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沐浴更衣 臣準備好了,陛下可以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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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漸已經習慣了每次都是熄燈後一片漆黑之中, 雲郎才推門進來。

林漸還像昨夜一般坐在桌前等他,這回倒不是為了給他留飯, 而是為了問一問他傷得怎麽樣。作為患難相交的朋友,還是有必要關心一下同床而睡的好獄友。

看到有人坐在桌前等他,雲郎似乎有些意外,問道:“你還不睡?”

林漸問道:“有什麽需要我幫你的嗎?”

雲郎似乎楞了一下,問道:“你……?”

“我知道你受傷了,白天我問人要了一些藥, 你有需要嗎?”林漸知道雲郎是個要強的性子,讓自己幫忙估計會嫌丟人直接拒絕,對雲郎說道:

“反正我們互相看不見對方,我也不知道你的模樣。某種意義上說, 你不認識我, 我也不認識你。你要是需要我幫忙, 盡管告訴我。”

“而且我被關在這裏任何人都見不到,也沒處對人說。估計到我死之前, 也出不去了。”

林漸說的也是大實話, 就算雲郎信不過自己能守口如瓶, 但自己的結果要麽就是獄中一杯毒酒, 要麽就是拉出去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總之不管哪一樣,自己的嘴都是最嚴實的, 根本沒機會把雲郎的任何情況往外說。

雲郎的關註點卻出乎林漸的意料,不是擔心林漸會不會往外說,反而問道:“你不想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林漸道,“好啦雲郎,你還沒回答我呢。”

林漸本想雲郎應該沒那麽容易答應, 在肚子裏準備了一堆話術,誰知今晚雲郎卻意外配合,直接塞了一只瓷瓶子到林漸手中:“我有藥。”

林漸打開瓶塞,一股清苦的藥草氣息撲鼻而來,和昨夜雲郎留在床褥上的藥香差不多。林漸問道:“這個藥需要是抹,還是揉,還是……?”

雲郎退了外衣,問道:“你如何知道我受傷?”

林漸倒了一點藥膏到手心中,笑道:“大概我神機妙算?”

雖然看不清,但是林漸能根據雲郎的動作判斷他已經脫了衣服,手指輕輕碰到了雲郎的背。

冰涼的指腹下,溫熱的身軀微微顫了一下。

林漸的手指慢慢下移,只能摸著黑去記雲郎身上的傷口在哪裏,卻越摸越是心驚。雲郎背後傷疤摸起來猙獰斑駁,竟然沒有一塊好的地方。但是沒有一處流血,倒像是有些時日的舊傷。

林漸估計那些人不想弄他一身血,所以故意傷了雲郎的筋骨。而且,這比弄一身血難受太多了。

林漸在軍中的時候,有時惡戰之後受傷人數過多,軍醫忙不過來,也會親自幫忙。

傷口若是被鈍器損傷瘀血在內,或是陳年入骨的舊傷,就需要把藥揉按進去,充分吸收,化開瘀血才可以。

林漸的指腹沾了藥膏,在雲郎的背後抹了一點,然後用指腹輕輕去揉。

雲郎雖沒有吭聲,但林漸能感覺到指腹下的肌肉緊繃,耳邊的呼吸聲也漸漸粗重。

雲郎的這些傷,雖然看不見,但是摸著已經足夠駭人。林漸盡量把動作放輕放慢一點,問道:“雲郎,疼不疼?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雲郎沒有回答林漸的問題,反而問道:“你與安樂侯,可曾這樣?”

林漸的手指一頓:“啊?”

“聽說,你與安樂侯是好朋友。”雲郎沈聲道,“他親口說的,他和你青梅竹馬,無話不說。”

不知道為什麽,林漸竟然在雲郎的話中聽出了一種奇怪的酸溜溜的味道。怎麽會這樣?難道雲郎喜歡和白易瀟攀比這種事嗎?

“雲郎見到安樂侯了嗎?”林漸問道,“他沒有受陛下怪罪吧?”

雲郎道,“你先回答我。”

林漸不知道雲郎為什麽會突然關心這種事,手指在雲郎的背上打著轉,沈默了會兒,道:“朋友有很多種,不是每一種都像我和雲郎現在這樣的。”

雲郎問道:“我們是哪一種?”

林漸道:“患難之交。”

雲郎不說話了。

因為林漸搽藥甚是仔細,不免用了很久,雲郎安靜地坐了幾時,又忽然問道:“那你與陛下呢?”

林漸這一下卻是被雲郎問倒了,想了想,回答道:“我與陛下不是朋友吧。”

雲郎問道:“那是什麽?”

