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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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一年,南詔戰爭終於落了幕。姚秀從南詔國回來,也有一年半的光景。

姚秀坐在屋子裏,面對眼前的兩個女子,頭隱隱疼了起來。

左邊兇神惡煞的叫房巧齡,是姚秀的師妹;右邊低眉順目的叫毓焱,是姚秀的師侄。他昨日下午才從長安回來,晚上有些許發熱,折騰了半宿才瞇了瞇,今天連早飯都還沒用,就聽別的弟子說毓焱被房巧齡罰在花海裏練了一個晚上的判官筆法。一叫過來,也無需費口舌問,毓焱這紅紅的眼白已經說了。

姚秀是生氣的,但他從來不在孩子面前表露,尤其是毓焱這樣溫順乖巧的孩子。他盡可能地換上溫和的表情,朝毓焱吩咐道:“阿焱,你且下去。房巧齡,我有話與你說。”

毓焱擔心地看著自家師父,點頭稱諾,直到出門眼神還掛在房巧齡身上。待她把門關上,毓焱的身影漸漸淡了,姚秀這才放下手中《傷寒雜病論》,方才的隱忍瞬間消失不見,儼然已是火山爆發的模樣,正噗嚕噗嚕往外冒煙。房巧齡說不怕,那是假的,畢竟是自己的師兄,從小到大幾乎是拉扯她長大的父親一般的存在的師兄。

果不其然,姚秀只一掌拍在案幾上,就把房巧齡嚇得心臟都快要吐出來了。

“房巧齡,那是你徒弟!”

想到這個房巧齡就突然來氣,叉腰要跟姚秀對罵,見他是真的生氣,又慫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教徒弟,關你什麽事?”

姚秀慍怒,道:“阿焱不過十歲,你竟讓她徹夜站於花海?”

房巧齡剛擺出譏諷的表情,姚秀又給她瞪了回去,只能縮縮脖子,強裝鎮定,道:“師兄你這麽喜歡她,你去收她便是,為什麽把她強加於我?”

“你夠了!”

“什麽叫我夠了!”房巧齡怒不可遏,終於沒能記住眼前這男人是自己又尊敬又害怕的師兄,話音未落人已經摔桌而去。姚秀詫異她的反抗,側坐席上,手指不耐煩地敲起案幾。她不是已經接受毓焱了嗎?怎麽仍是如此抗拒?難道說他的判斷出錯了?不會,他之前分明聽二師兄說過,說她親自給毓焱做了雙鞋子,熬了一個多月才做出來的——雖然尺碼並不合適。方才毓焱那趿拉著鞋子的動作,也顯然是鞋子不合腳。

唉,頑劣不已,分明接受了自己的徒弟,還拿她置氣,也不知毓焱怎麽能忍下來,他都要心疼毓焱了。

姚秀並不打算把房巧齡找回來,反正量她也走不到哪去,萬花谷就那麽大,她即便跑到司徒一一那裏吃些虧也無妨!不如說她多吃些虧也是好的。

萬花谷唯一的入谷通道,那布滿機關的通道,她次次都在那鎩羽而歸,這回諒她也沒能耐闖出去!

姚秀怎麽也想不到,房巧齡還真的闖出去了,惹得工聖一邊帶著弟子修機關,一邊垂頭喪氣整整三天。

他更想不到的是,房巧齡不但跑出去,甚至還靠著賭運和出老千的能耐,在長安城那種地價貴得駭人的地方置辦一處宅子!

其實一開始房巧齡想去的是揚州,畢竟“煙花三月下揚州”,揚州是個好地方,她一直都想去。可是她是賭氣出的門,身上沒帶多少錢,剛到長安城門口,就連買茶的錢也不夠。可是如果待在長安城,二師兄是在長安城的慈濟堂照顧病人的,穗九師兄平時也在長安城,這次回來是因為身體原因,調養好了也要繼續回長安……她留在長安,會不會很危險?

翻出隨身的錢袋子,將裏頭唯一的開元通寶倒了出來。

一碗茶都得兩文錢。委屈。頭上的珠釵是萬花谷女子特有的樣式,要是典當了,回頭讓師兄發現了,那真是要把她趕出萬花谷,這可不行。再加上,就算是當了,也弄不到多少錢,說不定在去揚州的路上就花完了。

算了,去賭場碰(出)碰(出)運(老)氣(千)吧!都說燈下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小心一點,總不會真的碰到二位師兄。再說了,他們估計也想不到,她房巧齡居然敢直接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過日子!

——然後我們賭氣後離家出走身無長物的房巧齡同志,就真的買了一間宅子,還被尊稱一句房娘子。

是的,沒錯,她大搖大擺地在長安城街頭被人尊稱一聲房娘子,竟然全靠賭(和出千)。

房巧齡坐在茶樓裏聽說書人唧唧歪歪京城八卦,比如甲王爺又娶個妾,乙官人是個妻管嚴雲雲。她對這些並沒有太大興趣,只是賭累了,來這吃口飯休息休息。

對了,路上得再買些果脯——沒想到這長安的東西這麽好吃,尤是那些果脯,說是從嶺南帶來的。她在萬花谷活了十幾年,萬花谷離長安也不算遠,可她也從未見過!

