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朱纓，你確定？”

朱纓摸了牌的手頓在空中，看也沒看，就將手裏的“一萬”打了出去。房巧齡和牌，眼裏滿是笑意地從她的竹兜裏摸銀子，“真不打算再住幾天？”

“嗯。”朱纓把面前的牌推倒，準備開始下一局，然而心神卻並沒有放在麻將上。

“巧齡，你和阿焱都別出門，還有攔著姚秀，你們，都是雷金納德的目標，出去了礙手礙腳，我難做事。”她隨手打出一張“南風”，正好送了房巧齡一張牌，胡了個大四喜。朱纓默默掏錢，喃喃道：“我也該讓藺風和阿土去天策府保護起來……嗯。”

房巧齡黯然道：“我們，是不是妨礙你了？”

朱纓露出了姚秀在勉強自己時常有的笑容，“沒。是我能力不夠，沒法保護你們。我是煉金術師不錯，但我是連國家資格都拿不到的人，對方卻是國家煉金術師級別的，我和她……從根本上就沒法比。”

當年能把雷金納德逼到那種地步，全仰仗馬斯坦上校提供的幫助。如今她孤身一人，別說打敗雷金納德，就是保護姚秀他們幾個，都心有餘而力不足。把他們統統放到雷金納德觸碰不到的範圍，也許才更有利於她與雷金納德一決死戰。

她想過很多辦法要姚秀留下來，可姚秀那性格她清楚，若是知道她一個人去冒險，他斷然不會丟下她，不管她說什麽，他都不會獨自留下。

朱纓想到上午自己做的那個決定，起身撩起衣擺，竟是緩緩單膝跪下，向房巧齡抱拳行禮。這樣的大禮，房巧齡從沒見過她給誰跪過，嚇得顫抖著要把她拉起來。朱纓搖頭，眼裏寫滿認真，“朱纓，求你幫做一件事。”

她不容置喙的語氣讓房巧齡心中警鈴作響。

“無論如何，都不要讓姚秀出門，你和阿焱，也不要出門，就算，就算我求你。藺風的安全我會保障，必要時我會把他和阿土送到天策府。別出來，答應我，別出來。姚秀的病，讓宋科看看，說不定亞美斯多利斯的醫學能幫上什麽忙。找人看著他……巧齡，我不想見他有事……”

房巧齡發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這日的朱纓。

發紅的眼映著火光，晶瑩的水珠更是映照出三五點閃爍。仔細想想，大唐的一切對朱纓來說，或許都是不名一文的。她喜歡賭賭錢，可不管贏輸，她無非是一時的生氣，並不執著輸贏。

能讓她這樣跪著求人的，也就……姚秀，以及跟著姚秀一起認識的他們了吧。

“不準起來，擡頭。”

朱纓不明白她的意圖，在擡起頭的一瞬，就感到臉頰上傳來重重的力道，震得耳朵嗡嗡響，眼前甚至也有些昏花，臉頰上那火辣辣的疼，便就不算什麽了。

“你敢不敢去穗九師兄面前說這番話？你敢不敢告訴他你做這些事都是為他好要他在家裏老老實實等你回來？師兄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你這樣做，會讓他覺得你在看不起他！”房巧齡氣得哽咽：“朱纓，你求我，說明你自己都知道他根本不會答應！他是我師兄啊，他待我如同手足，你卻讓我拿他一定會傷心的事兒騙他？這事我不做，你去找旁人吧！”

朱纓垂眸，一言不發。

房巧齡伸手，把她抱在懷裏。

“朱纓，你看看我，看看姚秀，看看身邊的朋友，不要再孤軍奮戰，把一些負擔交給我們，可好？我房巧齡把你當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從來在所不辭。沒什麽好擔心的，我們都願意幫你，你是在幫大唐啊，我們焉有不幫之理？朱纓，讓朋友幫你一回吧！”

“可……這不等價。”

房巧齡嘿嘿一笑。

“你當我的朋友，我喜歡你呀，既然喜歡，就沒等價什麽事兒。我喜歡和你一起打麻將，和你一起賭錢，一起聊天，所以我願意幫你。我房巧齡沒什麽朋友，你把我當了朋友，還告訴我，我是一個值得被別人當作朋友的人。”她揉了揉朱纓被打腫的臉，“我以前一直覺得，我這個年紀不成親的人大約是有問題的，可我看了你和師兄，才知道不是的，不管多少歲，成不成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為自己的目標做了多少事。認識了你我很開心，所以我想幫你，我自願想要幫你呀。”

從裏頭那倆人吵起來之後，毓焱就拉著簿歐離開房間，讓他去通知姚秀過來，自己守在門外。裏頭吵得激烈，她幾次三番想推門進去，又停了手。

師父是直腸子，又跟朱纓關系好，什麽時候都是師父去說比較好。

聽見那“啪”的打臉聲，她被嚇了一跳。聚精會神地偷聽裏頭的話，卻不知身後來了人。

房巧齡嗓門大得很，毓焱聽了個幹凈，先是和房巧齡一起在心裏數落朱纓，後來聽見房巧齡那番推心置腹的話，又雙眸含淚，感嘆起了友情。能有一個懂自己的朋友是一件難事，顯然朱纓不知哪裏修來的福氣，讓師父這樣好的人成了她的朋友。

