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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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捕頭,請稍候,我把這——”

在稱藥過程中禮節性地回眸的姚秀停下手上的動作。

那身著鎧甲,手執長|槍的金發女子,如同兩年前那般,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她趾高氣昂,對他這個臨時軍醫不屑一顧,而如今,眼裏卻滿是詫異,站在門口,仿若進退維谷。

姚秀把最後那一把黃芪稱好,麻利地把藥打包好,交給了在一旁等候的老伯,這才擦了擦手,把杵在門口的朱纓迎進來。

“呃,二位可是認識?”

劉捕頭的話恰到好處地打破尷尬的氣氛,姚秀笑笑,斟酌道:“兩年前有幸見過。”

“那就好,姚先生,這位軍娘受了傷,麻煩您看看。我還得回去處理接下來的事兒,就不奉陪了。”

目送劉捕頭離開,姚秀這才將目光移回來,“哪兒受傷?”

朱纓搖搖頭,示意她沒什麽大事,可以不用管。

“那可不行,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有沒有事,是我說了算的。”

朱纓抿唇,將右手手臂上的護甲解開,撈起袖子。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聽姚秀的話,但她有種直覺,要是她不聽話,這姚秀說不定就會直接問劉捕頭。

手臂異常的腫脹讓姚秀神色一暗。捏捏附近的骨頭,暗暗舒了口氣,可朱纓咬牙的模樣更是讓他心中略有不快。一言不發地從櫃子裏拿些什麽藥,讓朱纓把手臂放好,取出布團子沾了那藥,點塗在她的手臂上,“是跟誰打架吧。”

“是戰鬥。”朱纓糾正道。她不喜歡“打架”,她更喜歡“戰鬥”這個詞——雖然這倆詞都對應的是“Fight”,可這裏的人並不這麽看。這還是最近新學的詞,她可不想在自己會的地方還吃虧。

“戰鬥也要註意,你的手又不是鐵打的,這力道不小。”輕得仿若不可聞的一聲嘆息,他鄭重地交代:“不準提重物,不要用力,每天上藥。沒有傷到骨頭,你該偷笑。”

把藥交給朱纓,姚秀的臉上才終於有了緩和的神情,看似不經意地問道:“你怎麽來長安城了?”

朱纓不想透露,糊弄道:“辦事。”

姚秀想想,“是進京述職?”

被說中的朱纓抿抿唇,似有些不高興。姚秀詫異於她的官職都大到要進京的地步,心中不免傷感,又慶幸自己當年舍命相救,一時之間竟是五味雜陳。

“多少錢?”朱纓起身,拿起藥隨手踹到懷裏,然後開始整理袖子,準備將護甲穿好。

見朱纓要走,姚秀的手按在了護甲上,眼裏是不容拒絕的堅定:“診金不必,但我有件事需朱軍娘幫忙。”

訝異於自己的沖動,姚秀一時間不知該找什麽借口讓她幫什麽忙。好在朱纓仍在疑惑,並沒有懷疑這是他想留她下來的借口。姚秀有些慌不擇言,突然想起來她的命是自己救的,便提醒道:“上回朱軍娘還欠我一個人情,無論如何也得還了不是?”

朱纓恍然:是哦。

朱纓認可道,“什麽忙?”

姚秀笑笑,既是慶幸她沒有發現自己的慌亂,又是故作輕松,“我剛回來,東西還挺亂的,朱軍娘不介意的話,這幾日就幫我理理藥吧。”

“這……”

見她猶豫,姚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地用人情要挾,把她的退路給堵了:“還是說,朱軍娘不願意還了之前的人情?”

她不是那樣的人,但這事兒,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啊。朱纓想說等她回去詢問指示,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見他那泛著彩的眸子慢慢黯淡之後,竟無法開口拒絕,只能點頭同意。

完了,她越職了。

姚秀的笑如同陽光照在她身上,過於閃耀。這樣閃耀的人,和她不是一個世界,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眸子。朱纓承認,她並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尤其是這樣明媚的人。

下意識後退一步,朱纓用冷漠的語氣武裝自己。姚秀仿佛沒聽見,又啰嗦了幾句手臂的事兒,還目送她離開。朱纓沒敢回頭,但她能感到,姚秀的視線確確實實落在她的身上。

第二日,辰時未到,姚秀的醫館大門已打開。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老嫗慢慢地挪到她的視野裏,而後出現在姚秀面前。他忙放下手中的篩子,迎接二人進門。不多時,女人和老嫗提著藥出門來,姚秀理理衣袖,又坐在方才的位置上。

朱纓遠遠瞧見了,忍不住靠近幾步,不知不覺,二人只隔了幾根柱子。

他是那樣清秀,溫柔。冬日溫暖的太陽照在他的身上,與他散發出來的溫柔氣息交錯,讓人分不清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朱軍娘果然是守約之人。”姚秀率先註意到她的身影,放下手中的藥,在屋裏端來椅子,和他的並排,示意她坐下。

“今日上藥了嗎?”

