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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男子優雅的躬身，溫溫婉婉。
“回來了？淩遷，淩遠，真是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家夥啊……”皇後輕柔的撫了撫發鬢的珠釵，笑的妖嬈嫵媚。
——————
二公主淩杞寢宮，竹雅宮。
琴聲錚錚，癡寄滿懷相思。玉指翻飛間，思緒如潮湧來。那人身形削瘦，卻足夠挺拔，為她遮風擋雨。那人眉角總是稍挑著，幾分輕狂幾分孤傲，總能讓她心安。
二哥，兩年不見，杞兒想你……
侍女紫兒腳步匆匆，一臉喜色，“主子，四殿下回來了！”
“錚——！”琴弦突兀崩斷，餘音發顫，久久不絕。少女睫毛一抖，聲音有些顫抖，“紫兒，你說的……可是真的？”
——————
三皇子淩逸寢宮，瑜景宮。
“啪！”少年狠狠一拍桌子，偏白的臉色此時有些漲紅，薄唇刻薄的挑著。
“淩遠！你給我等著！”少年咬牙切齒的聲音陰測測的回響在空蕩的宮殿之中。
當年的事，沒那麽容易過去！
——————
淩遠在侍衛的押解下一路行至寒露殿，侍衛將門關好便守衛在了門外，殿內只餘了淩遠一人。
殿中很是空曠，除了正前方臺階上的龍椅和檀木桌案外空無一物。淩遠對這裏很熟悉，七歲以後他就是這裏的常客了。他父皇好像很喜歡和他在這裏“談話”，話題不外乎“昨夜怎麽沒回宮？”、為什麽又惹是生非？”一類。
淩遠站在大廳上，咧嘴笑了笑，思緒翻湧——
兩年未歸，什麽都沒變。皇宮仍舊是一成不變的金瓦墻，紅漆柱，白石臺，華麗的刺眼。
曾幾何時，他對這裏是那麽依戀？這裏有慈愛的爹，溫婉的娘，謙和的大哥，伶俐的小妹，這裏還有溫暖，有幸福……
現在，這裏有什麽？呵！驟雨狂風在等著他吧？
幸福，不過是曇花一現，短的讓人惋嘆。幸福過後，是無邊黑暗，萬丈深淵。
七歲那年，陽光刺眼……
娘就在面前一寸寸的離去，他想抓住，卻握住一片空虛。
從那以後，沒有了慈愛的爹，有的只是威嚴的父皇；大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務，練不完的劍；小妹似乎沒多大變化，依舊開朗伶俐，可是他知道她多少次偷偷飲淚，琴聲淒淒。
而淩遠，也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淩遠。
那幾年的時光，噩夢一般。人，真的能一夜時間就變得堅強啊……
堅強的代價，他真的承受不起。他寧願不堅強，寧願一輩子沒甚出息的做一棵溫室裏的花朵。可命運呵，無常的命運！
不多時，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響起，愈行愈近。
——————
聲哀怨，語嗚咽，滿腹淒涼怎堪言。
作者有話要說：
☆、曾經滄桑
?淩遠回神。
來的這人淩遠有印象，他父皇的貼身太監，姓李，叫李什麽祥來著？忘了。離宮兩年，雜雜碎碎的人或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一樁樁的新仇舊恨卻愈發清晰。
穿著深藍綢袍的李公公和所有太監一樣，聲音尖細得想讓人一把掐死他，至少淩遠很想。
他一直都不待見太監這種生物，是男人就有個男人樣，是女人就有個女人樣，不男不女的算是個什麽東西？
“四殿下吉祥。”李公公翹著蘭花指福了一禮，“皇上正在議事廳議事，請您在此地稍候。”
淩遠強忍住掐他脖子的沖動，悶悶的“哦”了一聲。
“那——奴才先行告退了。”
看著李公公施施然的扭了出去，淩遠一陣惡寒，多少年他也習慣不了這種生物。七歲之前的淩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魔王，層出不窮的小手段把宮裏的太監們折騰得叫苦不跌，而且他又十分得寵，皇上事事都會遷就著他，他也就愈發驕縱。不過自七歲之後淩遠就很少出現在宮裏了，再見到他們也沒興致搭理，為此宮裏的太監不知燒了多少高香拜天謝地。
咽了口唾沫壓下惡心勁兒，淩遠才回味起剛才那太監的話。議事？真是巧了，有事不在朝堂上說，私下裏有多少事可議？這“稍候”才是正戲吧？
怎麽候，難道去坐那龍椅不成？淩遠抿了抿嘴，既然您要下馬威，我也得配合著來啊，誰讓您是老子我兒子！
淩遠嘴角弧度上升，皮笑肉不笑，一撩衣袍，端端正正的跪在大廳正中的青石地面上。
兩年沒在這裏跪過了，現在重溫起來還是半分也不生疏，您以前鍛煉的實在到位！
——————
夜色，月朦。今夜，多少盞燈將徹夜不滅，又有多少人將註定無眠？
淩遠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心中苦笑。
這他娘的是稍候？足足有三四個時辰了，天都黑了！
於是當旸國皇帝淩飛鶴跚跚來遲時，看到的就是四兒子標槍似的跪在地面上的背影。淩遠一身黑衣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粘在身上。兩年不見，他長高了不少，卻更瘦了。
淩飛鶴面罩寒霜的從淩遠身邊走過，在桌案後的龍椅上坐定。
淩遠俯身下拜，“兒臣拜見父皇。”
淩飛鶴看著眼前垂的低低的小腦瓜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極輕極慢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淩遠聽得回應，覆跪直身子。不是不想站起來，他比誰都想，可惜他沒聽到“起來”這兩個可愛的字眼。
“怎麽舍得回來了？”不鹹不淡。
淩遠低垂眼眸，“兒臣離宮已久，想家了。”這話倒也不假，淩遠真是想家了，不過他想的是什麽就不好說了。
淩飛鶴有些詫異，想家？真是稀奇。不過……只有這麽簡單？絕不可能！這孽畜的心狠手辣自己是見過的。
“兩年前你傷了逸兒一條腿後逃之夭夭，如今又透露行蹤回來，就只有想家這麽簡單？”淩飛鶴語氣轉冷，步步緊逼，“這兩年在外面你做了什麽，你現在又想做什麽？”
淩遠盯著青石地面，久久沈默不語。他就知道不該抱有什麽幻想，他的父皇已經在十年前和娘一起死了，面前人是九五之尊的皇上。
淩飛鶴起身，緩緩走向淩遠。
淩遠聽著緩慢卻有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似是砸在了自己心上。看著漸行漸近的明黃色袍邊，淩遠不動聲色的咬了咬唇。
——————
竹雅宮。
藍衫少年筆直的立在房間門口，紫兒心不在焉的剪著院子裏的花枝，時不時看少年一眼，神色古怪。
“吱——”房門從裏面打開。
看到依舊筆直的杵在門口的落離，淩杞跺了跺腳，“你到底要怎麽樣？”
落離臉一紅，“姑娘，落離沒別的意思，主上吩咐我保護好你。”
落離小時家規森嚴，他很少接觸陌生女子。後來家裏出了事故，他就一心紮在了武藝上，幾乎不接觸什麽人，更別說和女子交談了。而眼前的少女身形嬌小，膚色白皙，眉眼如畫，唇紅齒白，眼波流轉間楚楚動人，使得他心跳莫名有些快。
淩杞欲哭無淚。這個自稱是二哥派來保護他的叫落離的木頭，從自己得知二哥回來後就一直攔著自己，不讓自己去找二哥，真是討厭死了。
“要保護好我的話跟著我就行了嘛，你幹嘛總擋著我！”淩杞有些小小的氣急敗壞。
落離皺眉認真思索了片刻，“確實是這樣，不過……”
“你這人說話怎麽吞吞吐吐的？不過什麽你倒是說啊！”
“這幾天不能讓你去找他。”落離一沈吟，補充道，“主上說的。”
淩杞沒脾氣了，這就是一塊油鹽不進的木頭！
