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番外一)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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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二十三年八月,盛夏已入尾聲,四川盆地的山林間卻並無太多暑意,清新涼爽。

山路之上,有兩個青年人挑著柴擔子,緩步沿著羊腸山道向山下行去。後面一個年輕一點的體格強健,手腳伶俐,行動敏捷,雖做男裝打扮,卻有一張俊秀漂亮的女子面容。她呼喊著前面唇上蓄著短髭的青年人,道:

“哥,你擔的動嗎?要不給我分點?”

“唉!你別瞧不起你哥,這點柴我還是沒問題的。這兩年在山裏,好吃好喝的,過得又舒坦,這身子養得是愈發好了。”前面的青年人走起路來確實輕快,並無半點吃力的模樣。

二人正是孟曠與孟子修。又行了一段路,不遠處的山腳下出現了一大片城寨,但寨內的廬舍不知為何大多成了焦炭。望見這一情形,孟曠眼眸微瞇,道:

“哥你可真是未蔔先知,半年前咱們搬離石砫寨城的決定可真是英明。”

就在半月前,寨中發生了兵變,因為石砫土司馬鬥斛采礦虧損被朝廷查出,於是獲罪貶戍邊口,其子馬千乘也因此連坐下獄。二人離開後,石砫宣慰司暫由馬鬥斛之妻覃氏接管。孤女寡母,滋長了馬鬥斛的兄弟馬邦聘和族內的一些人的野心,他們私下裏謀劃聯合起來推翻覃氏,奪取印信,掌控石砫宣慰司。於是發動了兵變,當晚燒毀了八十多坐廬舍,整個寨城一片山火。幸而秦良玉自幼習武,與其兄弟幾個擊敗了這些兵變者,並向不遠的官府求援。大火撲滅,這些人被隨後趕來的官軍全部關押入獄,而馬千乘因為族人們湊出的贖金被贖出,繼承了石砫土司的位子。

而早在老土司馬鬥斛獲罪的半年前,孟子修就有某種未蔔先知的預感,帶著家人們離開了城寨,去了十多裏之外的深山之中獨自搭建草廬居住。此前,孟子修、孟曠等人多次與馬氏父子喝過酒,也許是言談之間,孟子修察覺出了什麽。也可能是孟子修打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與當地土司過從甚密,畢竟他們是來隱居的,並不想再度卷入權利的鬥爭之中。

而兵變當晚,孟曠其實也下山幫了點小忙,主要是幫秦良玉平叛,還幫著滅了火。她的身手,給秦良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孟家人就住在城寨以南十多裏的山林子內。這一片山林其實都是石砫土司的管轄範圍,孟家人用這些年的積蓄與覃氏買得了山上的一大片林地。勤勞的一家人靠著自己的雙手,很快收拾出一塊地皮來,先建起了他們的住處。他們學著當地人,搭建起了高腳竹屋,輔以木材,蓬草為頂,另有幾間屋子用泥瓦砌成。又收拾出幾畝田地,開始種些菜蔬。但米糧一時間實在種不出來,便得合著一些家用的必備品,下山去城寨裏購置。多年來都在城鎮裏生活的一家人,這做起農活來一時間還真有些生疏,雖然辛苦,但卻覺得興味盎然。

孟曠與孟子修下了山,入了城寨,用半擔柴換了些吃、玩用的物什,便再度邁步上山,回到了自家草廬。過了籬笆,便能見到在菜園子裏忙碌的穗兒和白玉吟,二女一身布衣荊釵,兩年的山林隱居生活,反倒讓她們愈發年輕貌美起來。見孟曠和孟子修回來了,滿是汗水的美麗面龐上露出了笑容。

“回來啦。”白玉吟上前來迎,就在一年前白玉吟生下了她與孟子修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起名孟冰心。“冰心”出自王昌齡的《芙蓉樓送辛漸》,孟子修一直很愛這首詩,這個名字則寓意這個孩子能有一片剔透純潔的冰心,有道教玉壺那般的無為自然之心。

“回來了,小暧呢?早上她不是喊想吃辣的?我們下山給她換了點番椒來。”番椒這玩意兒可是個稀罕物,之前孟家人只在京城的市集上見過,味道辛辣無比。沒想到這玩意兒在川蜀一代特別的流行,這裏的人好像都愛吃這辛辣玩意兒。

“她要吃你就買給她吃?這丫頭嘴巴饞,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吃出毛病來怎麽辦?”白玉吟提過孟子修手裏的籃子,抱怨道。剛一回身,就見挺著大肚子的孟暧正立在門口,笑吟吟地望著他們。

