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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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墅安推開了韓驟,卻幾乎在韓驟落地的同時被野豬攔腰而擊,韓驟看著眼前一幕,輕輕道了聲“完了”,真的是只有一閃而過的兩個字,沒有任何感情,不激蕩也不疼,而後他的大腦就停止運轉了。

隨著大腦一塊完蛋的還有五感,當噴湧的血光灑進他眼中時,他竟毫無感覺,甚至眨都沒眨一下。

發生了什麽呢?

這短短十幾秒究竟發生了什麽?

韓驟目睹了全程,但是無法將這一切捋順。

今墅安大步跑到他面前,一把將人摟在懷裏,將他的臉按在自己脖頸間,不讓他看眼前的畫面。

“對不起。對不起寶貝,對不起……”今墅安在他耳邊一遍遍覆述著對不起三個字,胸腔劇烈起伏著,嘴唇白得可怕。

今墅安的衣服被血染紅了,濃重的血腥氣像挑開神經的一個鉤子,他感覺懷裏的韓驟猛地掙紮出來,開始胡亂在他身上翻找。

“哪裏,哪裏受傷了?快快快,快回去包紮,怎麽這麽多血,是這裏嗎……”韓驟動作飛快地在今墅安身上翻找,整個人抖得不像話,他把被獠牙劃開的衣料合在一起,就像那下面已經不是一塊完整的皮膚,而是綻開的血肉。

“沒有,沒有受傷!我沒有受傷!”今墅安握住他發顫的手,眼睛通紅通紅的,“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早跟你說,你別怕……”

“沒受傷?”韓驟動作頓下,擡起頭呆滯地看著今墅安。

“沒有,沒有!”今墅安將他方才合上的衣料掀開,牽著韓驟的手探進去摸,皮膚表面沾了層血,但觸感濕滑溫暖,並沒有半點裂痕。他帶著韓驟的手在幾處裂口間摸著,邊說:“你摸摸,都是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韓驟仿佛被抽了魂兒,又回到了先前大腦停止的狀態,嘴裏只不停念叨著這一句,“那就好,沒傷就好……”

天色不知不覺黑了下來,林子裏八成還有其他野豬,今墅安不想再生事端,他心裏雖然對韓驟這個狀態害怕得緊,卻也不敢耽擱。

他伸手要將韓驟臉上的血擦掉,誰知手剛剛伸過去,韓驟卻下意識躲開了。他心裏一顫,見到韓驟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韓驟的左眼眼睛被血染紅了,這會兒掉下來的淚都是嫣紅色的,借著夕陽盡散夜魅侵入的光影看去,很是猙獰。他直直的看著今墅安,看似在努力收回意識,半晌將眼睛移到這人身後,看著那邊身首異處的畜生,憋出一句:“你是什麽……人?”

韓驟的大腦由於極度驚恐而短暫失靈了一陣,那段時間他是沒有思想的,但一眨不眨的眼睛,卻記錄下了眼前的一切。

五分鐘以前,半人高的野豬沖向今墅安,用短鐮刀一樣的黑黃獠牙撕開他的外套,毫不猶豫刺進他的皮肉,與此同時,又用壯碩的腦袋將人從中間折成了近直角。

可是下一秒,本該命散的今墅安卻突然面露兇殘,他按著野豬的腦袋站了起來,身上的傷口迅速愈合,周圍甚至隱約帶了一團黑氣,他手上不知變化出了什麽利器,好像是一道光又好像什麽都沒有,野豬嗷嗷地蹬著後蹄,腦袋卻半點也動彈不得,他高高舉起手,手起光落,片刻不到的光景,便生生將四百斤的畜生斬成了兩半。

這樣絕地反擊血肉橫飛的片段,如果放在小說電影裏,看的人必然大呼過癮,可當這一切活生生發生在眼前時,目擊者卻無法為英雄鼓掌吶喊。

人類對於超出認知的事物總是帶著天然的恐懼,這是一種本能。

何況親歷野豬被徒手斬殺的全過程,這本身就足夠血腥震撼,就算農村殺豬,也不是人人都敢站在旁邊看的。

但是,韓驟大腦停轉的那幾十秒,為的卻不是這個。他在看到野豬拱今墅安的剎那,理性判定此人今天會死,但感性又無法接受現實,兩相矛盾中大腦出現了死機現象。

可即便是這樣,韓驟仍然接受不了今墅安,他的人類本能在與情感做著抗爭,他的思維很亂,有些無所適從。

那天回去的時候兩個人一直牽著手,韓驟的手握得狠緊,他不敢有半點松懈,生怕手一松就再握不起來了,盡管這樣,他的精神狀態仍然是木然的。

天已經完全黑了,索性這個點兒學生都被禁止出門了,所以不用怕嚇到他們。

“這怎麽了?!”陸冶見著門口進來倆血人,腦袋一轟,踉蹌著跑去院中,到近前上下打量他們:“遇上狼了?”

