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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平壤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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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宇初上戰場,得勝尚且不多,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大意入了圈套,恥辱地做了他人的俘虜。此時此刻他無比後悔自己那樣輕率地離開了遼東,只身帶隊前往鹹興。他雖然在出發之前就察覺到此次行動的不對勁,卻不曾想到自己竟會落入一個明朝叛徒的手中。

那些倭寇稱呼他為“玄無先生”,詹宇卻知道此子乃是張居正第五子張允修,真正的大明叛徒。這張允修倒是十分坦率,在詹宇淪落為他的俘虜之後,他與詹宇徹夜長談,將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了詹宇,包括與孟家人的瓜葛,真可謂是掏心掏肺。他懇求詹宇的理解,並對詹宇照顧得無微不至,除了不能放他自由之外,幾乎將他如菩薩一般供了起來。

詹宇的態度始終是不鹹不淡,他的原則是盡量為自己求得長久的生存,故而不能對張允修表現出明顯的對抗態度,但也不能全然接納張允修所說的一切。實際上,詹宇內心深處對張允修的話嗤之以鼻,在他告訴自己萬獸百卉圖的事時,詹宇就明確了自己的立場——此子狼子野心,乃是我輩畢生之敵,必要除之而後快。他相信以張允修的聰慧,必然也能看出他內心的不以為然,詹宇自小也算是接受過正統的儒學正統教育,是很難接受張允修這種叛國的做法的,至少短時間內絕對不會輕易轉變思想。如果太快地對張允修表現出妥協,反倒會引起張允修的懷疑。

讓詹宇覺得哭笑不得的是,他直至此時才明白當初孟子修對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著怎樣的深層含義,直至此時才明白孟子修並非是什麽遠房堂兄,而是孟暧的親二哥,而孟曠也並非是真正的哥哥,而是親姐姐。孟子修、孟曠和孟暧乃是親兄妹三人,這個事實卻是眼前這個剛被他樹為畢生之敵的家夥告訴他的。

他不禁覺得有些悲哀,是不是自己表現得真的不可信,才使得孟家兄妹不敢將事實全部告訴他?但若當真站在他們的角度之上去考慮問題,自己確實是個有著大好前途、且有家世背景加持的人,與孟暧之間的身份隔閡,確實是個極大的問題。

這幾日詹宇倒是沒有在考慮逃跑的事,而是思索起了自己的未來。他自小唯一的目標就是脫離舅公的掌控,能夠出人頭地,活得相對自由自在。以前他認為,想要對抗舅公,就必須出人頭地,擁有可與舅公匹敵的力量。但這一年多來,他發現自己越是出人頭地,舅公的這張大網就將他包得越來越緊。他仿佛五指山下的孫猴子一般,永遠也逃脫不開如來佛祖的手掌心。

如果他不和孟暧成婚,老老實實按照舅公的安排一步一步走,那打完朝鮮的抗倭戰爭,他回去就該聽從舅公的安排成婚了。他知道自己是沒有能力抵抗舅公的安排的,一旦回去,他就真的徹底落入那張大網之中了。如果他的妻子不是孟暧,他試著想象了一下,只覺得此後的人生一片灰暗,毫無意義。

如果不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人成婚,相伴走完一生,那這個人生,豈不是為了舅公活著?出外則蠅營狗茍,入內則離心冷情,他一個堂堂七尺男兒,活不出個人樣來,還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莫非孟家人是打算假死脫離朝廷控制?那日孟子修對他說的話不斷縈繞在耳畔,使得他漸漸產生了這樣的猜想。如若當真是這般,那他……不若和他們一起去了,為了孟暧,舍了那些功名利祿的浮華之事,對詹宇來說並非是什麽難事。只是他的父母都還在世,他身為人子,必定要背負不孝之名了。

假死……他決意假死,追隨孟家人而去。假死於戰場,便算是為國捐軀,對外他也不會被苛責不孝,他的父母即便傷心,也只是傷心兒子死於戰場,而不會傷心於兒子棄他們於不顧。而他的父母並不缺少他的贍養,與其愚孝毀了自己一生,不如就此假死脫身。這想法可真夠大逆不道,但被囚在朝鮮王京之中的第三日,他仍然做出這樣一個關乎他此後人生的重大決定。詹宇內心當然有著道德包袱,但單純從情感出發,他做出這個決定,內心其實松了口氣。他自幼與父母並不親厚,他父親是個幾乎見不到的人,作為入贅女婿,他終日裏在外嬉戲,根本不管正妻和兒子。而詹宇的母親體弱,憂郁,給詹宇帶去了一個無比壓抑的童年,這也是詹宇想要逃離開張家的最本源的動因。

思索清楚了人生的方向,接著最關鍵的,就是要脫離張允修的掌控,與孟家人匯合。這對他來說,簡直難比登天,他眼下被倭寇數萬大軍包圍,若沒有人相助,插了翅膀也逃不出去。逃不出去,那什麽假死追隨孟家隱世的美好設想都成了泡影,無從談起。