這白玉吟剛生下小冰心沒多久,眼下卻是輪到孟暧懷上她和詹宇的孩子了。孟暧自己給自己號脈,說她自己可能懷了雙胞胎,結果前不久羅道長回來後給她再度切了脈,卻說是龍鳳胎。也不知這龍鳳胎是不是孟家的傳統,可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阿嫂,你就讓我嘗嘗,我就嘗一點,不礙事的。”孟暧哀求道。

“不行,羅道長說了你不能吃辣的。詹宇去後山給你打山雞去了,一會兒就回來給你熬雞湯喝。”白玉吟斷然拒絕道,長嫂當家,眼下整個家都是白玉吟說了算。

孟暧的漂亮臉蛋頓時垮了下來,又是雞湯,她都快喝吐了。結果身旁冒出一個小家夥,一本正經地拽著孟暧的衣裙道:

“阿姑聽話,不能吃辣。”

“嘿你這個小壞蛋,你也欺負阿姑?”孟暧故意逗弄起小家夥,鬧得小家夥咯咯笑。遠處的孟曠見狀忙喊了一句:

“順貞,不許和阿姑鬧,阿姑身子重。”

“哦。”小家夥很委屈,但還是邁著步子跑了過來,奔入了孟曠懷裏,喃喃地喚“阿父”。

“吶,給你買的小撥浪鼓。”孟曠抱起孩子,變魔法般從摸出了一個撥浪鼓,在孩子面前晃蕩著玩。

“哇!謝謝阿父。”六歲的小順貞興奮地抓住了撥浪鼓。

“你又瞎花錢?這個月都給她帶了多少次玩具了?”穗兒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來,口裏責備道,眼神卻如水溫柔。孟曠擡手,一面用袖子幫她擦汗,一面道:“沒事兒,沒幾個錢。”

“咱們積蓄真不算多,要種出糧食來還得到明年了,眼見著又要添兩口人,得省著點用。”穗兒身上有泥土,孩子衣服是幹凈的,她就沒有抱孩子。

孟曠倒是不以為意,她做錦衣衛的積蓄可不少,孟暧帶出來的家當錢財其實更多,那都是靈濟堂這些年的盈餘。再加上孟子修和白玉吟那裏積蓄也相當可觀,其實他們的財富在石砫當地可算是名副其實的財主了。穗兒是苦孩子,當家早,所以總是覺得緊巴巴不夠用。

“你就放心吧,來年老郭和羅千戶他們會來一起住,到時候咱們壓力也就沒那麽大了,他們手頭上的錢更多。”孟曠笑道。

“那畢竟不是一家人呀,他們的錢咱們怎麽能用?”穗兒反駁道。

孟曠笑笑,也沒再說什麽。恰逢此時,遠處有一人大步跑來,滿臉的喜悅和汗珠,正是詹宇。他身上背了兩只野兔兩只山雞,收獲頗豐。

夕陽西下,到了用晚食的時候了,就在屋外,眾人搭了涼棚,底下放了桌案和椅子。炎熱的夏季,都在外一面乘涼一面吃飯。今日的飯食是孟曠和孟子修做的,一家人誰做飯都是不固定的,誰有空誰來做,誰今天勞動量大,誰就不做。今日孟曠和孟子修只是砍了柴下山走了一趟,於是他們搶著做了飯。還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孕婦不幹活。

吃飯時,孟子修又提了關於郭大友和羅洵的話題。

“我幾天前到鎮上聽的消息,倭軍終於退兵了,連劉綎的川軍都撤回來了。錦衣衛肯定早就撤回來了,是不是老郭他們也差不多能隱退了?”

孟曠想了想道:“他們要退下來可不容易,我感覺還得出點什麽事作為契機才好,不過老郭兩個月前有給我來信,說得信誓旦旦的,甚麽來年就能來和我們團聚了。”

“我看懸,這次倭軍退兵不明不白的,是沈惟敬去名護屋在倭國人的地頭上談的,豐臣秀吉根本就沒露面,都是幾個倭將在那裏做主。我很懷疑這回沈惟敬是不是又兩頭騙,等豐臣秀吉那裏反應過來,怕不是感覺受到了羞辱,又得起兵來犯。”孟子修搖頭道。

本來抱著小冰心正餵米糊的白玉吟忙戳他腦殼道:“哎呦,你就不能說點好的,盡在那烏鴉嘴。”

“玉吟……”孟子修捂著腦袋有些無奈。

“我覺得哥說得沒錯。”孟暧幫腔道,隨即又問孟曠,“姐你說呢?你不是在鎮上留了個情報口子,定期回去問問情況的嘛。”

