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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大善人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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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他。”

安雅自己說著,卻好像也知道自己說的是一件很好笑,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生活在這世上的人總有牽掛,總有顧慮,哪裏能和她一樣,是孤家寡人一個。

退一步說,要有人真的能做到對旁人的事情一概不理,怕是又少不得是冷血無情之人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是個很矛盾的人,愛上了卻不能像別的女人那樣心無旁騖,總是用審時度勢,觀察入微的態度來對待男人。

須知男人是經不得推敲的,想的越多,兩人間的愛情也就越脆弱。

她拿出放在袖中的手帕擦去了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淡淡的說道:“我怕是今生今生都休想找到這樣一個人了,即便找到了,我也會覺得他是一個冷情的人,和我獨特的氣場不符,到頭來還是要放棄他。”

“不過這是以後的事情,誰又說的清楚呢,也許是我先改變了也說不定。”她指著紀明軒,冷冷的說道:“讓你的人攔住他。”

文澤宇點點頭,安雅決定的事情,他也沒有意見。

更何況,能夠在兩位大宗師的手下死裏逃生,甚至還拐跑了一位本該為他效力之人的名劍山莊莊主,他也很有興趣。

他很想看看,真的動起手來,誰能贏。

一聲接著一聲的傳令聲回蕩在營地的上空,禦敵的號角聲響徹整個草場,隨著蘭陵王手掌的動作,勇士們拔出手中的彎刀,將鋒利的刀尖對準了敵人。

然後,月隱動了,再然後……

嗯,就沒有然後了……

大宗師一出馬,端的是橫掃千金,一敗千裏,贏得人是毫無懸念,敗的人是半點愧色也無!

一時間,營地中,斷箭與殘刀齊飛,兵士和將軍亂舞,好一番熱鬧景象,叮當哐啷之聲不時陣陣傳出,實在是悅耳動聽至極。

“停手,快停手……”

月隱剛一動手,足下步子尚且未曾挪動超過十尺,蘭陵王就著急忙慌在戰線的後方揮舞著從安雅袖中生生搶來的白色帕子,高聲疾呼道:“認輸,認輸,莊主,我們投降,投降啊……”

那聲音真叫一個蕩氣回腸,輾轉悱惻,草原上的人最重臉面,寧可戰死,絕不投降,可偏偏這蘭陵王叫嚷的如此起勁,絲毫不以為恥,反有些與有榮焉的感覺,倒讓紀明軒嚇了一跳。

文澤宇本就沒準備和紀明軒拼命,蘭陵王所屬一部的勢力都是從他爺爺那輩開始積攢下來的死士,給大宗師砍著玩,他心疼。

於是,本該劍拔弩張的雙方親切友好的握了握手,展開了一系列問題的討論,初步就安雅同學的去留問題達成了一致,並對月隱宗師的歸屬問題,產生了一些質疑。

當然在充分考慮了當世奇才月隱宗師的個人意願,衡量了用某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收歸已用的可能性之後,大尾巴狼文澤宇,奸詐小狐貍安雅都欣慰的表示,尊重月隱的選擇,好聚好散。

月隱在白珠同學的忽悠下,完成了一次人生有史以來最沒有難度的營救,也是最後一次獨戰大軍的行動,揮了揮衣袖,沒有帶走一片浮雲,就這樣從此消失在了世人的面前。

並且在以後無盡的歲月長河中,再無人見過他出現在任何地方。

有人說他漂洋過海,到了異國他鄉;有人說他隱居世外,成了半仙之體;更有人說,他自感愧對弟弟,一巴掌送自己去陪雲隱了。

可是安雅卻覺得,月隱的餘生,怕是都陪在雲隱的墳前,與他這個唯一的親人相伴相守。

不過,大宗師的身後事,誰又能說的清道的明呢,且隨他去吧。

------題外話------

竹子慚愧,哎……

☆、【103】帝王殤

安雅回頭望了望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對著她上躥下跳,口中呱呱大叫,穿的五顏六色的移動大彩球,無奈的揮了揮手,親切的表示,蘭陵王閣下,你可以滾蛋了。

