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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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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溝離糧城不算近,路況好的時候開車也要將近三小時,車隊拐出了雲雨帶,下公路之前一直都挺順的,接近村口的時候,車輪子下面才開始有咯咯吧吧的聲音傳來。

這裏是老大的家鄉,原先屬於省級貧困村,他開畫室以後沒少在圈裏打廣告,鼓動大夥都來這邊寫生,一個是這裏山清水秀風景不錯,山頭田間物產豐富很適合寫生,但最主要是能順道扶個貧。

“現在周圍這幾個村都很好了,比之前富裕很多。”韓驟坐在副駕上吃著芒果幹,他中途跟今墅安換了個座,其實也不累,主要是今墅安怕他開車時間長,一會兒組織學生沒精神頭。

他把芒果幹撕下一小塊餵到今墅安嘴裏,看著窗外說:“我七八年前帶隊過來寫生的時候,這片全是大土道,趕上下大雨,那地上全是坑坑巴巴的泥壟子,車一走一栽歪,方圓百裏都看不著瓦房。”

他們說著話,便見前路站著兩個人,韓驟放下窗子,探出頭去喊:“趙叔、劉叔!”

這個趙叔是馬家溝村長,而劉叔則是隔壁楊柳堡的村長,每回有畫室來他倆都會出來迎接,韓驟招呼人上了車,四人帶隊連續又往前開了能有半小時,上午十點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最後這段路不算好走,有幾個學生都晃悠吐了,兩個村長帶著大夥兒往各家分人頭搬行李,一般來說一戶能住四到六個人,所以這兩三百師生,等於是把馬家溝和隔壁的楊柳堡全給沾滿了。

趙村長和隔壁兩個院子裏搭了雨棚,裏頭有幾個做飯用的竈。院門口的長街上擺了浩浩蕩蕩一排圓桌,學生老師都坐滿之後很是壯觀。

“來來來我說兩句啊!”韓驟跨上塑料凳,拿著電喇叭對準備開飯的學生說,“往後晴天裏咱們就在這吃飯,都記記道,來的時候別落到走丟了。”

“另外,中午休息一下,下午一點鐘準時跟各班老師到指定地點,咱們就正式開始寫生了。剛你們來的時候也感受到了,這邊路不好走,所以胃口小的也別挑食,盡量多吃。到時候得背著畫板畫架,拎著畫箱走土道,我看看到時候誰跟我哭走不動,沒吃飽。”

他又說了幾句註意事項就叫大夥吃飯了,對於有些人來說,農村土竈大鐵鍋燉的東西吃起來特別香,但對於有些人來說就未必了。

韓驟從塑料凳上下來,就坐時低聲對今墅安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習慣,咱倆那天買的自熱飯和小火鍋我都帶來了,你要是吃不飽,一會兒回去補一頓。”

學生老師一個是來學習,一個是來工作,有些困難不得不克服,但今墅安就不一樣了,他是為了韓驟一個人來的,本來不用吃這份兒苦的人,自然應該多被照顧。

今墅安將一塊山雞肉夾到碗裏,搖搖頭說:“吃得慣,我沒有那麽嬌氣。”

韓驟莞爾,道了“嗯”。

他們面前是一條河,河水湍湍潔澈透明,河邊長著參差的樹木,柳樹垂絳碧綠,柔軟多姿,槐樹花簇雪白,不時帶來陣陣清香。

韓驟耳中有眾人碗筷碰撞的乒乒聲,有紛紛的交談聲,也有各家院裏的雞鳴犬吠聲,而眼中卻唯有青山白雲下,今墅安好看的側顏。

韓驟忽然有那麽一秒鼻子發酸,他想這輩子就這樣吧,往後的每個五月都一塊出來寫生,如果時間不趕巧,就另外抽空去旅行,等到老得走不動了,就窩在被子裏講故事,反覆講年輕時候的無聊經歷,然後就平平淡淡的過完了這一生。

雖然不知道喜歡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但從這一刻起,韓驟再也沒法想象沒有今墅安的生活。他把手放下去,借著圓桌的遮擋,輕輕扯了下今墅安的衣角。

“怎麽了?”今墅安低聲問他。

韓驟搖頭,用只有倆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想你了。”

下午寫生的地方也是河邊,但相比村長家門口就顯得開闊多了。

自然風景包含了色彩、氣味、聲音以及鮮活的生命力,畫者坐在自然中,可以通透五感,豐富想象,激活被鋼筋水泥磨得麻木的熱情神經,能夠很好的鍛煉色感,這樣的刺激是教室中靜物所無法比擬和代替的,所以每一個藝考生都很有必要在臨考前來一場這樣的訓練。