“鎮上倒是沒什麽消息,不打仗大家都開心,畢竟納糧交餉還是老百姓吃虧。不過我覺得哥說得有道理,沈惟敬這次逮著機會,必然要兩頭隱瞞以期牟利,所以羅千戶和老郭還真有點危險。但不論怎麽說,就算再打仗,我們是不可能再上戰場了。”孟曠顯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那咱們有可能要納糧稅嗎?”詹宇問道。

“按道理說,咱們這地頭歸石砫宣慰司管,如果朝廷不要宣慰司納糧,咱們就不會被征稅。不過如果石砫宣慰司被征稅了,估計也征不到咱們頭上,因為咱們的人頭不歸他們管,這地是被咱們買斷了。何況,羅千戶此前和川軍的劉綎劉總兵打過招呼了,咱們是軍中的關系戶。”孟曠解釋道。

這一說眾人不知為何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感覺,總感覺占了什麽不該占的便宜,但總歸是心裏松了口氣。孟暧感嘆道:

“這年頭你要隱居,沒點關系也隱居不成啊。什麽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假的,老農的日子什麽時候好過過?那都是官宦貴戚子弟編出來騙人的。”

“哈哈哈哈……”這話惹得所有人哄堂大笑,笑完後卻又有一種有心無力的慨嘆。

夜裏,孟曠與穗兒在獨屬於他們的屋子裏洗漱,準備就寢。二人都愛幹凈,至少隔一日就得沐浴一次。家裏洗浴的設備都是按照京中靈濟堂那般造出來的,洗起來倒也方便。二人先給小順貞洗,伺候完這小祖宗,將她送上床榻,二人便一起泡入了浴桶。正當孟曠有些心猿意馬,手附上穗兒的身子,想悄悄做點什麽時。穗兒抓住她的手,道:

“我跟你說正事。今兒小暧突然跟我提,說是想把肚子裏的孩子過繼給咱們。”

“啊?”孟曠有些驚訝。

“她懷了龍鳳胎,想把男孩子過繼給我們。”穗兒解釋道。

“為什麽?咱們倆都有小順貞了,她和詹宇的孩子,作甚要過繼給咱們。”孟曠不解。

穗兒道:“我也是這麽問的,她說,順貞這孩子畢竟是朝鮮戰場上撿來的,沒有血緣關系。小暧和詹宇的孩子算是咱們的外甥,到底親一點。外人看來,咱們只有這一個女孩兒,不再要個男孩很奇怪。所以過繼給咱們,也好擋一擋外面的風言風語。她和詹宇還能再生。”

“這丫頭,想些什麽呢,作甚在意外面人的想法,咱們這還算是隱居嗎?”孟曠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也與她這般說的,我說你們的孩子你們自己養,誰是父母孩子得分清。咱們不是皇帝家,沒有個什麽帝位非得要兒子來繼位,我和你有小順貞就足夠了。小順貞雖然和咱們沒血緣關系,但這孩子天性聰穎善良,是好孩子,不能唯血緣而談。但……我覺得小暧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我主要是怕你的身份會暴露,如果咱倆能再養個男孩,那咱們卻也能避免一些流言蜚語,也有利於隱居。畢竟咱們這也不是要進山當野人,總得與外界接觸的,底下城寨裏的一些熱絡人總往山上跑,打咱們家門前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穗兒輕聲道。

“我怕順貞會不開心。”長久的沈默後,孟曠默認了穗兒的說法,但卻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

“我明天問問順貞,看她想不想要個弟弟。”

“你得跟她說清楚,這孩子雖然年歲小,但啥都懂。她知道自己是撿來的,一直很在意這事兒。還記得朝鮮那會兒,這孩子那討好咱們的可憐模樣……她好不容易不在意這事兒,咱們突然給她添了個弟弟,她會以為咱們不想要她了,不能讓她誤會。如果順貞心裏不舒服,那咱們就不要第二個孩子。反正絕不能為了擋他人的悠悠之口而傷害了順貞。”孟曠道。

“我省得。”穗兒認真點頭。

然而第二日談話的結果卻出人意料,小順貞居然很樂意要個弟弟,穗兒和孟曠反覆向她確認,小女孩的神色全然不像作假,反而十分開心。也許是孟曠和穗兒對她的愛,使得女孩早已脫離了那種被拋棄的威脅感,現在的她只想多要個玩伴,不論是弟弟還是妹妹,她都十分歡迎。

恰逢此時,城寨下的秦良玉前來造訪了,她提出了一個請求,她想請孟曠去做她組建的軍團的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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