去的時候是三人三騎,回來的時候也是三人三騎,只是去了一個月隱,換了一個安大人。

臨行前,文澤宇許諾,待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覆蓋了草原上蔥綠的草場,潺潺而流的河水化為堅固冰面的時候,他將親自帶著神藥,送給安雅。

他再三解釋,這並不是推脫之言,確實是藥丸中所需的一味藥材必須在冬季過後,經雪水的覆蓋才能長成。又送了好些療效各異,卻無一不是上等補品的丹藥給她,只怕她一個不滿意,營地裏不知誰又要鬧肚子。

安雅只是輕輕一笑,嬌媚的撫了撫袖子,淺笑著:“蘭陵王請放心,本王不是不知分寸的市井潑婦。”

嘴上說著客氣話,手上沒閑著,大手一揮,言笑晏晏,“多謝蘭陵王的好意,這些東西我就收下了,咱們倆誰跟誰,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啊。”

告別了草原上溫暖的和風,告別了時而抽風,時而暴虐的文澤宇,也告別了那些心懷各異的美人們,安雅再次回到了樊城。

若是天下無事,盛世江山如畫,她是寧願呆在草原上,過著放牛牧馬的閑散生活。她天生是一個喜歡享受,喜歡舒適的人,能過得快意恩仇一些,她是願意的。

有紀明軒在,可以保證她在江湖上不會有真正的敵人;有嚴峻熙在,可以保證她在朝堂上不會有難擋的阻礙。無論從哪一點看,此時的安雅已經完成了當年她給自己定下的任務,甚至遠遠超過了她想要的。

樊城青色的城樓上,一面染血的大旗上寫著大大的白字,那是白羽將軍出征的戰旗,他的女兒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祭奠他的亡靈。

披麻戴孝的白珠迎風而立,她的額頭上束著一根白色的帶子,一頭烏黑順直的頭發隨著她的動作無風自起,一身女式的銀甲在麻衣下若隱若現。

安雅看著這個在爹娘下葬的第二天,便登上城樓,接替了白將軍日常巡查工作的女子,就好像在看著她自己。

彼時她在趙家委曲求全,此時她高昂著驕傲的頭顱,整個大魏,她暢行無阻,李智宸以下,再無人可以輕視她。

她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是真真正正的成為一位聲色犬馬,不問世事的閑散王爺,窩在樊城中,隨意的打兩場不是太重大的戰事,也不必大勝,微微表示下她還是有用的,然後過過養鳥鬥雞的紈絝生活。

或者直接扔了這萬卷紅塵的汙穢骯臟,攜了心愛的人,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乘著遠航的大船,周游各國。

可是,她還是決定回來了,前方便是樊城的城門,只要她邁過了那道門,就再沒有後悔的餘地。

寧靜致遠,包羅萬千,以其博大的胸襟和雄渾的氣魄,忍耐一切的古老城池,在一日之間,流血千裏,成為無邊地獄。

安雅此時離那城墻還有一些距離,卻已聞到了人血的味道。

合著樊城守軍和普通百姓的鮮血滲入地下,存在於樊城的每一個角落,以某種獨特的方式,與這座城池緊密相連,再不分開。

連日的暴雨初歇,被雨水和人們合力洗刷過的青石板上仍能見到淡淡的紅褐色,若是你願意蹲下身子,仔仔細細的去看看那一塊連著一塊的青石板,總能看看縫隙中的顏色。

這樣的慘烈,這樣的,讓人永生難忘。

安雅重重的嘆息了一聲,這座曾在她最虛弱之時,容納她,接受她,為她提供庇護之所的城池,於她而言的意義自然是不同的。

在這裏渡過的三年,是她前半生最平靜祥和的三年,也很有可能是她後半生最後的愉悅溫暖。

由此開始,竟也要由此終結。

她一抖馬韁,催著白馬前行,馬蹄嘚嘚的踏過樊城那極高極堅固的城樓,在陽光照射下所形成的陰影,逐漸走向光明。

她高高揚起手中的馬鞭,揮舞著,急速的馬鞭,在與空氣的劇烈碰撞中,發出一聲聲噗噗的聲音,幾乎掩蓋了她的輕語聲,“我回來了……”