她也想要這樣的朋友呢！

“咳咳……”

微弱的咳嗽聲讓毓焱僵在原地，也讓房裏的房巧齡露出笑容。毓焱轉過頭的一瞬房門就被房巧齡打開，二人共同註視的男人笑了笑，“大半夜的，闖巧齡的閨房不好。巧齡，阿焱，把阿纓借我兩刻鐘時間可好？”

師徒倆齊心協力把朱纓扔了出去，關上房門蹲在墻邊偷聽。

姚秀明知道這倆人在偷聽，但看見她高腫的臉頰，又挪不動步子，將她拉到墻邊，借著光細細檢查。這五指山可真夠狠的，想必房巧齡那會兒是生氣到了極點。能讓她生氣到這種程度的事兒，他可一次都沒聽說過。

“巧齡怎麽打你了，嗯？”姚秀摸出一方素帕，沾了些水缸裏的水，折回來，輕輕敷在她的臉上，“還疼麽？”

朱纓捂著他的手，搖頭。“她說得對，你別怪她。”

姚秀失笑，“我像是黑白不分的人麽？”

朱纓抿唇，微微搖頭。姚秀坐在她身旁，嘆了口氣，仔細整理了他來時聽到的只言片語。什麽“我把你當朋友”，什麽“不成親有問題”，什麽“我想幫你”……仔細想想，也不該是朱纓指責房巧齡婚嫁，畢竟相處了這麽久，他還是能明白朱纓的想法。朱纓這人從不會評價他人這方面的問題，她不看重這些。

“是你不拿巧齡當朋友，把她氣著了吧。”

朱纓瞠目結舌，“你怎麽知道……”

姚秀把她攬在懷裏，側著頭壓在她的頭頂，“需要我把你在南詔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重覆一遍麽？”

“不，不用了。”是了，姚秀是個聰明的人，若要瞞他必須得真的不漏絲毫馬腳，不然他絕對能管中窺豹，搞那麽多事等於白搞！

“具體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你要記得，巧齡是拿你當朋友的。我大約能明白你希望能夠獨自一人完成任務的想法，但你仔細想，孤軍奮戰真的能贏麽？學會在沒辦法獨立完成的事情上依靠朋友並不是什麽壞事，阿纓，你要記得，我們永遠會幫你。巧齡是你朋友，而我，是你未來的家人。”

溫熱的吻落在她的額頭，朱纓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笑意。

伸手箍著姚秀的腰，也不顧腫得老高的臉頰，她擡頭直奔姚秀的唇，一下子便攫獲目標。如蜻蜓點水一般柔和，仿佛方才的沖勁都是假的。姚秀也是拿她沒轍，手上還捂著她的臉，沒敢亂動，只能嘆口氣，“我算是栽在你手裏了。”

“栽？”栽樹？

姚秀將她扶好，蹲在她面前，手仍是輕輕按著她臉頰上的帕子，道：“阿纓，你別忘了，事成之後你可要嫁與我為妻，不管遇到什麽事，我們都共同進退，可好？”

朱纓抿了抿唇，有些不甘願，“我不想讓你遇到危險。我是軍人……”

姚秀搖頭。

“阿纓，大唐有句話叫‘眾人拾柴火焰高’，意思是你一個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幫你的人多，你能做的事兒才多。阿纓，不要覺得你是在連累我，沒有的事。姚秀腦子好使，能幫阿纓許多忙。如果你不帶上我，我才是最擔憂的那個。”

朱纓目光閃爍，姚秀知道她已經開始動搖了。

“譬如說，你這回想拋下我去找宋將軍的事兒，我就有法子幫你了。”

朱纓瞪大雙眼：他怎麽知道……

姚秀仿佛讀懂了她的想法一般，掐了掐她的臉，笑道：“你讓我別瞞你，你卻瞞著我，合適嗎你？嗯？我要真想知道，你這渾身上下都是漏洞的，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你還知道什麽？”

姚秀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雷金納德派了人監視我，巧齡、孟雅他們應該也被同時監視著，不過到了萬花谷是他們的盲區，你就是利用這點想把我們留在這。雖然不知為何你要去找宋將軍，不過我估計你就算要她幫忙，也只會把她放在遠離你的區域。你這麽做的原因大約是雷金納德的真正目標是你，旁人她沒興趣也不關心，在她眼裏都是‘原料’，所以你認為如果遠離你，至少你認識的人就能得到保護。我說的，對麽？”

“……”朱纓撇開頭，“不對。”

姚秀哼了一聲，“看來全中。”

朱纓惱極，索性不與他講話。姚秀敲了敲她的頭，“你啊，小丫頭。”

“我不是小丫頭，我是——”

姚秀將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如數吃進肚子裏。是啊，哪有這樣的小丫頭？小丫頭的天真無邪，她不知多少年前就沒了，他心疼啊。

“阿纓，你要離開萬花谷還能不引起他們的註意，以我身上的毒為名義，才是最好的。他們既知你我關系，何不就此利用起來？”

咦？好像是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