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碧蹄館(一)

關燈
萬歷二十一年正月廿六,夜,坡州明軍先鋒軍大營東南角,後勤兵營部。

可容納十人隊伍入駐的行軍帳篷之中,孟家三兄妹、趙子央、白玉吟、穗兒、郭大友、羅道長,再加上剛剛加入一家人之中的小女孩李順貞,八大一小圍坐在帳中的炭盆邊,端著木碗吃著晚食。此時帳中所有女子都做男裝打扮,身上甚至連輕鎧都不曾脫下,以應對隨時有可能到來的突發狀況。

郭大友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含混道:“我晚些再走,說不定孟先生所說的事很快就要應驗了,省的他們再往錦衣衛營跑。”

目前郭大友並不與孟曠等人居住在一起,他住在錦衣衛營部。錦衣衛營部在大營的正南端,與後勤兵營部靠得相對比較近,單趟步行也就一盞茶時間。本來孟曠作為錦衣衛,也應當居處錦衣衛營部,但因為她的家人都在後勤兵營部,羅洵特批她可以自由來往兩個營部之間,只是如若有特殊情況,她必須立刻去與錦衣衛大部隊匯合。

此外,錦衣衛大營之中還收留著彌津姊妹和細川志兵衛三人,此三人算是給錦衣衛立了功勞,所以得到了錦衣衛的保護,眼下他們其實算是被軟禁在了明軍之中,不能亂跑,避免他們二次反叛。等到戰事結束,他們會被妥善安排,送回到倭國去。

一家人聚少離多,這是自遼東分離近兩個月後的再度重逢,而這次重逢,意味著他們全家假死脫身的計劃終於將要正式啟動了。

目前唯二清楚知曉他們這個計劃的外人,就只有羅洵與郭大友兩人。這個計劃二人也有參與計較,並且一家人未來的隱居之地,也都是羅洵與郭大友做的安排。不久的將來,當羅、郭二人想要隱退時,便會來與孟家人匯合。

經歷了這麽多的波折和危險,郭大友與眾人之間的情誼已然十分深刻。在孟曠的心中,郭大友已經成為了真正的大哥,雖然她從來沒有明確這樣說過,但平壤城中郭大友陷入險境,孟曠不顧自己的安危,甚至顧不上穗兒,跳下城墻去救郭大友,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吃飯的時候,穗兒、孟暧和白玉吟都忙著照顧小順貞,一會兒幫她添菜加肉,一會兒又幫她吹涼湯粥。行軍打仗飯食簡單,其實不過是野菜、臘肉加上糙米燴了一鍋略稀的炊飯,穗兒、白玉吟和孟暧碗裏的菜和肉都進了小順貞的碗裏。這孩子太讓人心疼,打小沒了娘,如今親爹在她眼前被殺死,收到了巨大打擊的孩子,發燒發了整整三天三夜,不省人事,如若不是被彌津姊妹和錦衣衛及時送到了孟暧身邊醫治,可能她如今也沒了性命。

這些日子所有人都圍著她,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這孩子雖然沈默寡言,卻終於恢覆了些許屬於孩子的靈氣,知道對大人撒嬌,尤其最愛粘著穗兒,現在與孟暧和白玉吟也親近了許多。孟子修和羅道長兩人這些日子一得空閑便逗小孩子玩,也讓孩子對他們卸下了戒備,只是面對孟曠時,這孩子還是很膽怯,不敢靠近,總是躲在穗兒身後。

孟曠很苦惱,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上煞氣太重了,哪怕她不戴面具,以真面目面對孩子,孩子還是害怕她。穗兒笑著調侃,說她長得漂亮是漂亮,就是眉眼間的氣質太淩厲了,天真純潔的孩子見了是不會想親近的。並且,孟曠第一次與孩子見面時,就戴著面具,給孩子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嚇人了,小孩子會記很久。