該怎麽辦?他漸漸陷入沈思。

……

小西行長發現自己徹底上了明軍的當,明軍雖讓他撤出了平壤城,渡過了大同江,但在他此後一路向南撤退的整個過程之中,他不知遭遇了多少次埋伏掩殺,大部隊潰敗奔逃。不僅僅是他,沿線所有的倭軍都在潰敗,明軍來勢兇猛,盤踞在北方的倭軍難以抵抗,均避其鋒芒,向南撤退。唯獨加藤清正部仍有數千人的部隊盤踞在鹹鏡道之內,暫不能為明軍所剿滅。

勢如破竹的明軍,在接下來的十幾日內,連番收覆平壤至開城沿線的一系列城池要地,打得倭軍難以招架。尤其是明軍所持有的佛朗機炮、虎蹲炮、滅虜炮,簡直是攻城殺敵的絕佳利器,大炮連綿不絕的轟擊,使得倭軍傷亡慘重。分由各個倭地藩主率領的倭軍不得不聚攏在朝鮮王京附近,商議抵抗明軍的事宜。

但明軍此時的情況也並不好,由於未能剿滅位於鹹鏡道的加藤清正軍,明軍面向平安道、淮海道的側翼隨時都有可能被襲擊。如若可以乘勝一鼓作氣拿下王京,鹹鏡道的加藤清正部則就被徹底孤立;否則便得退守平壤,以防被倭軍前後夾擊。

而此時深入朝鮮腹地的明軍距離遼東已經有數百裏遠,補給線拉得越來越長,而朝鮮當地的補給跟不上,且這些朝鮮人還在跟明軍耍心思,趙子央聯合眾將領多次催促朝鮮當地官員將倉儲集中囤積,但朝鮮人不知道是能力不足還是根本就不想這麽做,倉儲非常分散,每一個倉儲點的屯糧都很有限。這就使得明軍的部隊很難大規模地集中在一起,不得不將部隊分割成零零散散的各部,按批行動。

平壤倭軍俘虜報稱王京倭軍兵十萬,而朝鮮君臣為盡快收覆本國失地,在明知倭軍主力雲集王京的情況下,連連督促明朝軍隊立刻進軍。朝鮮重臣柳成龍不惜以兩班貴族之身,行吏員賤民之事,放棄縮在後方的安全與溫暖,親臨一線,在臨津江面督促架設浮橋,以便明軍炮車、軍械盡快渡江,並向明軍通報“倭賊之在城(王京)中者,多不過萬餘”。柳成龍和倭軍俘虜向明軍報告的王京倭軍兵力相差過於懸殊,倭軍兵力如朝鮮所說不過萬餘,以明軍現有兵力自然可堪一戰;如審訊俘虜而言十萬之眾,明軍需要考慮的就是如何退保平壤,以待援軍。在大勝之後,卻無敵方確切情報的情況下,李如松一面命高策、梁心率三千人搶修平壤城防,一面親率三千人先頭部隊前渡臨津江探查敵情。

時間在連綿的戰事之中逐漸流逝,不知不覺已翻過年頭來,入了萬歷二十一年的正月末。戰爭無情,這個新年所有戰士都是在戰地冰寒之中度過的,連飯食都吃不飽,更不提過年能有什麽嘉獎了。最多不過打幾只野味,圍在篝火邊燒烤,解解饞。

正月廿六,李如松率三千人部抵達坡州。而三日前,羅洵所率的錦衣衛偵查營就已經駐紮於此,並連續三日進行對王京周邊的偵查。李如松抵達後,第一時間召集羅洵、郭大友和孟曠等錦衣衛主事人與他手下所有的明、朝將領一起商討接下來的偵察事宜。

羅洵在會上表示,錦衣衛初步勘察,王京附近的倭軍兵力在五萬左右,既不是柳成龍所說的萬餘人,也不是倭寇俘虜所說的十萬人。

“加藤清正長途跋涉,繞過我們的觸角地帶,從東面自鹹鏡道南下,昨日剛剛抵達王京匯合,這個五萬人的數字,是加藤清正最後匯合後的數字,當然並不確切,只是我們判斷出來的約數。目前朝鮮的雙王子順和君、臨海君仍然控制在加藤軍的手裏,如今也在王京之中。此外……詹宇同樣陷落於王京,因為無法入城,我們暫時不知他的情況。”

羅洵的話讓李如松的面色沈凝了下來。加藤清正從鹹鏡道南下是好事,這意味著明軍不用擔心自己被後方夾擊了。可眼下的局勢仍然並非對明軍完全有利,李如松需要做出慎重的判斷。