淩杞有氣無力的瞟了落離一眼，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淩杞指尖輕點落離帶來的天下第一名琴碧瑤琴，深棕色的琴身由雪山的千年雪松木制成，常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輕撥雪蠶絲擰制的琴弦，聲音清澈。
淩杞眉眼全是笑意，二哥真好。想到這裏又不由心中沈沈。
“主上說，姑娘不必擔心，他無性命之憂，否則也不會回來。”這是落離轉達的。
淩杞目光悠遠，二哥，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是當年的舊賬要拿出來算了嗎？又是哪個當年？兩年前，還是十年前？又是誰找誰算？是淩逸找你，還是你找……
——————
突然，下巴被人用力扳起，生疼。淩遠被迫擡起臉，對上了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回話！在外面野了兩年，規矩都忘了？”語調冰冷而生硬。
淩遠無聲的笑笑，規矩，又是規矩！合著您那些規矩都是給我定的？
思緒悠遠，又飄回了那使得他徹底心涼的一日。
淩遠筆直的跪在鵝卵石小徑上，不用眼睛看他也能猜出黑衣掩蓋下肯定有片片的青紫，因為很疼。那是剛剛打架時弄上的傷，疼的揪心。
冷眼看著三皇兄淩逸哭哭啼啼的扯著父皇衣角，一條條控訴著自己的罪狀，淩遠不發一言。
父皇蹙著眉問自己，聲音和今天很像，冰冷而生硬，“你怎麽又惹是生非，規矩都哪去了？”
淩遠扭過小腦袋，咬唇，沈默。不想解釋，不屑解釋，反正淩飛鶴也從來不信他！
“回話！”
你怎麽不問問我事情的經過？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遜侮辱我娘的！淩遠心中怒吼，卻依舊沈默。
“好，不說是吧？不說就在這跪著，沒朕的命令不許起來！”
到今天，仍忘不了那一出父慈子孝，這種戲碼，淩遠永遠只是觀眾。
忘不了，父皇是摟著淩逸離開的。
忘不了，淩逸偷偷送過來的，得意的向自己挑釁的眼神。
最後，偌大的花園，靜的只剩風聲。
只餘下那個倔強的孩子，孤零零的跪在驕陽下，依舊沈默。
那日的太陽十分炙熱，淩遠一言不發的跪到了它下山，又跪到了它從東方升起，卻沒能跪到它再到正空，在愈發灼烈的陽光中，那個孩子終是無聲無息的栽倒了下去。
那年，淩遠才七歲。
——————
酒解憂，歌訴愁，無盡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如此父子
?淩遠用力甩了下頭，掙脫了那只鉗著自己下巴的手，依然沈默，眸中的冰冷卻愈盛。那只手很溫暖，可惜那溫暖不屬於他，屬於他的只有其上毫不留情的力道。
淩飛鶴瞇起雙眼，眼前的少年，那麽深的怨念，終歸會傷人傷己。他終究是無法對淩遠他們敞開心扉的，畢竟有當年的事情橫亙在其中，如雪山之巔的積雪般無法消融。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淩遠毫不為怵的微垂眼眸無聲反抗著，冷冷的挑著唇角。
“畜生，回話！”淩遠的肆無忌憚終是觸怒了九五之尊的淩飛鶴。
“既然父皇什麽都知道了，還問兒臣做什麽？”淩遠開了口，語氣分外冷漠。
“你就沒什麽想解釋的？”淩飛鶴冷冷的道。
淩遠嗤笑一聲，微微偏了偏頭，“兒臣沒什麽好解釋的。”
“你就那麽想……報仇？”
呵，當年的仇，怎能不報？十年的努力，為的是什麽？不論是殺手魂殤，還是斷魂谷，存在的意義都只是報仇罷了，如今時機漸已成熟，讓他放棄？笑話！血債只有用血來償還，他淩遠從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聖人。
“沒有就好，”淩飛鶴放緩了語調，他是一國之君，深谙禦下之術，最擅恩威並施，“遠兒，你們都是朕的親人，朕不希望你們其中任何一個受到傷害……”
淩遠垂著頭冷笑，不希望任何一個受到傷害？“那母妃呢？您不會真以為她是病死的吧？”淩遠問的刁鉆。
“那你以為呢？”淩飛鶴面有薄怒。淩遠的母妃李暮瀾之死一直是宮裏上下所忌諱的，人人都緘口不言，只有淩遠敢如此挑釁。
“含冤待雪！”淩遠一字一頓，神情略有悲愴。
淩飛鶴冷哼一聲，“你說含冤待雪，證據呢？”
淩遠觸電般的擡頭，眸中滿是戲謔，“兒臣說當年親眼看到皇後的貼身侍女偷入了母妃宮中，父皇可曾信兒臣？”
淩飛鶴一口否決，“片面之詞！”
“哈哈……那還要什麽證據？什麽又叫證據！”淩遠笑的張狂而苦澀，“兒臣親眼目睹的都不算，還有什麽算證據！您從來都不信兒臣，您在懷疑什麽？兒臣做什麽事了值得您這麽疏遠？兒臣有時候會想，兒臣到底是不是您兒子！”
“啪！”一巴掌破風，狠狠的落到淩遠臉上。淩遠本就有些跪不住了，被這麽一巴掌打得險些摔倒。
淩飛鶴氣的渾身微微顫抖，手指著淩遠，咬牙迸出兩個字，“畜生！”
淩遠低聲笑了笑，緩緩撐起身子站起。長跪後突然過血，腿麻木酸疼的讓人抓狂，淩遠卻眉頭都沒皺一下。如果忽視起身時有些僵硬的動作，看他這爽利勁兒都會讓人以為這雙腿不是他的。
淩遠舔了舔嘴角的血絲，一貫清澈的聲音有些發澀，冷笑道，“是，兒臣就是畜生，既然兒臣是您兒子，您生了兒臣，那您……又是什麽？”
這個舉動這句話，使淩飛鶴徹底暴怒，鐵青著臉找著刑具欲教訓淩遠。可惜這冷冷清清的寒露殿除了桌案龍椅連個茶杯都找不到。當然，關鍵是桌案龍椅不順手，如果這兩樣東西順手的話淩飛鶴也能用，現在的他感覺渾身的血都湧到了腦袋裏，嗡嗡的漲疼。
淩飛鶴轉了幾圈沒有如願，怒氣沖天的喝了一聲，“李福祥，滾進來！”
原來那個李什麽祥叫李福祥，淩遠恍然一笑，渾不在意掌握生殺的父皇的滿腔怒火。
李福祥本來站在殿外候著，這一吼嚇了他一跳，忙翹著蘭花指邁著小碎步跑了進去。
“皇上，您叫奴才？”李福祥低聲屏氣道。瞎子都看的出，皇上現在很生氣，還是小心些的好。皇上很少生氣，而皇上生氣的後果也都很嚴重。
淩飛鶴沒心思搭理他，一把拽過他夾在臂彎的拂塵，大步走向淩遠，步子急的似乎都帶著風聲。
淩遠靜靜的看著淩飛鶴的舉動，眼神自始至終沒有一絲波瀾。習慣了，真的習慣了，父子之間出了矛盾從來都是用這種方法調節。兒子不服老子，兒子越不服老子越不待見兒子，老子越打兒子越不服老子——周而覆始，兜兜轉轉好幾年，他們父子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淩遠不知道的是，他們父子間的隔閡遠遠不止這些，他父皇的顧慮深沈的很。
怒火中燒的淩飛鶴也顧不上輕重，狠狠一腳踹在淩遠膝彎兒，淩遠膝蓋落地發出“砰”的一聲。本來就已經跪了半天，膝蓋早就烏青一片，再經這麽重重一磕，那滋味怎一個銷魂了得，饒是淩遠的忍耐力極好也不由嘶了口涼氣，沒待這口氣嘶完，就被淩飛鶴生生抽了回去。
“啪——”拂塵以竹條為柄，韌性極佳，抽到肉上的聲音格外清脆，聽起來極是駭人。
李福祥縮縮脖子，果然，皇上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淩遠吃痛，下意識的一抖，這一下抽得他後背一條火辣辣的疼。
“啪——”沒待第一下的疼痛蔓延開，淩飛鶴又反手抽了下來。
如果現在揭開淩遠衣物的話，看到的就是他背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叉。淩遠緊緊抿著唇，一聲不吭的挺著。
而淩飛鶴的怒氣似乎都發洩在抽打上，一下狠過一下。
一個悶頭抽著，一個抿嘴受著，一個低頭候著。一時間，大廳裏除了嗖嗖的破風聲和啪啪的抽打聲沒有一絲雜音。
“您這樣有意義嗎？”淩遠突然開口，因挨了不少責打，使得他聲音略顯沙啞。
淩飛鶴一頓，又是一下狠狠砸下，淩遠隨著偏了偏身子。
“您覺得有意義嗎？”淩遠不厭其煩的反覆。
“啪——”淩飛鶴面色陰沈的抽打著，口中喝道，“閉嘴！”
