得心生一計,裝作說夢話般呢喃道:“阿秀……mua~嘿嘿。”

男人根本沒有動靜。朱纓心想不對吧,他聽見了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對啊,姚秀連她翻身都要替她撩好劉海,怎麽她說夢話,他連一聲都不吭?

不死心的朱纓又喃喃道:“你不要我了嗎……”

身旁的人嘆了口氣,伸手敲敲她的頭,“別裝了,早知道你醒了。”

哼。

姚秀讓了個位,叫朱纓坐在他的位置,搬來一張案幾放在她面前,又將食盒打開,甚至連筷子也給她擺好,仿佛生病的不是他,是她。朱纓更為不滿,姚秀刮了刮她的鼻子,“今天下午我和晁二巧齡他們商量了一下,明日你假扮成阿焱,和巧齡、晁二一起去萬花谷解煉成陣。巧齡受了點傷,雖然不重,但也得休息好幾天,若是遇到雷金納德的人,只讓你們二人一起回去,我不太放心。至於長安城你無需擔憂,阿焱會扮演你留在這裏。”

朱纓也知道,姚秀此時做的決定才是正確的。

她不高興地點頭同意了。

小丫頭這脾氣日漸增長,都不太好哄了。

“唉,本來我想給你個驚喜的,可你這麽悶悶不樂,我總是不忍心瞞你。”姚秀坐在她的對面,嚴肅道:“二師兄說是找到了解屍毒的方法,正和大師兄來長安匯合。”

朱纓大喜過望,拽著姚秀的手臂驚叫:“真的?真的嗎?你沒騙我嗎?”

姚秀將她抱在懷裏,無奈道:“我怎麽會騙你啊,傻阿纓。是真的。我說過,我不會舍得丟下你一人,所以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在逞強,是你們把我看得太弱了。尤其是你,對我有點信心好嗎?”

朱纓胡亂第點頭答應:“嗯!嗯!”

太好了,太好了啊……

“朱纓,我這麽努力活下去,你也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努力活下去。不要再讓姚秀經歷那樣的事了,知道嗎?”

朱纓沒有滿口答應。

她誠懇地握著姚秀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

“我不能給你100%的保證,我答應你,我會努力保護好自己。”

這樣總比沒有承諾好。姚秀露出笑意,催著朱纓快點吃飯。

第二天一大早,頭發被藥液染得發灰的朱纓穿上了毓焱的衣物,戴上了面具。多少有些不合身,但好在不怎麽需要動彈,只要走到長安城門口,讓那監視的人看明白是“毓焱”回去了便可以了。朱纓回眸,看見的是穿著她的衣服扶著姚秀的毓焱,以及面無表情的姚秀。

她和毓焱招了招手,毓焱笑瞇瞇地回應。她又和姚秀招了招手,那人張口說了句話。

口型非常清晰。

I love you.

噫……

紅著臉逃上馬車,又忍不住看姚秀一眼,姚秀是笑著的。

晁耿不明所以,問她能否啟程問了兩回,朱纓根本沒聽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覺得自己被硬生生餵了一口狗糧,索性打馬離開,駕車前行。

才跑了沒幾步車裏就傳來了尖叫聲:“晁耿!又是你駕車!我要死了!朱……啊不對,阿焱,阿焱快點把韁繩搶過來!我不要他!我要被他搞死了啊啊啊啊……好痛!”

晁耿駕車的技術是真的一等一的爛。朱纓忍不住要來韁繩,把晁耿趕到車裏。晁耿心裏自是不平,他騎馬技術那麽好,駕車而已,怎麽就不好了?這閨女在給他找事兒吧!

晁耿掀開簾子,看見被埋在書堆裏哀怨的小眼睛,慢慢退出車廂,老老實實坐在朱纓旁邊。朱纓故意戳晁耿的痛處:“不進去了?”

“不了。”會被殺。啊這個朱纓什麽時候學了這麽壞的招,專戳人痛處?

嘴上那麽說,晁耿還是老老實實鉆了進去。聽見裏頭收拾書本的聲音,朱纓心想今天的天氣可真是不錯,這五大三粗的晁耿,也有春光明媚的一天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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