大魏景和六年,因重病遷離京城,遠避樊城的西北王,大魏皇室的義女,昭寧公主安雅,在王府昏黃搖曳的燈光下,伏在書桌上,握著毛筆,艱難的寫下了一封字跡歪七扭八的奏折。

明黃色的禦制灑金箋上,只寫了一句氣勢恢宏,牛氣沖天的話,“李智宸,我要回京。”

普天之下,敢這樣囂張的和一國之君,如此大喇喇,老臉皮厚的表達個人意見的,獨此一人,別無分號。

當密封的奏折,由小嚴公子親自攜帶著,小心翼翼的背在身後,一路風餐露宿的送到了禦書房的那張全天下最寶貴的小桌上的時候,整個朝堂都被這封含義深重的奏折,驚起了軒然大波。

一時間,朝堂上,百官中,安大人要回來了的消息,仿佛竟有了和叛軍攻進皇宮一樣的震撼效果。

這三年,實在是太久了,安大人也著實是太安靜了一些,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大魏的歷史上,那位曾經大放異彩,絢爛奪目到無人可以直視,卻又曇花一現,匯入歷史長河中悄然無聲的安大人了。

然而禦書房中,李智宸用特制的小刀劃開封著奏折的火漆,按捺下因激動興奮而跳動的過於歡快的心臟,他欣然一笑,用沾著朱砂的禦筆在折子上批註,準其所奏,並賜以半幅鑾駕接安雅回京。

這一消息,被朝臣們以重金購得,並隨著鑾駕的離京而得到證實。

禦史們不服,紛紛表示反對,李智宸只是淺笑著,端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些如跳梁小醜一般團團亂轉的大臣們,淡淡的問道:“她是我大魏皇室的公主,為何坐不得鑾駕?更何況這鑾駕還只不過是半幅。”

他蹙著眉頭,淡淡的笑著,笑的雲淡風輕,笑的風和日麗,笑的仿若這夏日裏正午時最炙熱的陽光,可剎那間如同冬季裏最寒冷的北風吹過,穿堂過境,讓他們瑟瑟發抖,忍不住屈膝叩首。

他們終於認識到,那個他們早已遺忘的女人,那個他們應該牢記著的女人,真的要回來了。

他們中有人還記得安大人,各家的莊子裏還用著她的農田水利之法,享受著她給他們,給這大魏帶來的偌大好處,他們本不該忘記,卻集體選擇了遺忘。

這一日清晨,勤政殿上的大朝會,難得的沒有平日裏那般吵吵嚷嚷,互不相讓的爭執言論,安大人既然要回來了,那他們都是一夥的了,還吵個什麽勁。

好處只要不是給那個女人占了就好,管那麽多做什麽。

李智宸冷眼看著殿中心懷各異的大臣們,心中滿是不屑,安雅要出手,你們就等著瞧吧。

“退朝……”

內侍尖細刺耳的嗓音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他們彎下腰,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靴子,地上的塵土,數著數兒,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們的皇上甩著自己的袖子,邁著大步走過,任誰都能看出他心中無法抑制的喜悅。

繡著金絲盤龍的朝服一角,被朝陽照著,發出閃閃亮亮的光芒,晃了他們的眼睛。

李智宸邁過勤政殿的大門,平穩有力的穿過殿前寬闊的有些不像話的廣場,他拒絕了內侍請求他上歩攆的好意,固執的想要用自己的腳,丈量皇宮的每一寸土地。

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開啟,再砰地一聲閉合,李智宸踩著地上柔軟的毛毯,他的手指劃過這屋中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條縫隙,每一件擺設他都細細的看過,小意的檢查著,連一絲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瑕疵都不放過。

他喝退了想要跟在他身旁伺候的宮人,眼睛笑成了一條小縫,他此時的聲音,沒有朝堂上面對朝臣的咄咄逼人,也沒有後宮中應付女子的漫不經心。

“這三年,我每年一收到各地送來的供奉,都要從中挑出最好的放進這小院中,我知道他們都以為,我要在這院中養一位心儀的美人,卻沒人想到這院子本就是要留給你的。”

李智宸的視線慢慢的擡高,從窗中穿過,凝視著皇宮上方,那一點點湛藍清澈的藍天白雲,他低低的自語著,“你想要權利,我給;你想要自由,我也給;可你想要肆意妄為,想要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我卻不歡喜。”