“我是說您這麽打多費……”
“啪——”
“多費力氣……一時半會兒還打不死。”淩遠倔勁兒上來了，抿著唇道，“直接一刀殺了兒臣多省事！”
“啪！”這次是拂塵重重落地。
“殺了你？你是覺得朕不敢嗎？”淩飛鶴一腳踢在淩遠背上，淩遠掩在黑衣下的傷一陣叫囂，他不由咬唇壓下頂到嘴邊的痛呼。
這竹條抽出的傷不見血，血都包在一層皮裏，漲成一條條鮮紅的檁子，一抽一抽的疼，倒不如出血疼的痛快。
“父皇有什麽好顧慮的，反正兒臣這個兒子留著也是禍害，倒不如死了省心。”淩遠沙啞著嗓子冷笑道。
“死都不怕，真不愧是朕的好兒子，好，好，好！”淩飛鶴怒極反笑，一連串的“好”字一聲高過一聲。
淩飛鶴一拍桌案，“來人！”
——————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
作者有話要說：
☆、罪孽深重
那一番抽打狠的不像打兒子，倒像打狗似的。竹條一停下來，淩遠不由臉色泛白，冷汗迷住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的輕顫著。淩遠知道這是疼的，他現在渾身都疼。淩飛鶴怒起來也不挑地方，脖子和臉上都刮上了幾條紅印，脊背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膝蓋之下似有幾萬根針在紮一樣。
兩名侍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屬下在！”
淩遠強忍著疼痛，目不斜視的睨著淩飛鶴，似笑非笑的看他下一步的反應。
“呵，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淩飛鶴冷笑，恨恨拂袖道，“把這畜生給朕帶下去，關入地牢，水米不供！死都不怕是嗎？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硬氣，又能硬氣到幾時！”
淩遠嘲諷一笑，“謝父皇不殺之恩。”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拉起淩遠，觸到傷口，淩遠細微的一顫，又很快恢覆常態。從大廳正中到門口這短短十幾步路，淩遠幾乎是被架過去的，渾身的傷疼得他全身肌肉突突亂跳，根本使不上力。
“你打傷逸兒的事，以後再仔細與你算賬！”
淩遠頓住，背對著淩飛鶴，“兒臣明白，您當然得為您兒子討個公道。”
淩遠一路被侍衛架著押入地牢。他不想動，一下也不想。除了火燒火燎的傷痛，還有累，真累……從小到大，淩飛鶴對別人都是慈愛寬容，對他卻只有苛責和冷漠。他所經受的一切不公，可有人為他討過公道？淩飛鶴哪裏當他是兒子了？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淩飛鶴到底在顧忌他什麽？那深深的顧忌倒比什麽都傷人。
——————
地牢，是陰暗潮濕，陰森壓抑的代名詞。
空氣裏常年不散的黴味兒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交織著，盤旋著，演奏著無聲的哀歌。這裏關押的人身份都很敏感——有需要秘密審問的人，比如別國的間諜之類；也有不宜公開身份收押的人，比如犯了錯的暗衛之類——作為皇上，肯定有很多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做，所以需要暗地培養一批死忠於皇上的人，也就是暗衛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職業。
暗衛若是落入敵手便只能自己了斷，萬不能洩露秘密，否則便會牽連著家人或是摯友陪葬。暗衛，淩遠曾經為他們感到深深的悲哀——死後，便只是一把灰燼，無論立下多少豐功偉績也不會被任何人銘記，被任何人承認。
而現在淩遠無暇顧及別人的悲哀，他本身就已經很悲哀了——他就被關在這個地方。
牢房窄小而黑暗，唯一的光源是鐵欄之外的墻壁上的油燈，如海浪中的一葉扁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散發著巴掌大小的橙黃色火光，微微搖曳著。
黑暗，總能帶給人莫名的恐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靜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和滴答的水滴聲，偶爾會有遭到刑訊的犯人痛苦壓抑的慘叫聲傳來，便更是陰森滲人。
淩遠雖然不喜歡毒辣刺眼的陽光，但他也絕不喜歡陰森——事實上也沒人會喜歡。
過了多久了？淩遠算不太清。周圍都是冷硬的石壁和鐵柵欄，沒有窗，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壓的人喘不過氣的陰森。
淩遠抱膝倚在角落裏，渾身的傷痛叫囂著，意識有些昏沈。聽得見滴答的水聲，卻看不見水源，這對現在的淩遠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從那天中午回宮開始，自己就滴水未沾，粒米未進。看不見太陽辨時辰，也不知道具體有多久。憑著鍛煉出來的直覺，淩遠推測自己在這裏差不多待了一天半，也就是說現在斷水已經兩天左右了。
兩天了……淩遠沈吟了片刻，手掌一翻，掌心便出現了一枚薄薄的刀片。殺手隨身都會帶一些這樣的小東西，暗殺的時候這種小刀片和鋼針都很好用。淩遠平時隨身帶的這些東西都有幾斤沈，殺手暗殺時暗器幾乎是有去無回的，沒有哪個殺手會蠢到會為了不值幾個錢的破刀片冒著暴露身形的風險去回收，是以都會預備許多。當然，暗器中的神兵利器要除外。
淩遠嘴裏叼著刀片，用右手挽起左袖袖邊。手臂上那一條條剛開始消腫的紅痕依舊顯眼，淩遠毫不遲疑，風輕雲淡的一刀割開皮膚，鮮血霎時汩汩流出。
血腥味蔓延開來，淩遠皺眉。過了這麽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見慣血腥，卻從不習慣血腥。
血順著手臂流淌，眼見著就要流到地上。淩遠不再猶豫，幹澀的嘴唇湊近刀口，將猩紅的血液盡數吞咽下去。他現在已經虛弱不堪了，這些血他實是浪費不起。
惡心，很惡心。淩遠閉眼喝下後唯一的感覺。淩遠欲要傾身幹嘔，卻被腕上的鐐銬牽著彎不下身，嗓子也因缺水刀割似的疼，發不出半點聲響。
淩遠盡力平覆了喘息，想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卻扯了好幾次也沒能如願。呵，連塊布都撕不動了？淩遠自嘲的笑笑，用刀片割下一條布料胡亂包了包傷口，疲憊的將頭靠在身後粗糙的墻壁上，緩緩舔了舔嘴唇。
鐵銹味，很熟悉的鐵銹味。這些年，究竟殺了多少人，聞到多少鐵銹味，又嘗了多少自己的鐵銹味？怕是連淩遠自己都數不清了。
——————
淩遠在十歲時第一次殺了人，自此便踏上了殺手這條人骨鋪就的不歸路。
殺人遠比他所想象的容易，不過是刀進刀出罷了。鮮紅的熱流隨著殘雪抽回，噴濺到了淩遠臉上，脖子上，濺濕了黑衣。
那人一臉的不甘與不可置信，至死也不敢相信竟栽在了只足他腰高的孩子手中。他瞪圓了眼睛拼盡最後的力氣，揮下手中的大刀。
淩遠楞楞的看著漫天的血紅，忘了抵擋，大刀卻在距淩遠頭頂幾寸時突兀崩斷。
拿刀的人倒下，師父冷月站在後面，人如其名，冷月確如那月一般清冷。他垂下手中的劍，眼中沈沈。
“師父……”淩遠顯然是被這血腥到極點的一幕嚇呆了，雙眼毫無焦距的喚了一聲。
冷月聲音一貫的清冷，“這就受不了了？”
淩遠微微顫抖著，喃喃，“師父，我害怕，血，全都是血……”