吃飽喝足,抱著一大包果脯前往賭場,剛在莊荷的哀怨眼神中露出得意笑容,卻猛地註意到,莊荷的眼神並非是給她的。

而是給了一個正踏入賭館內的男人。

金發男人——這在長安並不少見,長安這種國際化大都市,當然有很多外邦人——身著圓領袍,頎長的身軀看起來並不單薄,長且直的金發被簡單地束成馬尾,頭上除卻繩子和木簪以外什麽裝飾也沒有,額前劉海有些亂,看起來不修邊幅。但身上的圓領袍又是十分好的材質,看起來也很新,胸前……嗯?有些不對勁。

這貨是個女人!

金發男人——不,女人——靠近賭桌,莊荷看見她已經是愁眉不展,“這位大爺,您怎麽還來啊?”

“當你開門時,為何我不能來?”

這金發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朱纓。

房巧齡見過運氣好的,沒見過運氣這麽好的——這個金發女人,在她面前賭了十把,竟然贏了九把,有一把是不小心把通寶掉在另一邊,不然還得贏!

她出千吧?房巧齡不由得想。

她是這麽想的,賭場的人自然也是這麽想的。但沒人動她。房巧齡覺得這女人太厲害,她平日雖然對人兇巴巴,沒幾個朋友,但這個金發女人,她想結識!

朱纓賺得盆滿缽滿。環顧四周慢慢靠近的打手,她摸了一把沒有串好的通寶,一把撒向四周,“Tip for yours!”

轉身得幹脆利落,跑路的速度都比常人快三分。

房巧齡一看到手的水魚——哦不,朋友——要跑了,忙追上前,“這位娘子請留步!”

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跑路中的朱纓不滿地看看身後,她以為那把通寶足夠讓現場混亂一點,沒想到還是有人來追她。盯那小姑娘一眼,不屑地咋舌,“嘖,多麽不討喜的小女童!”

這個世界上,你可以說房巧齡霸道,也可以說她濫賭,甚至可以說她瘋子,但唯獨不能說的,就是這身高。

房巧齡時年二十,僅有四尺七寸高。這什麽概念?

姚秀這個比她大六歲的男人,比她高了四分之一個她,他倆出門經常被誤認為父女。而眼前這個金發碧眼的女人,房巧齡也只是到她的肩膀位置。

這話在萬花谷大家都知道不能說,因為被房巧齡追著打實在是件可怕的事兒。但在江湖,沒人知道她這些個規矩。

朱纓也不知咋回事。這也就說那小女童一句,她就冒火了,竟然拿出武器就在大街上跟她開打。她今日來過手癮可是偷跑出來的,這個國家不比亞美斯多利斯,這裏的統領也不像隨和的古拉曼中將,讓統領知道她擅離職守,勢必要削她的頭!

嘖嘖,封建主義的可怕之處。

她一個翻身,瘋狂向前奔跑,不斷地躲避小女童的攻擊。

朱纓越是躲,房巧齡就越是惱火,追得就越是緊。朱纓索性撒腿就跑,可哪裏能跑得掉多年來修習武功的房巧齡?

四下一瞧,並沒有人,朱纓突然剎住腳步,嘴角冒出冷笑,“我聽說這裏江湖規矩是之後報上姓名,你能動手。為何你不說你的姓名?”

房巧齡哼笑,“自然可以,只不過,知道本姑娘姓名的,都死了!”

朱纓被這小姑娘的感人智商震驚到,這人也太會答非所問了吧。又一次咋舌:“我的天,為何你如同一個小鳥一樣吵鬧,卻對我之問題避開不答?難道大唐的人都是這般吵鬧?”

“記好,本姑娘叫房巧齡!”房巧齡覺得這番邦女人簡直不可理喻,連唐話都說不順暢,遑論理解?既然不理解,那就打到理解!頓時,一套隔空打穴的點穴截脈手法,戳得金發女人被動地竄套。金發女人逃得倒是快,眨眼間摘掉手套,就在房巧齡出招的一瞬,她的手觸碰到地面,藍光之下,天崩地裂,房巧齡只能停下攻勢,向一側躲去。

這地面猶如掀起一條土龍,竟追著房巧齡不停攻擊,她從未見過如此招數,只一個大意,竟被土龍掀翻在地。朱纓在她手邊的墻壁上扔了六枚刀子,而後一陣藍光,她的手頓時被泥土形成的銬子緊緊箍著,無法掙脫!

娘啊,她惹神仙了?

朱纓靠近她,擡起她的下巴。房巧齡從沒被人如此輕薄,對方還是個女的,一時間委屈萬分。她分明看到金發女人美麗異常的藍瞳,也分明看到她眼底的冷漠和冷血,含在眼裏的淚,楞是給嚇了回去。

“我叫朱纓,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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