“什麽也不是。”林漸想,自己和欒雲曄,君臣不是自家君臣,夫妻又不是真的夫妻,朋友不可能是朋友,敵人又不再是敵人,簡直什麽都不是。

雲郎見林漸十分不上道,提點道:“你們不是成親了嗎?”

雖然四周一片黑暗,林漸還是知道此刻自己的臉定是紅了。

雲郎出去這一日,應該沒少打聽自己的事。昨日還自己是誰怎麽進來的都不知道,如今都知道自己和安樂侯是朋友,還知道自己與欒雲曄那些不可見人的事了。

林漸的手從雲郎背上移開,道:“好了,雲郎……時候不早了,睡吧,我困了。”

雲郎一反手,抱住了林漸。

“雲郎……”林漸被雲郎按在懷裏,感覺到雲郎高於尋常的體溫和心跳,心裏跟著微微有些慌了。

雲郎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著林漸,好像要把人捂在懷裏融化進身體。

林漸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推開雲郎,徑直跑到床上躺下,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雲郎似乎輕嘆了一聲,也走到床邊,在林漸身邊躺下,問道:“怎麽?不是嗎?陛下對你明媒正娶,冊封皇後,有天地見證,舉世皆知,你們難道不是夫妻?”

林漸懷疑雲郎是不是因為天太黑判斷錯了自己的性別,提醒道:“雲郎,我是男子。”

雲郎問道:“男子怎麽了?皇後一定要是女子嗎?他既然娶了你,你自然就是。”

林漸稱讚道:“雲郎你思想開放,很有境界,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

“如此說來,陛下倒是一個思想保守,沒有境界的人?”雲郎問道。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這樣說。”林漸道,“既然你去打聽了,你也應該知道,我與他過節甚多,他恨我還來不及。”

雲郎問道:“他奪你封號了嗎?”

林漸:“沒有。”

“他有下旨問罪於你嗎?”

“沒有。”

“那是他把你關到牢裏來的?”

“也沒有。”林漸嘆了口氣,道,“不過都是早晚的事,我何必等到他下旨,做人應當自覺一點。”

雲郎似乎不太高興,問道:“既然他一件也沒有做,你如何就知道,他會如此對你?”

林漸道:“他應該如此。”

雲郎沈聲道:“這都是你為他做的決定。”

林漸啞然,心道雲郎應當是民間愛情話本看得太多了,與他爭辯這些也沒有意義,胡亂應付道:“你說的對,我們睡吧。”

雲郎:“……”

與人辯論的時候,最怕對方什麽都不反駁,只說一句“你說的對”。

看起來態度越溫和的人,越是容易服軟的人,反而比硬骨頭更不容易動搖。不論你要什麽,他看起來都順著你,讓你無從找到最關鍵的癥結下手去改變。即使他有時候看起來改變了,那也只是在敷衍你。

雲郎忽然發覺,林漸這種性子的人,才是真正最不好對付的。

林漸被雲郎那幾個問題問得心中郁郁,背對雲郎躺著,眼前翻來覆去都是欒雲曄曾經與自己相處之時的情景。

他那麽認真,根本沒必要,也做不了假。

可一切都是建立在自己的欺瞞之上,自己偏偏就是個假的。

哪怕後來,是真的關心過他,是真心為了他好,可又能怎麽樣呢?

自己已經欺騙了他那麽久,事到如今,真的還可以恬不知恥地期待他對自己有感情?就算他有,又讓他如何向群臣交代?

林漸想著這些事,忽然腰間一緊。

雲郎溫熱的身體靠了過來,又把林漸抱進了懷裏。

林漸:“……”

果然不該對雲郎這個人的睡相如此信任,果然不應該對他的偷襲掉以輕心。

·

翌日

下朝後,白易瀟一早就沖到了欒雲曄的書房,問道:“陛下你昨晚……?!沒……吧?”

欒雲曄幽幽道:“張太醫這瓶藥,用著甚好。”

白易瀟瞪大了眼睛,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他他,他沒反抗你?!”

“他為何要反抗?”欒雲曄的唇角帶上一絲笑意,道,“他甚是主動,還在等朕。”

“……不可能?!”白易瀟如遭雷劈。

欒雲曄心情甚好,也不反駁白易瀟的話,一邊提筆寫字,一邊說道:“朕還沒開口,是他主動提的。也許這就是,夫妻之間,心有靈犀?”

白易瀟蹙眉看著欒雲曄,越想越是不信,林漸在某些方面再怎麽好騙,也不至於這種事情都被騙了。

難道大表弟是霸王硬上弓?這實在是禽獸不如。

白易瀟覺得有必要問一問林漸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事。若大表弟真做了什麽禽獸不如的事情,少不得拼了命也要護林漸周全。

欒雲曄似乎是料到白易瀟的想法一般,擱下了手中的筆,對白易瀟道:“不如自己問一問他?”