“害怕？”冷月俯身，盯著淩遠的眼睛，“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從此生命裏就不能有這兩個字！”
“記住，對待敵人，不能心慈手軟！否則……”冷月直起身子，“死的就是你！”
那次回去，淩遠整整一天連口水都沒喝，只是泡在湖裏，不停的沖洗，再沖洗，撲騰的湖岸滿是水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幹……他總是覺得身上那血腥氣永遠都無法沖刷幹凈。
渾渾噩噩，只記得是大哥淩遷捏著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出去，然後在頸後狠狠給了一手刀砍暈了他。當年他手腕被掐青一片，脖子疼了好久，顯然淩遷是在怒其不爭。
再後來，淩遠殺人就殺到了境界——心如止水，殺了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他真的能心如止水嗎？顯然是不能的，淩遠每次殺完人之後都要和衣跳到後山的湖中，一呆就是幾個時辰，即使是寒冬也不例外。他不再是因懼怕而如此，只是自覺罪孽深重，在贖罪罷了。他殺過的無辜人中，連繈褓中的嬰兒、身懷有孕的女人、垂垂老矣的老人都有，他的確罪孽深重。
——————
胃剛開始還一直抽痛，現在已經沒什麽感覺了。身上的傷？沒什麽，早就習慣了，這麽多年什麽傷沒受過。
可是，經常受傷就代表不會疼嗎？
淩遠不知道，他現在只是昏沈，昏沈，頭重腳輕，頭疼的厲害。
沒流多少血，不至於這樣。
發燒了？不能病，絕不能。他哪有這個資格在皇宮病倒，若是病倒了，會有多少人來趁他病要他的命？
淩遠摸索著翻出一個小藥瓶——有慕子洛在，淩遠應急的藥從來不缺。白色的藥粉入口，苦澀蔓延……
眼皮越來越沈，淩遠費力的扯扯鎖鏈，換了個姿勢向墻角縮了縮。身體得不到補充，再加上光禿禿的連根稻草都沒有的地面，淩遠只覺冷的刺骨。不過睡意湧來，他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想睡覺，睡下就好了，不會再疼，不會再渴，不會再餓。
——————
短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往事
陽光明媚的刺眼，不可一世的炙烤著蕓蕓眾生，帶著些許嘲弄。眼前陣陣發黑，慢慢的，又一點一點渲染成血紅色，最後，血紅色破裂，浮現娘大睜卻無神的眼眸……
淩遠驚起，氣息紊亂，渾身傷痛難忍，卻偏偏沒幾滴冷汗。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淩遠苦笑，連汗都沒有多少，果真缺水的緊了。從來都不知道，饑渴竟會這樣難熬，讓人難受的想撞墻。
剛剛，輕輕淺淺的睡了一會兒……
淩遠將頭埋進臂彎裏，又做了那個夢麽？娘眷戀不舍，死不瞑目的模樣，並未隨著時間的消逝失去顏色，反而愈加清晰。七歲那年的那一幕，糾纏了他十年。
“娘，您別急……”淩遠喃喃，“快了，快了，遠兒不會讓您含恨永世。”
——————
淩遠尤記得那一天，毒辣的太陽明晃晃的照著。
淩遠小小的身影奔跑著，手裏緊緊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今天先生誇他字寫得好呢，要拿去給娘看，娘一定會誇他聰明懂事。
想到這些，淩遠不由露出了小虎牙兒，速度又快了幾分。轉彎，已經能看見房門近在咫尺，淩遠卻突然停住。
小蓮？她不是皇後的侍女嗎，怎麽會從娘的房間裏出來？ 而且為什麽行色匆匆，又為什麽從後門出去？
一縷陰雲緩緩爬上心頭，揮之不散。淩遠心跳開始加快，一邊大步走向房間，一邊默默念著，不會的，娘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淩遠自欺欺人的安慰著自己，手卻開始顫抖。
淩遠推開門，跑了進去。眼前的一幕，遠比門外的陽光更刺眼，淩遠呼吸一頓，腦中一片嗡鳴。
深粉色衣錦鋪了一地，李妃就倒在一片深粉之中，蒼白而柔弱。
“娘！”淩遠踉踉蹌嗆的撲了過去，眼淚不受控制的滴落。
李妃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淩遠的右手，卻借不到絲毫溫暖，一點一點的變涼。李妃嘴張了幾張，聲音斷斷續續，“遠兒……娘、娘不能再照顧你……你們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別讓你大哥操心，聽你……父皇的話……照顧好……妹妹……”
左一句右一句，零零散散的遺言，聽得淩遠心臟抽痛。淩遠急促的呼吸著，拼命的搖頭，“不，不！娘你不會死，娘你撐住，遠兒這就去，這就去找太醫！”
淩遠就要起身往外跑，李妃那只手卻攥的更緊， “遠、遠兒你……別走……”李妃艱難的喘息著，聲音愈加微弱，“聽娘說，千萬要小、小心皇……”
話未完，人先歿。李妃垂下手，眼眸中的神采漸漸渙散，眼睛卻依舊大張著。死不瞑目！
淩遠反握住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氣息。它曾經蘊藏在他生辰時的那碗長壽面中，也蘊藏在他針腳細密的衣袍上，更是無時無刻不縈繞在他身邊呵護著他，而這一切，在今日成為殘篇。
李妃去的匆忙，只來得急留下一句未完的囑托，她甚至不能見其他兩個孩子最後一面。死神是無情的，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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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院。
皇族，一切都是華貴耀眼的，就連玄鐵刑架都是價值千金。玄色刑架深沈冰冷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淩遠腳下墊著小凳子才能勉強夠綁到橫柱上。
趴在刑架上面的瘦小的身子隨著鞭子的起落顫抖著，咬得滿口血腥味，卻倔強的不肯發出一聲呻吟。為什麽！為什麽太醫會診斷娘是死於急病？為什麽他親眼目睹的事實父皇不相信？為什麽要說他汙蔑那個女人！
這頓打，他挨得不服，不服！娘未說完的遺言，小蓮的突然失蹤，這些都不能說明事實嗎！他說出事實有錯嗎？！淩遠握拳，牙齒咬破嘴唇，卻不是因為疼，他現在除了滿腹質疑和滔天恨意，什麽也感覺不到。
正對內閣大門，淩遠能看到所有人的神色:大哥緊抿著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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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淩遷，淩遠，真是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家夥啊……”皇後輕柔的撫了撫發鬢的珠釵，笑的妖嬈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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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淩杞寢宮，竹雅宮。
琴聲錚錚，癡寄滿懷相思。玉指翻飛間，思緒如潮湧來。那人身形削瘦，卻足夠挺拔，為她遮風擋雨。那人眉角總是稍挑著，幾分輕狂幾分孤傲，總能讓她心安。