“……”

得。沒有。這不聽話的小軍娘!也不知是怎麽活到這麽大的。

“把藥給我。”姚秀束起袖子,接過朱纓遞來的藥,待她拉起袖子,便小心翼翼地點塗於患處。這難聞的味道,似乎也變得好聞起來。

她今天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火紅的圓領袍,和她的金發在陽光下,顯得那麽的特別和熱烈。在長安城,外邦人並不少,金發的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他在長安城前前後後也有好幾年,對於滿大街走的金發男人和女人都已習以為常。

可朱纓是特別的。

她特別在哪?姚秀說不出了,也許是因為兩年前和她相處過的數日,也許是因為他用聽風吹雪救了她,也許是因為她長得比路上的胡姬們漂亮。

又或者是,兩年前那個比現在還稚嫩一些的身影,強行擋在他的面前保護他的模樣,讓他覺得特別吧。

“一看就知道你沒好好照顧自己。”姚秀嘆氣,“你明日最好還是來一趟,這藥還是我給你上吧。”

“哦。”朱纓想起曹雪陽聽見她“不得不看病”、“不能跟著將軍”後暗自歡喜的神色,突然覺得她來這裏好像也不是壞事。姚秀也不像是那種煩人的人,說實話,比起宴會來,還是姚秀這裏舒服點。

“好了。朱軍娘,既然你是來還人情的,我也不會太照顧你。這是你的工作,把它們搗成粉末吧。”姚秀把一籃子樹枝樹皮端出來,又給她一個小小的銅臼,末了還不忘叮囑一句:“用左手。”

知道了,好煩。她要收回那句誇獎,姚秀好啰嗦。

坐在門口專心搗藥的朱纓,終於也聽到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想到自己在長安城以男人身份混跡的那兩年半,不由得停手,環視四周,終於默默地提著銅臼進門,見姚秀不解,隨口編了個理由:“我不喜歡在太陽底下。”

朱英大惡霸,官府都不怕。這可是當年長安百姓送給她的話呢。沒想到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還記著她。

朱纓停下動作,腦子裏的自己正游走在長安的大街上。說實話,當年她完全沒想過自己活下來的話,雷金納德說不定也會活下來,再加上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一開始她可太抗拒了。抗拒這裏的禮法,抗拒這裏的語言文化,抗拒這裏的人,不管接觸過沒接觸過,她都十分抗拒。

也因為自己會煉金術,她在這長安橫行霸道,不到半年就賺了個惡霸的稱號。

半年後的一天夜裏,她在勾欄外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是個壯漢,穿著她這樣的惡霸沒法穿的高級衣服,從勾欄裏出來時,被人撞了一撞。他自是巋然不動,可他旁邊的姑娘摔倒了。壯漢反應有些遲鈍,但還是很紳士地將姑娘扶起,結果衣服被一旁的鉤子掛到,生生撕扯出一道口子。

能看見的只有一小部分,但朱纓看得十分真切。

噬尾蛇!

是人造人!

石琳娜·雷金納德沒有死,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要不是知道了這件事,後來李承恩叫自己去天策府,自己肯定是不去的吧。

姚秀正為了今天沒有人來看病而感到奇怪,對朱纓的話不置可否,幫著把藥搬到門簾之後。見朱纓躲在半陰的屋檐下一言不發,他取來木炭盆,在她旁邊燒些木炭。溫柔的紅光,將冬日的寒意稍稍驅散,也讓朱纓不由得擡頭,看那掀開門簾的背影。

前廳傳來關切的聲音:“哎喲姚先生,您是不是被那金毛惡霸給威脅了?他怎麽會在您門口坐著?您沒受傷吧?”

朱纓垂眸,砸向銅臼的力道又大了些。

“何出此言?”

“您不知道?他可是朱英,全長安城都知道他!他好賭,賭輸了就打人,還是個番邦人,唐話也說得不流暢。連那些跟他一樣的番邦人都厭惡他,你說他可惡不可惡。”

“對對,我也聽說過,那張家的三娘記得嗎?當時才四歲的小姑娘,家裏養了只十年的老狗,那朱英看它不順眼,就把它給殺了!天知道三娘看著那狗屍體哭了多久,那麽小的孩子……現在跟她說起來,她還會哭的。”

“我也記得,當時茶館說書的最好說他,全長安城都知道他的!紅衣金發,人人喊打!”