“是野豬。”今墅安拉著韓驟疾走,一邊安排說:“你去告訴村長,說榛子林後面有野豬,叫村民們都註意一下,如果有獵戶,叫他們明天可以上山打獵了。然後通知一下各班老師,不管什麽時候都別讓學生亂走,一定把這事的嚴重性說明白了,野豬雖然兇猛,但不會來村裏,在這邊待著還是很安全。”

他將韓驟送到屋裏,屋裏沒人,小王老師去隔壁打撲克了,他頓了下說:“麻煩幫我們弄兩盆熱水,別讓旁人進來了。”

陸冶懵懂點頭,心裏疑問來不及出口,腿上就已經飛跑出去打水了。

眼下屋裏只有兩個大難不死的人,今墅安猶豫一下,背過身去脫衣服。

他外面的抓絨外套已經破爛不堪了,血與泥汙混在一起,看著挺惡心的。外套下的白色T恤雖然也破了,但沒怎麽沾染泥土,可這就使得那片幾乎幹涸的血漬更加猩紅刺眼。

韓驟坐在炕沿,面無表情盯著今墅安的動作,他看見這人一層層脫掉衣服,最後露出精健的後背,這張背上沒有半點疤痕傷口,它擁有完美的線條和肌。

他從沒見過這具身體,哪怕一個被窩摟著,也沒有真正眼觀全貌,本想著最好的禮物要留到最美的夜裏拆,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看見今墅安彎腰淘了條毛巾,快速將身上擦洗幹凈,之後套上嶄新的T恤,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再轉過來時已不覆先前狼狽的模樣。

今墅安走過來,小心幫韓驟拉開外套拉鏈,當要脫裏面那件T恤時,韓驟握住了他的手。

韓驟現在的每個動作都讓他心驚,他頓了下,蹲下來上目線看他,試探著問:“你想自己換?”

韓驟與他對視著,手不斷搓著他的掌心,眼睛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幾番齟齬終於顫抖著出聲:“你疼不疼啊?”

你疼不疼啊?

怎麽會不疼呢?

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相繼慘死,怎麽會不疼?

被曾經的情人背叛會不疼嗎?

在精神病院中飽受一年多的折磨,瀕死時還要被扔進烈火,活活燒死,這可能不疼嗎?

孤身一人活在世間數十年,那種入夜既悲的滋味想想都揪心,又怎麽會不疼呢?

怕不是疼到習以為常罷了。

在榛子林中,今墅安把大部分實情都跟他說了,事已至此不必再瞞。他是死過的人,一百年前金家的次子金樹就是他,1950年後,代替亡兄金照祥活著的人也是他,到如今,假作金照祥私生子的今墅安還是他。為了行走於世間,他只能不斷的變幻身份,不斷與人分離。

今墅安吻了吻韓驟的手,一顆眼淚滾下,順著今墅安的唇淌進韓驟指縫中。他笑著說:“那些都過去了。”

韓驟看著他,攥著他的手低下頭,劉海遮住了他半張臉,隨後,抽噎一點點變厲害。

太疼了,心裏從來沒有這麽疼過,他疼今墅安,也為自己無法真切感受那種疼痛而焦灼,更為自己無法克服的人性本能而失望。

那天夜裏韓驟始終牽著今墅安的手沒放,他眼睛睜到半夜,後半夜又坐了一宿噩夢。

夢裏,數月都沒有出現過的大火又著了起來,韓驟在火中聽到了哭喊,那聲音既像遠方傳來的呼救,也像自靈魂深處發出的絕望哭嚎,到處都是火,他的眼睛被灼得睜不開,身上也疼得厲害。

最後解救他的是清早的一通電話。

韓冬在電話那頭,說再過些日子就要回去了,問他跟今墅安相處得怎麽樣,並威脅說不是暫時不搭理他,就是同意這門親了,“我跟你說,談戀愛就是,不是你曾經決定在一起,以後就真的要在一起,也不是你覺得他好,以後就真的完全合適了。如果處一段時間後,你發現他跟自個兒想得不一樣,或者你們磨合不了,那你就撤。”

“哥……”韓驟啞著嗓子,撐起身,看著窗外正在跟人交談的今墅安,半晌才說:“我們會在一起的,會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韓冬嘆了口氣:“反正你別鬧得跟隔壁小玉似的,愛忙碌許多年,到現在也沒修成正果,把自己逼得苦大仇深,沒意思。”

“行了。”韓驟長舒口氣,低下頭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別老說人家壞話,咱媽出去旅游,花還指著她養呢。你具體幾號回來,我看看能不能趕上去接你?”

“不用接,我不一定呢。”韓冬那頭也笑著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人在極度恐懼下一般會有兩種反應,第一種是腎上腺素爆發,人的勇氣和力氣都會在瞬間爆增,有時候甚至會強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1982年,在喬治亞州的勞倫斯維爾,安傑拉,卡瓦略擡起了一輛1964年的雪佛蘭羚羊車,將壓在下面的兒子托尼解救出來。

但這樣的結果往往有一定副作用,上訴例子裏,男孩最終沒有搶救過來,而母親也死於腎上腺素激增

第二種反應就是韓驟這種大腦死機的,這是最常見的一種,一般會伴隨身體不受控制,肌肉僵硬,五感失靈,嚴重者可能出現大小便失禁,甚至直接死亡。所以釜山行裏最初被咬的那個女列車員,她在看到僵屍時候整個人嚇傻了,本來有充足時間逃跑卻僵在原地的這種反應是正常的,準確來說只有極少數人(一般是受過訓練的,比如特種部隊)在極度恐懼中能做到想幹嘛幹嘛,極度二字畫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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