二哥，兩年不見，杞兒想你……
侍女紫兒腳步匆匆，一臉喜色，“主子，四殿下回來了！”
“錚——！”琴弦突兀崩斷，餘音發顫，久久不絕。少女睫毛一抖，聲音有些顫抖，“紫兒，你說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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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淩逸寢宮，瑜景宮。
“啪！”少年狠狠一拍桌子，偏白的臉色此時有些漲紅，薄唇刻薄的挑著。
“淩遠！你給我等著！”少年咬牙切齒的聲音陰測測的回響在空蕩的宮殿之中。
當年的事，沒那麽容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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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在侍衛的押解下一路行至寒露殿，侍衛將門關好便守衛在了門外，殿內只餘了淩遠一人。
殿中很是空曠，除了正前方臺階上的龍椅和檀木桌案外空無一物。淩遠對這裏很熟悉，七歲以後他就是這裏的常客了。他父皇好像很喜歡和他在這裏“談話”，話題不外乎“昨夜怎麽沒回宮？”、為什麽又惹是生非？”一類。
淩遠站在大廳上，咧嘴笑了笑，思緒翻湧——
兩年未歸，什麽都沒變。皇宮仍舊是一成不變的金瓦墻，紅漆柱，白石臺，華麗的刺眼。
曾幾何時，他對這裏是那麽依戀？這裏有慈愛的爹，溫婉的娘，謙和的大哥，伶俐的小妹，這裏還有溫暖，有幸福……
現在，這裏有什麽？呵！驟雨狂風在等著他吧？
幸福，不過是曇花一現，短的讓人惋嘆。幸福過後，是無邊黑暗，萬丈深淵。
七歲那年，陽光刺眼……
娘就在面前一寸寸的離去，他想抓住，卻握住一片空虛。
從那以後，沒有了慈愛的爹，有的只是威嚴的父皇；大哥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公務，練不完的劍；小妹似乎沒多大變化，依舊開朗伶俐，可是他知道她多少次偷偷飲淚，琴聲淒淒。
而淩遠，也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淩遠。
那幾年的時光，噩夢一般。人，真的能一夜時間就變得堅強啊……
堅強的代價，他真的承受不起。他寧願不堅強，寧願一輩子沒甚出息的做一棵溫室裏的花朵。可命運呵，無常的命運！
不多時，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響起，愈行愈近。
——————
聲哀怨，語嗚咽，滿腹淒涼怎堪言。
作者有話要說：
☆、曾經滄桑
?淩遠回神。
來的這人淩遠有印象，他父皇的貼身太監，姓李，叫李什麽祥來著？忘了。離宮兩年，雜雜碎碎的人或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一樁樁的新仇舊恨卻愈發清晰。
穿著深藍綢袍的李公公和所有太監一樣，聲音尖細得想讓人一把掐死他，至少淩遠很想。
他一直都不待見太監這種生物，是男人就有個男人樣，是女人就有個女人樣，不男不女的算是個什麽東西？
“四殿下吉祥。”李公公翹著蘭花指福了一禮，“皇上正在議事廳議事，請您在此地稍候。”
淩遠強忍住掐他脖子的沖動，悶悶的“哦”了一聲。
“那——奴才先行告退了。”
看著李公公施施然的扭了出去，淩遠一陣惡寒，多少年他也習慣不了這種生物。七歲之前的淩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魔王，層出不窮的小手段把宮裏的太監們折騰得叫苦不跌，而且他又十分得寵，皇上事事都會遷就著他，他也就愈發驕縱。不過自七歲之後淩遠就很少出現在宮裏了，再見到他們也沒興致搭理，為此宮裏的太監不知燒了多少高香拜天謝地。
咽了口唾沫壓下惡心勁兒，淩遠才回味起剛才那太監的話。議事？真是巧了，有事不在朝堂上說，私下裏有多少事可議？這“稍候”才是正戲吧？
怎麽候，難道去坐那龍椅不成？淩遠抿了抿嘴，既然您要下馬威，我也得配合著來啊，誰讓您是老子我兒子！
淩遠嘴角弧度上升，皮笑肉不笑，一撩衣袍，端端正正的跪在大廳正中的青石地面上。
兩年沒在這裏跪過了，現在重溫起來還是半分也不生疏，您以前鍛煉的實在到位！
——————
夜色，月朦。今夜，多少盞燈將徹夜不滅，又有多少人將註定無眠？
淩遠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心中苦笑。
這他娘的是稍候？足足有三四個時辰了，天都黑了！
於是當旸國皇帝淩飛鶴跚跚來遲時，看到的就是四兒子標槍似的跪在地面上的背影。淩遠一身黑衣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粘在身上。兩年不見，他長高了不少，卻更瘦了。
淩飛鶴面罩寒霜的從淩遠身邊走過，在桌案後的龍椅上坐定。
淩遠俯身下拜，“兒臣拜見父皇。”
淩飛鶴看著眼前垂的低低的小腦瓜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才極輕極慢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淩遠聽得回應，覆跪直身子。不是不想站起來，他比誰都想，可惜他沒聽到“起來”這兩個可愛的字眼。
“怎麽舍得回來了？”不鹹不淡。
淩遠低垂眼眸，“兒臣離宮已久，想家了。”這話倒也不假，淩遠真是想家了，不過他想的是什麽就不好說了。
淩飛鶴有些詫異，想家？真是稀奇。不過……只有這麽簡單？絕不可能！這孽畜的心狠手辣自己是見過的。
“兩年前你傷了逸兒一條腿後逃之夭夭，如今又透露行蹤回來，就只有想家這麽簡單？”淩飛鶴語氣轉冷，步步緊逼，“這兩年在外面你做了什麽，你現在又想做什麽？”
淩遠盯著青石地面，久久沈默不語。他就知道不該抱有什麽幻想，他的父皇已經在十年前和娘一起死了，面前人是九五之尊的皇上。
淩飛鶴起身，緩緩走向淩遠。
淩遠聽著緩慢卻有力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似是砸在了自己心上。看著漸行漸近的明黃色袍邊，淩遠不動聲色的咬了咬唇。
——————
竹雅宮。
藍衫少年筆直的立在房間門口，紫兒心不在焉的剪著院子裏的花枝，時不時看少年一眼，神色古怪。
“吱——”房門從裏面打開。
看到依舊筆直的杵在門口的落離，淩杞跺了跺腳，“你到底要怎麽樣？”
落離臉一紅，“姑娘，落離沒別的意思，主上吩咐我保護好你。”
落離小時家規森嚴，他很少接觸陌生女子。後來家裏出了事故，他就一心紮在了武藝上，幾乎不接觸什麽人，更別說和女子交談了。而眼前的少女身形嬌小，膚色白皙，眉眼如畫，唇紅齒白，眼波流轉間楚楚動人，使得他心跳莫名有些快。
淩杞欲哭無淚。這個自稱是二哥派來保護他的叫落離的木頭，從自己得知二哥回來後就一直攔著自己，不讓自己去找二哥，真是討厭死了。
“要保護好我的話跟著我就行了嘛，你幹嘛總擋著我！”淩杞有些小小的氣急敗壞。
落離皺眉認真思索了片刻，“確實是這樣，不過……”
“你這人說話怎麽吞吞吐吐的？不過什麽你倒是說啊！”
“這幾天不能讓你去找他。”落離一沈吟，補充道，“主上說的。”
淩杞沒脾氣了，這就是一塊油鹽不進的木頭！