“安雅,你當得起這世間最好的所有,當得起這天下萬民的仰視,並不需要在一人之下,即便這個人是我。這皇宮是你的,這朝堂也是你的,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突然,他的聲音壓抑了下去,有些悶悶的,“我知你不願困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更不願被這瑣事纏繞羈絆,逃離不得,所以……”

他重重的咳嗽了幾聲,捂著自己的嘴巴,小聲的,克制的咳嗽著,紅色的血絲順著他手指的縫隙溢出,從他蒼白的手臂上滑落。

李智宸下意識的想要拿起桌上放著的手絹擦拭,但在手指觸碰到的一瞬間,猛地停住了手,訕訕的笑著,不以為意的用他的袖子擦了擦。

“安雅,不知道你回到京城,見到我的那一刻,會不會怒斥我的昏庸無能,甚至隨手給我幾個耳光。”

他刷的撕下了半截袖子,點亮了桌上的紅燭,隨手點上火,將袖子湊了上去。

“可是安雅啊,我不把我自己變成一個無道的殘忍的暴虐之主,不把這天下搞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怎麽才能讓你回來,怎麽才能再次看到你?”

他輕聲的嘆息著,看著片刻前還是他龍袍的一部分,如今已然化成一團辨不出本來面目的黑灰色的東西,微微一笑,喃喃自語道:“怎麽才能把這大魏的江山送到你的手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不可聞,“若是我不在了,誰能保你永遠平安喜樂,一生不屈膝,一世不低頭,不如讓你取代了我的位置,削了你頭上的障礙,讓這天下再無人敢欺你,敢惹你生氣。”

“如此,你喜歡麽……”

這邊鑾駕晃晃悠悠,慢慢吞吞的出了京城,走上了去往樊城的官道。

那邊遠在千裏之外的安雅已是等的不耐煩,早已整裝待發,王府中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搬上了馬車。

東西本就不多,在樊城百姓的幫助下,更是速度驚人,不過區區大半個時辰就收拾妥當,可以出發了。

重傷的驚雲也被人擡上了馬車,多虧了安雅機智,也多虧了從蘭陵王手中坑來的那些好東西,驚雲傷的雖重,原本定是癱瘓無疑的雙腿,短短幾日,如今也有了些知覺,被銅獅砸的粉碎的膝蓋骨,摸上去,已有愈合的趨勢,假以時日,想必即便武功不能恢覆如舊,做一個正常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起……”

一位侍從低沈的聲音響起,車輪緩緩的轉動,骨碌碌的向著京城前進,在車隊離開樊城的那一刻,坐在車中的人都聽到了一聲整齊的跪地聲。

砰的一聲,是眾人膝蓋砸在地面的聲音,更是什麽砸在安雅心頭沈重的響聲。

安雅沒有動,紀明軒也沒有動,他們知道這是樊城百姓對他們的濃濃感謝之情。

他們暫居樊城三年,這三年間他們不曾為百姓們辦過一件好事,反而毫無愧意的接受著他們的饋贈。

他們用辛苦勞作一年才能收獲的糧食供養了西北王府中的每一個人,甚至連他們自己都吃不上飯,身上還穿著往年的舊衣。

可西北王安雅呢?

她每日吃下去的藥材都價值紋銀百兩,這是很多人家,一輩子都不曾見過的巨額數字。

三年來,西北王府只為樊城的百姓做過一件事,可他們卻整整回報了三年,並且現在和以後,這一絲恩情或許將會籠罩他們一生一世。

他們只做了他們應該做的,卻獲得了他們發自內心的敬意和尊崇。

安雅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有些顫抖,她掀起窗簾的一角,看了看官道上灰蒙蒙的一片,馬蹄飛揚的塵土,甚至將道旁的翠綠樹葉都染成了黃土的顏色,她喃喃自語的說道:“明軒,其實他們要的真的很少很少,少到遠遠低於他們所付出的。”

“只要我們這些皇親國戚看到他們的時候,不是厲聲呵斥,而是淡淡微笑,哪怕是虛偽的。看到他們摔倒在馬蹄下的時候,不是幸災樂禍的指揮眾人踩過,而是停下來繞道而行,哪怕只是做做樣子。稍微展現一下上位者的慈悲為懷,他們便會認為你是一位青天大老爺,曠世明君。”

