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墅安被枕邊的微信提示音給吵醒了，他摸黑點開屏幕上的語音條，本來還有點迷糊的神志，在聽到韓驟的聲音之後，頓時清醒了。

電話裏，韓驟用半撒嬌的語氣一連叫了他兩次寶貝——還說想他了。

今墅安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握著手機，對屏幕呆了一會兒才松懈下來，他估計韓驟那頭可能在玩“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聽聲音多半是沒少喝，不然以他對待自己略微拘謹的態度，斷不可能答應這玩笑。

今墅安當即也回了兩條，問是不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等了半晌韓驟也沒再回過來。

他將手機拿到耳邊，猶豫片刻，再次點開了那幾條語音。

“寶貝我讓人欺負了，你趕緊來救我。”

“寶貝我在名府路的歡樂唱響，三樓3104。”

“有點想你了。”

“有點想你了。”

“有點想你了。”

今墅安閉著眼，聽韓驟略微啞了的嗓子低低的在他耳畔重覆，聲音裏帶著幾分依賴與戲謔，今墅安心裏忽然非常暖和，就好像真的有個人就靠在他肩頭說話。

如果這是真的多好。

就在這樣的夜裏，能與他偶爾交談幾句，或者伴著他的呼吸沈沈睡上一覺，四肢跟他胡亂搭在一起，多好。

他放下手機，飛快地翻下床去，穿衣服、下樓、開車，一氣呵成。

名府路歡樂唱響ktv

畫室定的是三小時歡樂套餐，錢在來時就結好了，韓驟看看表，還剩十分鐘。

酒這個東西就容易後反勁兒，之前跟女學生和林林說話那會兒韓驟還有力氣站起來，現在他四肢基本不怎麽聽使喚了，身子也不知道是沈還是輕，反正不像自個兒的。

畫室兩個不喝酒的老師在外頭叫好了車，安排著先將學生們送回去，陸冶扶著同樣手腳劈叉的林林，路過韓驟包廂的時候看他一個人癱在裏頭，就想敲門問他要不要幫忙。

林林打掉他的胳膊：“管閑事兒，人寶貝一會兒來接。”

“什麽寶貝？！”陸冶表情相當震驚，“驟哥有對象了？！”

“嗯——”林林伸長胳膊，直指前方從拐角樓梯上來的男人，說：“就是他！”

陸冶看著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今墅安，正穿著一身亮灰長大衣兜風而來，他眼皮兒就猛地一跳，低低罵了句：“臥槽！什麽情況！”

陸冶從前雖然總愛開韓驟玩笑，但從來沒想過他真能搞基，這人雖然不怎麽談戀愛，但怎麽也看不出像喜歡同性的。

陸冶簡直太震驚了，要不是林林對前方醉吼，說這ktv樓下就有個成人用品自助店，他都反應不過來今墅安已經走到跟前了。

他一把捂住林林的嘴，沖今墅安笑笑：“今老師，驟哥在裏頭。”

“好。”今墅安禮貌的跟他打了個招呼。

林林扯了扯陸冶的胳膊，非要去拿掛在他身上自己的包，卻被陸冶側過身擋開了，他實在怕這丫頭掏出什麽驚世駭俗的玩意兒，於是就一手拽著林林，一邊對今墅安說：“那，那今老師我們就先走了啊……”

今墅安沖他點了個頭，眼角在掃過還掙紮著想說話的林林時，低頭淺笑了下。

陸冶架著林林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今墅安推開3104號包廂門，看見韓驟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睡覺，燈光昏暗的大包廂裏就剩他自己了，屏幕上放著千年不變的消防宣傳。

今墅安走過去，看見韓驟牙色的圈圈毛衣和牛仔褲上染了大片的紅色水漬，心說原來還真受委屈了。

那韓驟那條微信到底是……

今墅安想起韓驟之前要去相親的事兒，按時間算兩個人應該早就見過面了，現在發展到什麽程度了，難道這條微信就是給那個姑娘發的……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今墅安心裏一沈，手上忽然就沒勁兒了。

他坐了下來，面對這個有點狼狽的人靜靜看了一會兒，忽然自蔑的笑了下。

本來靠近他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追求什麽感情，自己不過是太孤獨了，在大千世界裏見到一個同類就立即想要報團取暖罷了，為什麽要奢望更多？

奢望太多，容易被辜負，七十年前自己就是這樣死的，現在怎麽卻大意了？

今墅安用身後的控制面板把大屏幕關了，屋裏頓時安靜下來，他碰了碰韓驟的胳膊，輕輕把人喚醒。

韓驟撓了下耳朵，砸著嘴打了個哈氣，朦朧中看見一個還算熟悉的臉，“嗯？”

一小時前他眼花手顫，以為發到“折翼天使”群裏的消息，其實是發給了今墅安，這會兒自然懵了。

今墅安看見他這個納悶的表情，心裏就又冷了一度，語調卻沒什麽變化：“用不用我幫你聯系一下……女朋友？”