淩杞有氣無力的瞟了落離一眼，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淩杞指尖輕點落離帶來的天下第一名琴碧瑤琴，深棕色的琴身由雪山的千年雪松木制成，常年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輕撥雪蠶絲擰制的琴弦，聲音清澈。
淩杞眉眼全是笑意，二哥真好。想到這裏又不由心中沈沈。
“主上說，姑娘不必擔心，他無性命之憂，否則也不會回來。”這是落離轉達的。
淩杞目光悠遠，二哥，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是當年的舊賬要拿出來算了嗎？又是哪個當年？兩年前，還是十年前？又是誰找誰算？是淩逸找你，還是你找……
——————
突然，下巴被人用力扳起，生疼。淩遠被迫擡起臉，對上了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回話！在外面野了兩年，規矩都忘了？”語調冰冷而生硬。
淩遠無聲的笑笑，規矩，又是規矩！合著您那些規矩都是給我定的？
思緒悠遠，又飄回了那使得他徹底心涼的一日。
淩遠筆直的跪在鵝卵石小徑上，不用眼睛看他也能猜出黑衣掩蓋下肯定有片片的青紫，因為很疼。那是剛剛打架時弄上的傷，疼的揪心。
冷眼看著三皇兄淩逸哭哭啼啼的扯著父皇衣角，一條條控訴著自己的罪狀，淩遠不發一言。
父皇蹙著眉問自己，聲音和今天很像，冰冷而生硬，“你怎麽又惹是生非，規矩都哪去了？”
淩遠扭過小腦袋，咬唇，沈默。不想解釋，不屑解釋，反正淩飛鶴也從來不信他！
“回話！”
你怎麽不問問我事情的經過？明明是他先出言不遜侮辱我娘的！淩遠心中怒吼，卻依舊沈默。
“好，不說是吧？不說就在這跪著，沒朕的命令不許起來！”
到今天，仍忘不了那一出父慈子孝，這種戲碼，淩遠永遠只是觀眾。
忘不了，父皇是摟著淩逸離開的。
忘不了，淩逸偷偷送過來的，得意的向自己挑釁的眼神。
最後，偌大的花園，靜的只剩風聲。
只餘下那個倔強的孩子，孤零零的跪在驕陽下，依舊沈默。
那日的太陽十分炙熱，淩遠一言不發的跪到了它下山，又跪到了它從東方升起，卻沒能跪到它再到正空，在愈發灼烈的陽光中，那個孩子終是無聲無息的栽倒了下去。
那年，淩遠才七歲。
——————
酒解憂，歌訴愁，無盡執念。
作者有話要說：
☆、如此父子
?淩遠用力甩了下頭，掙脫了那只鉗著自己下巴的手，依然沈默，眸中的冰冷卻愈盛。那只手很溫暖，可惜那溫暖不屬於他，屬於他的只有其上毫不留情的力道。
淩飛鶴瞇起雙眼，眼前的少年，那麽深的怨念，終歸會傷人傷己。他終究是無法對淩遠他們敞開心扉的，畢竟有當年的事情橫亙在其中，如雪山之巔的積雪般無法消融。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淩遠毫不為怵的微垂眼眸無聲反抗著，冷冷的挑著唇角。
“畜生，回話！”淩遠的肆無忌憚終是觸怒了九五之尊的淩飛鶴。
“既然父皇什麽都知道了，還問兒臣做什麽？”淩遠開了口，語氣分外冷漠。
“你就沒什麽想解釋的？”淩飛鶴冷冷的道。
淩遠嗤笑一聲，微微偏了偏頭，“兒臣沒什麽好解釋的。”
“你就那麽想……報仇？”
呵，當年的仇，怎能不報？十年的努力，為的是什麽？不論是殺手魂殤，還是斷魂谷，存在的意義都只是報仇罷了，如今時機漸已成熟，讓他放棄？笑話！血債只有用血來償還，他淩遠從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聖人。
“沒有就好，”淩飛鶴放緩了語調，他是一國之君，深谙禦下之術，最擅恩威並施，“遠兒，你們都是朕的親人，朕不希望你們其中任何一個受到傷害……”
淩遠垂著頭冷笑，不希望任何一個受到傷害？“那母妃呢？您不會真以為她是病死的吧？”淩遠問的刁鉆。
“那你以為呢？”淩飛鶴面有薄怒。淩遠的母妃李暮瀾之死一直是宮裏上下所忌諱的，人人都緘口不言，只有淩遠敢如此挑釁。
“含冤待雪！”淩遠一字一頓，神情略有悲愴。
淩飛鶴冷哼一聲，“你說含冤待雪，證據呢？”
淩遠觸電般的擡頭，眸中滿是戲謔，“兒臣說當年親眼看到皇後的貼身侍女偷入了母妃宮中，父皇可曾信兒臣？”
淩飛鶴一口否決，“片面之詞！”
“哈哈……那還要什麽證據？什麽又叫證據！”淩遠笑的張狂而苦澀，“兒臣親眼目睹的都不算，還有什麽算證據！您從來都不信兒臣，您在懷疑什麽？兒臣做什麽事了值得您這麽疏遠？兒臣有時候會想，兒臣到底是不是您兒子！”
“啪！”一巴掌破風，狠狠的落到淩遠臉上。淩遠本就有些跪不住了，被這麽一巴掌打得險些摔倒。
淩飛鶴氣的渾身微微顫抖，手指著淩遠，咬牙迸出兩個字，“畜生！”
淩遠低聲笑了笑，緩緩撐起身子站起。長跪後突然過血，腿麻木酸疼的讓人抓狂，淩遠卻眉頭都沒皺一下。如果忽視起身時有些僵硬的動作，看他這爽利勁兒都會讓人以為這雙腿不是他的。
淩遠舔了舔嘴角的血絲，一貫清澈的聲音有些發澀，冷笑道，“是，兒臣就是畜生，既然兒臣是您兒子，您生了兒臣，那您……又是什麽？”
這個舉動這句話，使淩飛鶴徹底暴怒，鐵青著臉找著刑具欲教訓淩遠。可惜這冷冷清清的寒露殿除了桌案龍椅連個茶杯都找不到。當然，關鍵是桌案龍椅不順手，如果這兩樣東西順手的話淩飛鶴也能用，現在的他感覺渾身的血都湧到了腦袋裏，嗡嗡的漲疼。
淩飛鶴轉了幾圈沒有如願，怒氣沖天的喝了一聲，“李福祥，滾進來！”
原來那個李什麽祥叫李福祥，淩遠恍然一笑，渾不在意掌握生殺的父皇的滿腔怒火。
李福祥本來站在殿外候著，這一吼嚇了他一跳，忙翹著蘭花指邁著小碎步跑了進去。
“皇上，您叫奴才？”李福祥低聲屏氣道。瞎子都看的出，皇上現在很生氣，還是小心些的好。皇上很少生氣，而皇上生氣的後果也都很嚴重。
淩飛鶴沒心思搭理他，一把拽過他夾在臂彎的拂塵，大步走向淩遠，步子急的似乎都帶著風聲。
淩遠靜靜的看著淩飛鶴的舉動，眼神自始至終沒有一絲波瀾。習慣了，真的習慣了，父子之間出了矛盾從來都是用這種方法調節。兒子不服老子，兒子越不服老子越不待見兒子，老子越打兒子越不服老子——周而覆始，兜兜轉轉好幾年，他們父子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淩遠不知道的是，他們父子間的隔閡遠遠不止這些，他父皇的顧慮深沈的很。
怒火中燒的淩飛鶴也顧不上輕重，狠狠一腳踹在淩遠膝彎兒，淩遠膝蓋落地發出“砰”的一聲。本來就已經跪了半天，膝蓋早就烏青一片，再經這麽重重一磕，那滋味怎一個銷魂了得，饒是淩遠的忍耐力極好也不由嘶了口涼氣，沒待這口氣嘶完，就被淩飛鶴生生抽了回去。
“啪——”拂塵以竹條為柄，韌性極佳，抽到肉上的聲音格外清脆，聽起來極是駭人。
李福祥縮縮脖子，果然，皇上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淩遠吃痛，下意識的一抖，這一下抽得他後背一條火辣辣的疼。
“啪——”沒待第一下的疼痛蔓延開，淩飛鶴又反手抽了下來。
如果現在揭開淩遠衣物的話，看到的就是他背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叉。淩遠緊緊抿著唇，一聲不吭的挺著。
而淩飛鶴的怒氣似乎都發洩在抽打上，一下狠過一下。
一個悶頭抽著，一個抿嘴受著，一個低頭候著。一時間，大廳裏除了嗖嗖的破風聲和啪啪的抽打聲沒有一絲雜音。
“您這樣有意義嗎？”淩遠突然開口，因挨了不少責打，使得他聲音略顯沙啞。
淩飛鶴一頓，又是一下狠狠砸下，淩遠隨著偏了偏身子。
“您覺得有意義嗎？”淩遠不厭其煩的反覆。
“啪——”淩飛鶴面色陰沈的抽打著，口中喝道，“閉嘴！”
“我是說您這麽打多費……”
“啪——”
“多費力氣……一時半會兒還打不死。”淩遠倔勁兒上來了，抿著唇道，“直接一刀殺了兒臣多省事！”