此時,羅洵在輿圖之上用手點了一個位置。這個位置位於王京以北約十五裏處,是一處溝壑縱橫的山林地帶,這裏有一處驛館,名喚“碧蹄館”。

“我的人報告,說是在這個碧蹄館附近觀察到了有倭軍駐紮,但因為這裏的地勢很覆雜,我的人只是在山腳下看到了山頂上有倭軍的旗幟,並不敢再靠近,也未能摸清其詳實。”

李如松沈吟道:“嗯……值得再派人去摸一摸情況。這樣吧,查大受,明日你與朝鮮的高彥伯高將軍一道,並羅千戶的錦衣衛,帶上五百偵察騎兵,去這個地方探一探虛實。”

“是!”與會的查大受立刻明亮回應道。

高彥伯經由翻譯,也領了任務,與查大受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會議結束後,羅洵領著郭大友、孟曠單獨留下。羅洵要與李如松商討更重要的事——誘捕張允修。

“你的意思是,你認為碧蹄館的倭軍,是張允修設下的圈套?”李如松挑眉問道。

“對,他們有可能設一小隊殘兵,誘我們去打,他們逃,我們必會乘勝追擊。他們尤其會想方設法引導提督您親自帥軍追擊。一旦您帶兵追擊,他們將我們引導到碧蹄館附近的峽谷之中,那裏如若有倭軍主力埋伏,我們必將危矣。”羅洵道。

“荒謬!我怎麽會如此輕率行事?而且張允修是什麽人,一個叛徒,他居然能左右倭軍的部署?”李如松不以為意。

羅洵卻道:“眼下王京中的倭軍總指揮,據我推測應當是宇喜多秀家,此人乃是豐臣秀吉的養子,頗受豐臣氏信賴。張允修如若能說服他,便能掌控倭軍的部署。我認為他說服宇喜多的可能性很大,因為張允修對遼東軍的了解本身就是非常值得利用的事。提督,您此次渡江只帶了三千人,您是否也覺得倭軍殘兵不足為懼,三千人足以剿滅?”

李如松不答,面色有些陰沈,似是被戳中了痛處。片刻後他轉開話題道:

“你們抓到了汪道明,到現在也不開始誘捕張允修。前些日子,我看過查大受隊伍裏那個孟子修呈上來的計劃,可行倒是可行,但計劃還是說得雲裏霧裏,到底最佳時機在什麽時候?”

郭大友接過話頭道:“提督,如今就是最佳的時機。碧蹄館是張允修設下的陷阱,他必有誘捕李穗兒的意圖在其中。我們只需將計就計,便可抓住此子。”

“我不明白,難道你們傻到要帶李穗兒上戰場去?若她在大後方不出去,張允修又該如何誘捕?”李如松問。

郭大友立刻答道:“提督,如今我們的據點在這坡州小小的地方,不過三千人,李穗兒就在據點內毋庸置疑。後方主力大部隊還在臨津江的北面。如若當真中計,三千人也不夠用的,據點必會傾全兵力而出,後勤部隊跟不上前線作戰部隊,就會拖在後面,屆時張允修只需帶小股部隊襲殺後勤部隊,抓走穗兒又有何難?”

李如松很是不悅:“我說了,我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咱們不若假意上當,可以先讓汪道明寫親筆書幹擾和迷惑張允修,使張允修察覺不到我們已識破他的計策,如此咱們這個將計就計的計劃可成。”郭大友也不管李如松的情緒,顧自說道。

李如松想了想,道:

“這個事兒我會考慮,你們先出去吧,容我再想想。”

羅洵、郭大友和孟曠彼此相視一眼,都覺得不對勁。郭大友還待開口再說什麽,卻被羅洵阻攔,三人很快退出了李如松的大帳,往屬於他們的帳篷行去。

“李大這什麽意思?不聽我們的話,他還要不要抓張允修了?”郭大友很是不忿。

羅洵嘆氣,緩緩道:“他與我們的立場不完全一致。如若讓我們拿下了張允修,收回萬獸百卉圖,那女真必然要遭到朝廷打擊,遼東李氏的把柄也就至此徹底捏在了朝廷手裏,他對此很是忌憚。我猜,他這是要自己抓張允修,撇開我們。”

“撇開我們,他是抓不到張允修的,不僅抓不到,而且還會損兵折將。”孟曠在旁輕聲道。彼時他們已經行到了屬於他們的帳篷口上,恰逢孟子修掀開帳簾出來,聽到孟曠的這句話,不禁笑了。

“阿晴說得沒錯,李如松撇不開我們。但他必須要掌握主動權,我猜你們沒能說動他對吧。放心吧,晚些時候他還會來找我們的。”

郭大友笑了,調侃了一句:“孟先生,你可真是神算子啊。”

“甚麽神算子的,快進來吃飯吧。”帳篷裏傳出了香味,還有白玉吟含笑的聲音。眾人一起鉆進了暖洋洋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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