白易瀟疑惑地轉過頭,只見高公公引著林漸,走進禦書房。

林漸只穿了一身白衣,下擺上繡著一叢銀竹,雪白的單衣披在身上,比修竹更清瘦三分。

林漸的目光只掠過白易瀟一瞬,仿佛沒看到白易瀟一般,徑直走向欒雲曄,叩拜道:“參見陛下。”

“來了?”欒雲曄道,“下去沐浴更衣,隨朕去個地方。”

林漸疑惑地擡起頭,眨了眨眼睛,有些懵了。

本以為欒雲曄召見,是要親自下旨處死自己的。可要殺就是一句話的事,為何還要沐浴更衣?欒雲曄還說,要帶自己去個地方?

林漸正要轉身隨宮人下去沐浴更衣,只聽白易瀟喊了一聲“慢著。”

白易瀟喊住林漸,對欒雲曄道:“陛下,方才您說過臣可以問問他。那臣就當著您的面,只問他三個問題,可以吧?”

欒雲曄看了林漸一眼,道:“你問。”

三個問題就是為了讓欒雲曄答應隨口一說,白易瀟看著林漸,腦海中亂糟糟的有一百個問題,只能最言簡意賅地問:“昨夜……”

那種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偏又不好啟齒,白易瀟只能委婉地問道:“有人和你在一起?還發生了一些事情?”

林漸顧慮了一下欒雲曄在場。但從昨夜雲郎提起白易瀟來看,他們關系應該不是很差,白易瀟也不是不管不顧陷害他熱烈之人。既然白易瀟敢問起雲郎,想必也不用慢著欒雲曄。

林漸回答:“嗯。”

白易瀟感覺自己心口被千鈞巨石重重錘了一下。欒雲曄說的前一半對了,他果然和林漸過了一夜,還發生了一些事情。

還有後半段……不能現在就驚慌失措亂了陣腳。白易瀟問道:“他給你那藥……好用嗎?”

林漸估摸著雲郎遞給自己的藥是白易瀟給的,欒雲曄應該也默許了,回答道:“應該,挺好的。”

白易瀟感覺天都塌了,絕望地看著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會答應?”

林漸被問得一怔,不知道白易瀟的反應怎麽會這麽大。

雲郎是個要強的人,自己又答應了不能把他的事說出去,目前不知道整理白易瀟和欒雲曄都知道多少,身旁又有這麽多宮人看著,林漸只能模糊地回答道:“朋友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嗎?”

朋友之間……果然這方面太不上道,就是容易受騙。他竟然以為這是朋友之間應該做的?

白易瀟已經腦補了雲曄欒雲曄如何對林漸說自己難受,騙林漸朋友之間應該幫助解決,怎麽把他吃幹抹凈。

感覺天塌地陷,白易瀟一時覺得呼吸都滯住了。

欒雲曄微微勾唇,看著白易瀟道:“表哥問完了?還有想問的嗎?”

白易瀟看了林漸一眼,對欒雲曄道:“臣告退!”

林漸有些不懂白易瀟今日是怎麽了,沒頭沒腦問了三個關於雲郎的問題,現在看起來竟然是被氣走了。

然而現在這些問題,只要不關系大局,林漸也無心深究。

林漸跟著宮人走到溫泉池,退了那件在大牢裏穿的衣服,獨自在池水中泡了會兒。

宮人送來讓林漸換的是一身普通便裝,不像是宮中服飾,也不像王侯貴族會使用的衣服,款式花色面料都十分簡單,倒像是街上一般人穿得衣服,青衣淺淡,白色氅衣上織著幾枝翠竹。

林漸換了衣服,跟隨宮人回到大殿中。

林漸驚訝地發現,欒雲曄竟也換了一身便服。

欒雲曄見了林漸換的衣服,似乎甚是滿意,點頭道:“甚好。這就隨朕出門吧。”

林漸走上前,把自己的手遞給了欒雲曄。

欒雲曄一時心中感動,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漸。

終於……是開竅了麽?

這是第一次主動把手遞給自己,讓自己握他的手?昨夜自己對他說的那些話,他終於肯聽進去了?

林漸的手遞在欒雲曄面前,心想欒雲曄如今讓自己隨他出行,雖然自己是不會跑的,更不會趁機刺殺,自己身為敵國之臣,又犯了欺君之罪,自覺還是要有的。

林漸看著欒雲曄,淡然道:“臣準備好了,陛下可以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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