“啪！”這次是拂塵重重落地。
“殺了你？你是覺得朕不敢嗎？”淩飛鶴一腳踢在淩遠背上，淩遠掩在黑衣下的傷一陣叫囂，他不由咬唇壓下頂到嘴邊的痛呼。
這竹條抽出的傷不見血，血都包在一層皮裏，漲成一條條鮮紅的檁子，一抽一抽的疼，倒不如出血疼的痛快。
“父皇有什麽好顧慮的，反正兒臣這個兒子留著也是禍害，倒不如死了省心。”淩遠沙啞著嗓子冷笑道。
“死都不怕，真不愧是朕的好兒子，好，好，好！”淩飛鶴怒極反笑，一連串的“好”字一聲高過一聲。
淩飛鶴一拍桌案，“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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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
作者有話要說：
☆、罪孽深重
那一番抽打狠的不像打兒子，倒像打狗似的。竹條一停下來，淩遠不由臉色泛白，冷汗迷住了眼睛，身體不受控制的輕顫著。淩遠知道這是疼的，他現在渾身都疼。淩飛鶴怒起來也不挑地方，脖子和臉上都刮上了幾條紅印，脊背上更是火辣辣的一片，膝蓋之下似有幾萬根針在紮一樣。
兩名侍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屬下在！”
淩遠強忍著疼痛，目不斜視的睨著淩飛鶴，似笑非笑的看他下一步的反應。
“呵，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淩飛鶴冷笑，恨恨拂袖道，“把這畜生給朕帶下去，關入地牢，水米不供！死都不怕是嗎？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硬氣，又能硬氣到幾時！”
淩遠嘲諷一笑，“謝父皇不殺之恩。”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拉起淩遠，觸到傷口，淩遠細微的一顫，又很快恢覆常態。從大廳正中到門口這短短十幾步路，淩遠幾乎是被架過去的，渾身的傷疼得他全身肌肉突突亂跳，根本使不上力。
“你打傷逸兒的事，以後再仔細與你算賬！”
淩遠頓住，背對著淩飛鶴，“兒臣明白，您當然得為您兒子討個公道。”
淩遠一路被侍衛架著押入地牢。他不想動，一下也不想。除了火燒火燎的傷痛，還有累，真累……從小到大，淩飛鶴對別人都是慈愛寬容，對他卻只有苛責和冷漠。他所經受的一切不公，可有人為他討過公道？淩飛鶴哪裏當他是兒子了？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淩飛鶴到底在顧忌他什麽？那深深的顧忌倒比什麽都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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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是陰暗潮濕，陰森壓抑的代名詞。
空氣裏常年不散的黴味兒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交織著，盤旋著，演奏著無聲的哀歌。這裏關押的人身份都很敏感——有需要秘密審問的人，比如別國的間諜之類；也有不宜公開身份收押的人，比如犯了錯的暗衛之類——作為皇上，肯定有很多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做，所以需要暗地培養一批死忠於皇上的人，也就是暗衛這種生活在黑暗中的職業。
暗衛若是落入敵手便只能自己了斷，萬不能洩露秘密，否則便會牽連著家人或是摯友陪葬。暗衛，淩遠曾經為他們感到深深的悲哀——死後，便只是一把灰燼，無論立下多少豐功偉績也不會被任何人銘記，被任何人承認。
而現在淩遠無暇顧及別人的悲哀，他本身就已經很悲哀了——他就被關在這個地方。
牢房窄小而黑暗，唯一的光源是鐵欄之外的墻壁上的油燈，如海浪中的一葉扁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散發著巴掌大小的橙黃色火光，微微搖曳著。
黑暗，總能帶給人莫名的恐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靜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和滴答的水滴聲，偶爾會有遭到刑訊的犯人痛苦壓抑的慘叫聲傳來，便更是陰森滲人。
淩遠雖然不喜歡毒辣刺眼的陽光，但他也絕不喜歡陰森——事實上也沒人會喜歡。
過了多久了？淩遠算不太清。周圍都是冷硬的石壁和鐵柵欄，沒有窗，看不見太陽，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壓的人喘不過氣的陰森。
淩遠抱膝倚在角落裏，渾身的傷痛叫囂著，意識有些昏沈。聽得見滴答的水聲，卻看不見水源，這對現在的淩遠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從那天中午回宮開始，自己就滴水未沾，粒米未進。看不見太陽辨時辰，也不知道具體有多久。憑著鍛煉出來的直覺，淩遠推測自己在這裏差不多待了一天半，也就是說現在斷水已經兩天左右了。
兩天了……淩遠沈吟了片刻，手掌一翻，掌心便出現了一枚薄薄的刀片。殺手隨身都會帶一些這樣的小東西，暗殺的時候這種小刀片和鋼針都很好用。淩遠平時隨身帶的這些東西都有幾斤沈，殺手暗殺時暗器幾乎是有去無回的，沒有哪個殺手會蠢到會為了不值幾個錢的破刀片冒著暴露身形的風險去回收，是以都會預備許多。當然，暗器中的神兵利器要除外。
淩遠嘴裏叼著刀片，用右手挽起左袖袖邊。手臂上那一條條剛開始消腫的紅痕依舊顯眼，淩遠毫不遲疑，風輕雲淡的一刀割開皮膚，鮮血霎時汩汩流出。
血腥味蔓延開來，淩遠皺眉。過了這麽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見慣血腥，卻從不習慣血腥。
血順著手臂流淌，眼見著就要流到地上。淩遠不再猶豫，幹澀的嘴唇湊近刀口，將猩紅的血液盡數吞咽下去。他現在已經虛弱不堪了，這些血他實是浪費不起。
惡心，很惡心。淩遠閉眼喝下後唯一的感覺。淩遠欲要傾身幹嘔，卻被腕上的鐐銬牽著彎不下身，嗓子也因缺水刀割似的疼，發不出半點聲響。
淩遠盡力平覆了喘息，想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卻扯了好幾次也沒能如願。呵，連塊布都撕不動了？淩遠自嘲的笑笑，用刀片割下一條布料胡亂包了包傷口，疲憊的將頭靠在身後粗糙的墻壁上，緩緩舔了舔嘴唇。
鐵銹味，很熟悉的鐵銹味。這些年，究竟殺了多少人，聞到多少鐵銹味，又嘗了多少自己的鐵銹味？怕是連淩遠自己都數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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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在十歲時第一次殺了人，自此便踏上了殺手這條人骨鋪就的不歸路。
殺人遠比他所想象的容易，不過是刀進刀出罷了。鮮紅的熱流隨著殘雪抽回，噴濺到了淩遠臉上，脖子上，濺濕了黑衣。
那人一臉的不甘與不可置信，至死也不敢相信竟栽在了只足他腰高的孩子手中。他瞪圓了眼睛拼盡最後的力氣，揮下手中的大刀。