“他們甚至願意為這樣一個故作姿態的你,傾其所有,乃至付出生命。”

不知為何,此時安雅的心情竟好似窗外的黃土,陰沈沈的,很是壓抑,她將身上好端端的衣衫揉的全是深深淺淺的皺褶,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有我在,我陪你,你什麽都不用怕,前路坎坷,有我一路與你同行。”

一旁的紀明軒牽過她的手,試著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溫暖這個冰涼透骨的人兒。

她的手指分明是那樣的柔軟,那樣的纖細,指甲上那一點白白的小月牙,都是美的驚心動魄,讓他牢牢的刻在心中。

這一雙手,仿佛和這世上的女子並無二致,可她身體裏,那顆火熱的心臟,卻比任何女子都要堅硬。

他寧願她和那些庸脂俗粉一樣,每日裏繡繡花,糾結於衣櫃中的衣裳不夠華貴,匣中的首飾式樣不夠新穎。至於教訓小妾,和庶子相爭,他肯定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可是他知道,折去了羽翼的安雅便不再是安雅了,既然無法阻擋,那就讓他助她站的更高,飛的更遠。

車隊前進數日,雖是不急不躁的趕路,可算來這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郊游的速度,竟還是比李智宸賜下的半幅鑾駕速度要快的太多了。

消息傳來,安雅只是撇了撇嘴角,擺出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冷冷的說道:“明軒,看樣子,這朝中有太多的人不想讓我回去呢,至少回去的不能是個會喘氣的。”

“臨行前調來的暗衛實力雖比從前的那一批差了些,可也比江湖上尋常的刺客要好的多,要是真的趕來,定讓他們有去無回。”

紀明軒將手中的鴿子放飛,那鴿子啄了幾顆他掌心的玉米粒,撲騰著翅膀,落下了兩根潔白的羽毛,瞬間被風不知帶到了何處,又沾染了多少地上的穢物。

兩根羽毛尚且如此,更何況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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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真的盡力了……

☆、【104】撒謊被雷劈

“姐姐……”白玉伸出一只手,她的手腕上套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珠子,這是白將軍在她十四歲生辰的時候,從關外帶來送給她做生日禮物的。

如今珠子還在,送珠子的人卻已不知所蹤,睹物思人,或許便是這個意思。

這只手在白珠的眼前晃著,她頭上紮著的兩個小辮隨著她的動作,左搖右擺,她的腿蕩啊,蕩的,仿佛還是個七八歲,不知憂愁是何滋味的孩童,一笑起來,臉上便帶了兩個淺淺的酒窩。

白玉早已習慣了樊城幹燥生冷的氣候,越往京城去,天氣越是燥熱,此時又正值暑天,早已熱的受不了了,恨不得脫了外袍,踢掉鞋子才好。

因了白玉的這一聲叫喚,白珠似是從沈浸的思緒中驚醒,她看著眼前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寵溺的摸了摸妹妹的頭發。

她們雖是雙胞胎,但卻性格迥異,白玉不似她這般的沈穩冷靜,反而是跳脫活潑的。白珠看了看這個明顯對父母去世的含義還有些懵懂的人兒,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此去京城,必手染鮮血,深陷黑暗,可我惟願你一生如此,纖塵不染,永保笑顏。”

想到此處,白珠微微一笑,遞了桌上的冰塊給她,笑著說道:“玉兒,拿著這個,想必會好很多的。”

涼絲絲的冰塊貼在白玉的臉上,她滿足的哼了兩聲,這樣的天氣,能見到冰塊,這讓她,這個從未出過樊城,沒見過外面天地的少女欣喜不已。

可是不一會兒,她看了看白珠被暑氣暈得泛紅的臉龐,猶豫了一下,想了想,戀戀不舍的放下了手中的冰塊,又取了塊帕子包著,隨即遞給了姐姐。

白珠莞爾一笑,接過帕子,小心的取出裏面小小的一塊冰塊,丟進了桌上的盤中,用那塊涼涼的帕子遞白玉擦去額上的汗珠。

“這冰塊本就得來不易,更何況是在旅途中,就連安大人那裏也是不多,還是省著點用,好東西不是這樣拿來浪費的。”