學生們分坐在河岸兩邊,擠擠挨挨朝什麽方向的都有,教師們基本都在做範畫,韓驟穿著雨靴,來回在河兩端穿來走去。

今墅安也在畫畫,陸冶給他支了塊小畫板,反正來都來了,不畫也沒別的事做。

今墅安畫的是水彩,輕薄透亮講究留白,與國畫有那麽幾分相通的地方,他在畫不遠處的一片果園,落筆極快,幾乎沒有猶豫的時候,整個畫面是幹凈且濕沈的,與他這個人很搭。他水平無疑是優越的,所以一時間引來了不少學生駐足圍觀。

韓驟在對岸指導了幾個人,淌水過來的時候,今墅安身邊學生就自動自覺散去了大半。

這倆人雖然沒有公開,人前也都註意著避嫌,但感情這種事並不是想藏就能藏得住的。彼此目光相撞時的溫熱眼神,言語間的下意識溫柔,總是不故意要尋找對方的小動作,這些平時在畫室還看不大出來,但在這空曠的野外,全都暴露無疑。

學生們間本就有風言,現在就更加討論熱烈,以至於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有個八卦男生還特地跑去韓驟的院子,偵查他倆是不是單獨住了一間。

然而事實叫他失望了,韓驟住在村長家東屋,這屋統共住了四個人,從炕頭數依次是今墅安、韓驟、陸冶、小王。

韓驟以前也經常與畫室老師同宿,但是今晚他身邊除了同事,還挨著男朋友,這感覺就不一樣了。夜色已深,外頭偶爾有小動物咕咕的低叫,炕梢兩個人的呼吸都沈了,韓驟握著手機無聲地在微信發了幾個字。

今墅安手機在腳邊的窗臺上亮了,便側過頭,看見旁邊人正在玩手機。

他起身把手機拿過來,看見韓驟發給他的微信:想你了

今墅安笑了下,回:哪裏想,怎麽想

韓驟:哪裏都想,抓心撓肝的想

今墅安:要抱嗎

韓驟:牽個手吧

今墅安把手機按滅放旁邊,把手伸進韓驟的被窩,在一片窸窣中抓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在被窩下十指交握,帶著幾分另類的溫馨,今墅安側過頭來輕聲問:“睡不著?”

韓驟打了個哈氣,也把手機放旁邊,用咬著耳朵的聲音說:“炕燒得太熱了,還硌得慌,你是不是也睡不著?”他們住的是村長家,白天用竈給學生燒了好幾鍋菜,現在炕熱得不行。

“我還行。”今墅安身子側過來,正面他,拇指細細摩挲他的手背問:“睡不著怎麽辦?”

韓驟轉頭,村長家的窗簾很薄也很小,幾乎遮不住什麽光,他借著月色見陸、王二人確實已經睡熟,便也轉過身和今墅安面對面,“咱倆把褥子疊到一起,然後橫過來墊吧。”

四個人四床褥子四床被,褥子是細長條棉花縫的,疊在一起確實可以變軟隔熱,但如果橫過來,兩個人就只能墊到一半,顧頭不顧尾。

“那中間會有楞,硌得更不舒服了,而且沒褥子的一半不是更熱了?”今墅安沈吟片刻,“要不就把褥子疊一起,也別橫過來了,咱倆睡一個被窩,早上我早點起來回去。”

“那也行。”韓驟偷偷笑了下,心裏忽然興奮。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折騰,又輕手輕腳躺進一個被窩,身體抱在一塊的剎那心都要跳出來了。

這根本不是戀愛,這是偷情啊!

韓驟把頭埋在今墅安脖頸無聲笑了一會兒,褥子太窄了,倆人幾乎沒辦法平躺,但要一直這麽抱著吧,臉貼得又太近,稍微一動就親上了。

“我好像更睡不著了。”韓驟把頭擡起來,鼻尖頂著他的鼻尖,兩人都穿的是半截袖,他順著今墅安上臂向上摸,有點心猿意馬,“我感覺你比炕還熱。”

“別動了。”今墅安也笑了下,把韓驟幾乎等於犯罪的腿夾住。

“要不還是回到原樣吧。”韓驟長長吐了口氣,之前是身上熱,現在是整個胸腔都冒火,“再這麽抱著我真得通宵了。”