淩遠楞楞的看著漫天的血紅，忘了抵擋，大刀卻在距淩遠頭頂幾寸時突兀崩斷。
拿刀的人倒下，師父冷月站在後面，人如其名，冷月確如那月一般清冷。他垂下手中的劍，眼中沈沈。
“師父……”淩遠顯然是被這血腥到極點的一幕嚇呆了，雙眼毫無焦距的喚了一聲。
冷月聲音一貫的清冷，“這就受不了了？”
淩遠微微顫抖著，喃喃，“師父，我害怕，血，全都是血……”
“害怕？”冷月俯身，盯著淩遠的眼睛，“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從此生命裏就不能有這兩個字！”
“記住，對待敵人，不能心慈手軟！否則……”冷月直起身子，“死的就是你！”
那次回去，淩遠整整一天連口水都沒喝，只是泡在湖裏，不停的沖洗，再沖洗，撲騰的湖岸滿是水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幹……他總是覺得身上那血腥氣永遠都無法沖刷幹凈。
渾渾噩噩，只記得是大哥淩遷捏著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出去，然後在頸後狠狠給了一手刀砍暈了他。當年他手腕被掐青一片，脖子疼了好久，顯然淩遷是在怒其不爭。
再後來，淩遠殺人就殺到了境界——心如止水，殺了人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他真的能心如止水嗎？顯然是不能的，淩遠每次殺完人之後都要和衣跳到後山的湖中，一呆就是幾個時辰，即使是寒冬也不例外。他不再是因懼怕而如此，只是自覺罪孽深重，在贖罪罷了。他殺過的無辜人中，連繈褓中的嬰兒、身懷有孕的女人、垂垂老矣的老人都有，他的確罪孽深重。
——————
胃剛開始還一直抽痛，現在已經沒什麽感覺了。身上的傷？沒什麽，早就習慣了，這麽多年什麽傷沒受過。
可是，經常受傷就代表不會疼嗎？
淩遠不知道，他現在只是昏沈，昏沈，頭重腳輕，頭疼的厲害。
沒流多少血，不至於這樣。
發燒了？不能病，絕不能。他哪有這個資格在皇宮病倒，若是病倒了，會有多少人來趁他病要他的命？
淩遠摸索著翻出一個小藥瓶——有慕子洛在，淩遠應急的藥從來不缺。白色的藥粉入口，苦澀蔓延……
眼皮越來越沈，淩遠費力的扯扯鎖鏈，換了個姿勢向墻角縮了縮。身體得不到補充，再加上光禿禿的連根稻草都沒有的地面，淩遠只覺冷的刺骨。不過睡意湧來，他什麽也顧不上了，只想睡覺，睡下就好了，不會再疼，不會再渴，不會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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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往事
陽光明媚的刺眼，不可一世的炙烤著蕓蕓眾生，帶著些許嘲弄。眼前陣陣發黑，慢慢的，又一點一點渲染成血紅色，最後，血紅色破裂，浮現娘大睜卻無神的眼眸……
淩遠驚起，氣息紊亂，渾身傷痛難忍，卻偏偏沒幾滴冷汗。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淩遠苦笑，連汗都沒有多少，果真缺水的緊了。從來都不知道，饑渴竟會這樣難熬，讓人難受的想撞墻。
剛剛，輕輕淺淺的睡了一會兒……
淩遠將頭埋進臂彎裏，又做了那個夢麽？娘眷戀不舍，死不瞑目的模樣，並未隨著時間的消逝失去顏色，反而愈加清晰。七歲那年的那一幕，糾纏了他十年。
“娘，您別急……”淩遠喃喃，“快了，快了，遠兒不會讓您含恨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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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尤記得那一天，毒辣的太陽明晃晃的照著。
淩遠小小的身影奔跑著，手裏緊緊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今天先生誇他字寫得好呢，要拿去給娘看，娘一定會誇他聰明懂事。
想到這些，淩遠不由露出了小虎牙兒，速度又快了幾分。轉彎，已經能看見房門近在咫尺，淩遠卻突然停住。
小蓮？她不是皇後的侍女嗎，怎麽會從娘的房間裏出來？ 而且為什麽行色匆匆，又為什麽從後門出去？
一縷陰雲緩緩爬上心頭，揮之不散。淩遠心跳開始加快，一邊大步走向房間，一邊默默念著，不會的，娘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淩遠自欺欺人的安慰著自己，手卻開始顫抖。
淩遠推開門，跑了進去。眼前的一幕，遠比門外的陽光更刺眼，淩遠呼吸一頓，腦中一片嗡鳴。
深粉色衣錦鋪了一地，李妃就倒在一片深粉之中，蒼白而柔弱。
“娘！”淩遠踉踉蹌嗆的撲了過去，眼淚不受控制的滴落。
李妃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淩遠的右手，卻借不到絲毫溫暖，一點一點的變涼。李妃嘴張了幾張，聲音斷斷續續，“遠兒……娘、娘不能再照顧你……你們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別……別讓你大哥操心，聽你……父皇的話……照顧好……妹妹……”
左一句右一句，零零散散的遺言，聽得淩遠心臟抽痛。淩遠急促的呼吸著，拼命的搖頭，“不，不！娘你不會死，娘你撐住，遠兒這就去，這就去找太醫！”
淩遠就要起身往外跑，李妃那只手卻攥的更緊， “遠、遠兒你……別走……”李妃艱難的喘息著，聲音愈加微弱，“聽娘說，千萬要小、小心皇……”
話未完，人先歿。李妃垂下手，眼眸中的神采漸漸渙散，眼睛卻依舊大張著。死不瞑目！
淩遠反握住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氣息。它曾經蘊藏在他生辰時的那碗長壽面中，也蘊藏在他針腳細密的衣袍上，更是無時無刻不縈繞在他身邊呵護著他，而這一切，在今日成為殘篇。
李妃去的匆忙，只來得急留下一句未完的囑托，她甚至不能見其他兩個孩子最後一面。死神是無情的，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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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院。
皇族，一切都是華貴耀眼的，就連玄鐵刑架都是價值千金。玄色刑架深沈冰冷得仿佛能把人吸進去，淩遠腳下墊著小凳子才能勉強夠綁到橫柱上。
趴在刑架上面的瘦小的身子隨著鞭子的起落顫抖著，咬得滿口血腥味，卻倔強的不肯發出一聲呻吟。為什麽！為什麽太醫會診斷娘是死於急病？為什麽他親眼目睹的事實父皇不相信？為什麽要說他汙蔑那個女人！
這頓打，他挨得不服，不服！娘未說完的遺言，小蓮的突然失蹤，這些都不能說明事實嗎！他說出事實有錯嗎？！淩遠握拳，牙齒咬破嘴唇，卻不是因為疼，他現在除了滿腹質疑和滔天恨意，什麽也感覺不到。
正對內閣大門，淩遠能看到所有人的神色:大哥緊抿著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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