白玉偏著頭,鼓著腮幫子看她,她不是很明白姐姐的意思,為什麽同樣一塊冰,放在她的手中可以,想要給姐姐冰一冰,就是浪費了。

白玉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卻不想為了一塊冰塊與自由疼愛她的姐姐發生爭執,只好問道:“姐姐,為什麽咱們好好的樊城不呆,要和安大人去京城。”

聽到這話,白珠原本笑著的臉上立刻黯淡了下來,顯得很是憂心忡忡。

是啊,她又何嘗願意背井離鄉,隨安大人去趟京城那一汪渾水。

可是不行啊……

這些年,白家雖然式微,可也是西北一方的大族,甚至更因為這些年的迅速衰敗,早些年過慣了奢侈富足生活的公子哥們,難耐非常。

族中叔輩們爭奪的愈發激烈,丁點蠅頭小利都能讓他們撕破臉皮,刀劍相向,不知才死去區區不到十年的老祖宗要是看到了這些不肖子孫的所作所為,會不是氣的從墳地裏蹦出來,然後再氣死過去。

以前有爹爹在,那些人自然不會做些什麽,即便有想法,也要看在爹爹是駐邊大將的身份上多有顧忌,可如今……

白珠的手指緊緊的握著,不住的揪著自己的裙擺,她的臉色沈郁,眉頭深鎖,她和白玉兩個無依無靠的弱女,要是真的回了白家本家,哪裏還有命在。

最好的結局怕也不過是隨意配個秀才,商戶,連當家主母都未必做得。

如今這大魏天下,除了皇宮中的那位,還能有比安大人的身邊更穩妥的地方麽?

富貴險中求,她想要活命,想要保有尊嚴的活著,不必被人肆意踐踏,自然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這世上,想要獲得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價,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她還記得臨行前的那夜,她跪在地上去求安大人帶她一起走時的場景,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說辭,聲淚俱下,哭的淒淒慘慘,一心想要求得安大人的庇護。

可她只是籠著手,斜斜的靠在椅子上,身子連一絲一毫也沒有挪動,嘴角那一貫淡淡的從容笑意,讓白珠的心驚起了一圈漣漪。

安大人瞇著眼睛看她,只是看著她,好像想從她的眼中看出些什麽,然後從她的口中說出一句話來。

“既然你來見我,想必是想好了,京城是個什麽地方,龍潭虎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見的比一個沒落的白家好闖,一個不小心,便有身首異處的風險。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麽?”

“你如果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我還想要問問你,你是願意享半世富貴,為我奉獻你的身體,還是願意一生戎馬,為我立下不世功勳。”

安大人的態度冷冷的,白珠忍不住擡起頭來,看了一眼,上面坐著的那個不動如山,巋然如石的女子。

濃重的黑色外袍上繡著幾朵清冷孤寂的梅花,衣袖的邊角處用銀絲縫著些團雲圖案,怎麽看都是怪怪的不合時宜,可在她的身上得到了某種協調。

滿頭青絲僅用一根簪子隨意的挽著,白珠相信,這個女子更願意將頭發披散著,任由三千煩惱絲隨風飄蕩,最是自在灑脫。

安大人用帕子捂著嘴,重重的咳了幾聲,端了桌上的參茶抿在口中看她,她什麽話都沒說,白珠的後背卻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的直覺告訴她,安大人什麽都知道,在她的面前,什麽都休想能夠隱瞞,只能說實話。

白珠俯下身子,整個身體趴在地上,她生硬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響起,許下這一世的承諾,“我只是想要把自己的命運抓在手中,想要自己選擇今後所走的道路,懇請大人成全。”

聽了她的話,安大人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說話,白珠就那樣貼在地上,大熱的天裏,她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突然覺得貿然的尋求庇護,是不是做錯了?

她空有一腔熱血想要獻出,可安大人為什麽必須要收下?

武功她會,可無論是紀明軒還是她身邊隱藏著的暗衛們,甚至就連大人的侍女霜兒,瞧著都在她之上,要她何用?

文采她有,可是這大魏誰都知道,安大人這個三科登頂的狀元郎,三科中有兩科便是這文科,舞文弄墨,她自認不如。

換了是她,會在這危機重重的時候,接納一個文不成,武不就,不知底細的女人麽?