今墅安摟著他的背,手下的T恤濕漉漉的,他把手探到T恤裏,在他背上擦了一把,說:“你在這睡,褥子不動,我回去就行。”他手拿出來拍拍韓驟胳膊,示意胳膊腿都拿開。

韓驟沒松手,身子活動了兩下說:“不用,就照原樣撤回去,要不你這宿沒法睡了。”他往前湊了湊,“親一下再撤。”

“好。”

懷抱是滾熱的,兩人身上仿佛只有舌尖那一點略帶微涼。韓驟整個人都顫栗起來,他閉著眼,感受著對方格外灼人的呼吸,身體異常亢奮。

他們抱得很緊,彼此間沒有一絲縫隙,仿佛要把對方勒化了融在一起。

一個濕潤綿長的吻在壓抑中彼此掠奪,最後在頭頂的一聲“臥槽”中戛然而止。

陸冶:“……你倆幹啥呢?!”

韓驟手上驟然脫了力,他以接吻的姿勢僵在遠處,大腦信號嘎嘣折了,舌頭都忘了拿回來。

三秒後,韓驟擡頭看見了陸冶那寫滿震驚的臉。

陸冶撓了下臉,看看身邊小王還沒醒,回頭又低聲問了一遍:“你倆還能不能行?”

“……”韓驟:“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陸冶:“解釋吧。”

韓驟:“……”

他眨眨眼,道:“激情犯罪,有感而發,沒有預謀也沒有下一步,真的。”

陸冶:“……沒有預謀?那你倆旁邊空的一塊炕是怎麽回事?褥子哪去了?”

韓驟:“……”

今墅安:“褥子疊在一塊了,炕太熱,我們只是想隔熱,沒打算做別的。”

“……”陸冶:“你倆到底什麽關系?”

最後三個人披著衣服坐在院裏,圍著小夜燈,吃兩盒自熱小火鍋。

“你倆搞對象偷偷摸摸幹什麽玩意兒?”陸冶辣得嘶嘶哈哈的,喝了一口啤酒說:“這得虧是讓我看見了,要換別人得怎麽想?到時候傳出去你倆咋解釋?”

“真是激情作案。”韓驟在今墅安手裏夾了片藕,底氣明顯不怎麽足,“就親一下,也沒幹別的。”

就這樣,他倆正式在陸冶面前掉碼了,不過本來韓驟也沒想著瞞他,就是暫時沒來得及說,他是打算找個空閑的時間請他和林林吃飯,小範圍公布一下,但由於他最近全職,所以都沒什麽時間和經歷安排這些。

現在被發現了也好,雖然是以被捉的形式,但總歸是多了個線人,必要時可以幫著打打掩護什麽的,雖然學生們都猜得差不多了……

在馬家溝這三天,韓驟每天晚飯後都要跟村長借兩輛自行車,與今墅安往各處騎行溜達。

他們騎到一片栗子林,樹木普遍不高,林子很長也很密,其間散發著一種生栗子與青草混合的味道,說實話並不怎麽好聞,地上有不少包裹栗子的刺殼,一不小心就能紮了胎。

天色暗得很快,他們騎到一半就下霧了,朦朦白白的水汽讓林子看起來盡頭遙遙。

出了栗子林就是山谷,兩側山上有更加茂密的野生榛子林。

雖然已經離村子有點遠了,四處不見人煙,但許是再過一宿今墅安就要走了,兩個人心中都有不舍,所以一時間誰也沒提要往回走。

山谷中有條發白的小道,他倆並肩騎行,一路話都不多,自行車胎壓在石子和草棍上,不時發出悶悶的劈啪聲。

夕陽在鬥立的蒼山夾谷中漸漸下沈,柔軟的金色餘暉打在兩人臉上,此情此景言語都顯無用,韓驟停下來,攬過同樣下了車的今墅安接吻。

韓驟雙目閉著,靜靜感受此刻的溫柔,他的心沒有一絲波瀾,整個人都是溫潤柔軟的,如果不是舌尖傳來一陣刺痛——

剎那間,他感覺自己連同自行車一起被推了出去。

今墅安的力氣很大,幾乎推得他直接朝後飛了幾米,就在那電光火石的幾秒間,他聽見一聲尖銳的嚎叫。

那是野豬的嘶吼,韓驟此生都沒法忘記這畜生攻擊今墅安的情景,它用蠻黑壯碩的身體將今墅安沖倒,又用長著獠牙的腦袋再次拱向他,將近四百斤的野豬無論是力氣還是獠牙,被它這樣拱一下,即便沒有當場殞命,也必讓人肚爛骨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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