“嗯？”韓驟奮力撐起半個身子，揉著眼睛在桌上找能喝的水，一邊嘀咕：“我女朋友誰啊……”

今墅安一怔，一時不敢確信他的意思，隨即把一小瓶礦泉水擰開遞過去，“就是你本來想要聯系的人，你把消息發到我這來了。”

“哈？”韓驟一口水噴出來，險些噴今墅安一臉。

他腦袋栽回沙發上，手在褲兜裏亂摸著，摸出手機，智障一般劃了好幾下才劃開，他點開“折翼天使”微信群，看裏頭有幾百條未讀消息，各種唾沫星子和表情包橫飛。看起來前半段是關於這兩天考試的討論，後半段就是李有才和孫星的私人恩怨了。

這仨人跟韓驟不同，他們家大業大不可能請學生集體聚餐，再說他們消費觀跟韓驟也不一樣，韓驟是覺得請學生聚會也是在為自己的感情而消費，是一種生活樂趣，而那幾個老東西則認為這純屬浪費錢。

韓驟在群裏來回翻了足有五分鐘，楞是沒找著他自己發的那三條語音，等再回過頭去看今墅安對話框的時候，當時就傻了。

“寶貝我讓人欺負了，你趕緊來救我。”

韓驟不小心碰到了語音條，低啞的嗓音回蕩在空曠的包廂裏，顯得特別嬌嬌。

他老臉一紅，趕緊把手機扣過去，胳膊蓋在臉上，用那副比微信裏還啞還輕的嗓音說：“我要發群裏鬧……著玩的，點錯了……”

今墅安心情瞬間大好，看韓驟都比先前可愛了十倍，也可憐了十倍。

“那，”他站起身來看了他一會兒，便勾著嘴角彎腰去扶他，“我們走吧。”

韓驟的腦袋在胳膊下點了點，卻始終不肯露出臉來。

今墅安把他扛上了車，一路將人送到家門口，問了有沒有鑰匙半晌沒回話，按了一陣兒門鈴又沒人給開們，今墅安嘆了口氣說：“給你哥打電話吧，他能不能接？”

“不能。”韓驟靠坐在墻邊打了個酒嗝，身子貼著墻皮往下滑，“我有鑰匙。”

今墅安過去扶了他一下，韓驟順勢就滑進他懷裏了，他在今墅安耳邊含糊說：“鑰匙……在我裏懷兜……的錢包裏。”

兩個人抱坐在冰涼的走廊裏，韓驟呢喃似的耳語輕輕啞啞落在今墅安耳中，帶著酒精的粗氣掃在他脖頸，今墅安心跳立即就不穩了。他把腦袋往一旁歪了歪，盡量不貼著他，之後伸手將他敞開的大衣襟往外翻了下，露出裏頭的懷兜。

懷兜裏尚帶著韓驟溫熱的體溫，可是平坦坦的沒有錢包也沒有鑰匙，今墅安戀戀不舍的將手收回來，給他合好衣服，扣了扣子一邊問，“你錢包是不是落在ktv了？”

“在林林那。”韓驟思維極其混亂，恍惚想起林林看完他的微信記錄，就驚恐地抱著他的錢包跑了。

而在ktv走廊裏，林林應該是想把錢包拿給今墅安的，結果被一無所知的陸冶給阻止了。

今墅安低笑了下，點點頭背起人往樓下走了。

今墅安車裏放的多為比較有年代感的音樂，韓驟聽到耳邊流淌過Lana Del Rey慵懶的輕哼：

Blue hydrangea, cold cash, divine,

Cashmere, cologne and white sunshine.

Red racing cars, sunset in vine,

The kids were young and pretty.

Where have you been Where did you go

……

悲核的旋律不疾不徐的講述著逝去的情愫，那是摩登時代最後一抹黃昏，帶著無比眷戀與遺憾的年華終於在壓抑中被無情告別，如今只剩下這段空洞無力的吶喊。

韓驟靠在車坐上，渾噩地用只剩下一條縫兒的眼睛看世界，看溫暖昏暗的車廂將黑暗隔絕在外，窗外是飛速閃過的街道和樹影，寒風用力地劃過玻璃卻不留下一點痕跡，這樣的場景與這首《old money》很相配，這樣的歌莫名適合今墅安這個人。

韓驟看著開車的今墅安，忽然覺得他心裏其實盛著一輪疲憊的太陽，於是擡手在他肩頭拍了一把，今墅安便也回了個淺淺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的英文歌片段是打雷姐的《old money》片段翻譯如下

Blue hydrangea, cold cash, divine,

八仙花藍，老鈔已舊，時光雖逝，神聖永恒

Cashmere, cologne and white sunshine.

絲滑羊絨，古龍水香，和煦日光

Red racing cars, sunset in vine,

車水馬龍，藤影餘暉

The kids were young and pretty.

美好青春似留昨日

Where have you been? Where did you go?

你在哪裏，身處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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