顯然是不會的,她是可憐,可這天下可憐的人海了去了,安大人為何一定要救她?

白珠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身上的汗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很快濕了一片地面,迷迷糊糊中,她只聽到那張桌上沙漏的聲音,一聲聲沙沙沙沙,代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她更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的聲音,奇異的清晰異常。

“我願意用我的生命,竭盡所能,贖回我的尊嚴,請大人成全。”

半晌,從伏在地上的清秀少女的口中說出這樣一句話,這是一生一世的承諾,要用猩紅的鮮血和挺直的脊梁去交換。

把好端端的自己弄成了一個木頭人似的安雅,此刻終於動了一動,她滿意的睜大了眼睛,仔細的看了看這個比她當年還要青澀的少女。

昔日,她是受盡苦楚,兩世為人,才有了這孤註一擲的瘋狂和不惜一切的覺悟。

白珠不然,她是白將軍的掌上明珠,樊城名至實歸的無冕公主,短短幾日就想清楚了今後的人生,她要如何去面對,孺子可教也。

今日的低頭,是為了他日高傲的直起脊梁,一世不低頭,只能一世屈膝,這樣淺顯的道理,很多人窮其一生,都沒有悟得。

安雅笑了笑,她很欣喜的看到這個倔強堅毅的宛如另一個她的少女,想通了此處的關節,她願意給她這個機會,助她展翅高飛。

即便改變不了這全天下的女子,能改變幾個身邊人也是好的。

又過了許久就在她已經放棄了希望,準備聽到安大人趕人的命令時,她開口了,“本大人身邊正巧缺個端茶送藥的侍女,你就留下來吧。”

侍女?

白珠想都沒想,只覺得安大人能答應她的請求,已是極好的了,當即重重的叩首,“謝大人。”

這時她才敢擡起頭來,去看那個高高的端坐在椅子上的安雅,長年累月的病癥顯得她有些憔悴和消瘦,可是白珠覺得,她若是動起來,怕是沒有人能擋得住的。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倒退著向門外走去,繡鞋在地面上摩擦的沙沙作響,她看到安大人放下了手中的杯盞,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直到她退出書房,直到現在,也沒有說出口。

車隊行了半日,正值正中午,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帶走了地面上本就殘存不多的水分,讓這天氣越發的焦灼難安。

名劍山莊的暗衛們什麽艱苦的情況沒有遇過,自是一聲不吭的,莊子裏普通的侍從也能勉強跟上,可那些兵士們倒有些受不了了。

白珠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那些兵士們不時的舔著自己龜裂的嘴唇,自己擰了把汗巾,擦去了臉上不斷滲出的汗珠,她坐在車中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直接暴露在陽光下的男兒。

扣扣……

前頭安大人的馬車中傳來敲擊車廂壁的聲音,安雅輕柔的聲音突兀的響起,“我累了,前面尋個陰涼處歇歇吧。”

負責護送的小將感激的答應了一聲,領命吩咐下去,要找一個穩妥的地方停下來,畢竟安大人再好說話,若是出了差錯,他們這些人可就都要完了。

又走了一陣,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安雅一掀車簾,慢慢的跳了下來,小將忙不疊的命人鋪了墊子,又張羅了些精致的吃食擺上,這才安心的一屁股坐到了樹下。

那小將一邊往地上坐著,口中嘀嘀咕咕的抱怨著這死老天似乎有些太熱了,一邊覺得是不是小心的有些過了。

一直跟著安大人的那個紀將軍可是不久前剛逼的一位大宗師認輸的絕頂高手,哪個不開眼的會來找麻煩。

正這樣想著,卻猛地發現前面那棵樹的下面蹲了個一身白衣的少年,小將顯然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腹誹著方才明明是沒有人的,怎麽這眨眼間的功夫,就……

一定是看錯了,看錯了,他安慰著自己,太熱了,這腦子有些不好使。

小將沾了點水,細細的擦了擦眼角那一點礙事的眼屎,又看了一眼,仔仔細細的一眼,這一眼,他便慌了神。

那人還在,竟是真的近了人,不是幻覺,不是幻覺啊……

小將頓時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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