姚秀哂笑:“那為何沒人報官?”

討論中的幾位婦女擺擺手,異口同聲:“咳,這些欺負人的事兒根本沒法往大說。”

“我記得他鬧得最大的就是強搶良家婦女吧?還是個新娘子,搶走了,沒過幾天新娘子逃了回來,卻被夫家嫌不幹凈拋棄了,至今未嫁。官府的人拿了他一次,然後他就消失了,我還以為他已經死在牢裏了呢!”

“對對,我也記得,那是個非常英俊的軍人拿的他,他肯定是被嚇破膽,乖乖跟著走!”

“你們說的那個軍人我知道!他是當今天策府統領李承恩!那時候好像還是副統領,年輕有為,到現在似乎還不曾娶妻呢!”

三位長安城吃瓜群眾的話題從朱英變成李承恩,各自散去。姚秀下意識向內瞥了一眼,篤定今天不會有人來之後,關了醫館大門,朝院兒走去。

朱纓已經做完工作,坐在木墩子上發呆。

看這樣子,她是聽見了,說不定還在怪他沒能攔著那幾位街坊。姚秀心生歉意,他確實無意去攔,原因只有一個:他很好奇朱纓,即便是別人眼中的,他也想了解。

可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這讓他有些難受。朱纓脾氣確實不太好相處,但姚秀知道,她不像街坊們口中那般壞。

壞人會在生死關頭對一個明顯比她強壯的男人說“我是軍人,我不能撇下你一個人”這樣的話麽?

“抱歉,我應阻攔她們。”

“哦,沒事。”朱纓似乎並不在意,擡頭看著天,似乎在發呆,可又確確實實地回了姚秀。

“為表歉意,秀請軍娘吃午飯吧。”姚秀飛速盤算自己兜裏的錢,太貴的請不起,望江樓這樣的應該可以,“望江樓怎麽樣?那裏的烤乳鴿很出名。”

朱纓表示她並不想出去吃。

“那就桂花樓。”

朱纓曾在這生活過大約兩年半,知道桂花樓是如今全長安城最貴的酒樓。對姚秀這看起來窮酸的模樣卻有請她吃豪華午餐的錢感到詫異,怎麽也沒想到姚秀拉她直接進了賭場。

賭場……?

平民區的賭場,沒有一個不清楚那個金發痞子的傳說。只是傳說歸傳說,當年見過他的人基本都沒繼續在賭場做了。姚秀拉朱纓進門的時候,並未引起太大轟動。來賭錢的金發男人那麽多,不差朱纓一個人。

姚秀笑笑,“見笑了,我本不打算出此下策,只是我剛置辦醫館,確實身無長物。”

不,其實有的,只不過財不外露嘛。

“……你去桂花樓吃,用贏的方法嗎?”

姚秀頷首,手上半貫錢※已經落在賭桌上。

很簡單的比買大小,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莊荷開盅,臉上已經露出微笑。

“五六六大!”

連賭三把,三把全贏。朱纓掏出一貫錢,在他的手再次把贏來的所有錢全部放在“大”上時,放在了他相反的方向。

“我不信。”

“拭目以待。”

等待開盅的時光變得異常漫長。姚秀仍是那般泰然,他壓根沒去看莊荷。

“四五六大!這位金發公子,您輸了!”

連荷官都忍不住看她的笑話!

拎著五貫錢,姚秀拉著她大步邁向桂花樓。“很好奇?”姚秀笑笑,“可能是上天有意不讓我過窮日子。”

朱纓終於緩過神來,悄然松開姚秀的手,“你沒作弊嗎?”

他只是笑笑。廢話。他可是在房巧齡面前自摸天胡十三幺的男人。

但萬萬沒想到,倆人才出了賭坊,一個女子俏麗的身影便從天而落,出現在而人面前。更讓人意外的是,那女子看見朱纓後,竟是含淚指著姚秀大喊:“您就是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要娶這個朱英,我也嫁定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毓焱小劇場】大家好呀~我是阿焱,文中有“一貫錢”的說法,查閱資料並沒有發現唐代也有這種說法。據說,這種說法源自宋代,清代叫一吊錢,此處化用了呢。

那麽阿焱去吃飯啦~今天學著制熟地呢,好累人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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