孩子現在已經會說些漢語了,最先學會的就是喊人,她會喊穗兒“娘”,會喊孟暧“小姑”,喊白玉吟“嬸娘”。女人們倒是很適應,被孩子這樣喊,心花怒放地抱著孩子親。孟子修被喊“二伯”時吃了一驚,突然成了長輩,他不禁感慨自己也是上了年紀了。被喚作“羅爺爺”的羅道長,把孩子當親孫女一般疼,簡直比當年照顧孟家兄妹時還要和藹無數倍。

孩子適應得很快,但喊人的時候卻怯怯的,讓人心疼。她心裏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孩子,是她父親硬是塞給穗兒的孩子,生怕穗兒等人將自己丟棄了不管,故而總是小心翼翼。這孩子特別敏感聰慧,眾人疼愛她的同時,也很擔憂她的成長。

唯一沒有任何稱呼、還被孩子躲著的孟曠,備受打擊,這些日子顯得十分消沈。

穗兒當然察覺到了孟曠的郁悶,曾悄悄私下裏找她談關於孩子的事。她問孟曠是不是不喜歡孩子,孟曠搖頭。穗兒很擔心自己就這樣□□,會讓孟曠不開心,她非常在乎孟曠對孩子的看法。

孟曠牽她的手,認真道:“我們倆沒辦法有自己的孩子,你若喜愛孩子,肯定是要去收養的。小順貞那麽惹人疼愛,我對收養她沒有一點不情願。我很喜歡孩子……只是……我有些不大知道該怎麽和孩子相處,那孩子一直躲著我,是不是不願意接受我當她的爹?她定然是忘不了她親爹爹的,我……我本也不是男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和孩子解釋我的身份。”

原來這傻人在意的是這個……穗兒心裏恍然。她想了想道:

“其實你不用解釋什麽的,孩子自己會明白。當年我娘親也沒和我解釋她和老姑姑的事,當然我本也不知道老姑姑的存在,一直到後來長大了才明白她們倆的關系。你就和孩子自然相處嘛,小順貞那麽聰明,會明白你是一個什麽樣的身份的。”

孟曠有些喪氣:“她定然是排斥我的,她爹就在她眼前那樣死了,孩子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莫要這般說,你也沒必要非得替代她親爹爹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嘛,你就先當她另一個娘親,和我一樣,總之你對孩子好,孩子能感受到的。感情是處出來的,一朝一夕哪能那麽快就親密起來?”穗兒勸說道,“而且我看這孩子對你也並非是抗拒,雖然有些怕你,但還是很在意你的,經常用眼睛偷偷地瞟你。”

“真的?”孟曠眼睛一亮。

“我騙你作甚麽。”穗兒暗自憋笑,孟曠這樣子可真像個剛得了閨女的“傻爹爹”,看樣子她也是真心愛孩子,不是敷衍她的,真是可愛。

穗兒一時有些沒忍住,趁著四周沒人在,她飛快地親了孟曠臉頰一下。孟曠呆楞了一下,隨即壓抑時久的熱情一下被勾起,展臂將穗兒摟緊了懷中,親昵地蹭了上去,吻住她的唇。穗兒只讓她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就忙止住她進一步索求,道:

“小心被人瞧見。”

孟曠無奈,只能與她擁抱,蹭一蹭她的面頰。穗兒道:

“這孩子姓李,她對她親爹爹的記憶又十分深刻,咱也不好給她改名。恰好我姓李,在外人看來她也算是跟我姓了。但是……我算是嫁給了你,孩子卻跟我姓,在外人看來這有些奇怪了。”

“這沒什麽,孩子跟誰姓都行,我也不是男子,沒什麽嫁娶一說,我與你成婚,本也不是要傳宗接代的。外人怎麽看,咱們何須要在意?”孟曠道。

穗兒沒再說話,但終究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

到了夜間約莫酉正時分,孩子都睡下了,孟曠等人也準備就寢了,帳外終於來人了。果然是李如松派來的傳令兵,郭大友、孟曠在外迎接了傳令兵,沒讓他進帳。

“提督傳令,命你二人明日寅初時分,於大營南部集合,列入錦衣衛羅洵千戶麾下,協助查大受、高彥伯偵查部隊,前往碧蹄館附近偵查。”傳令兵言簡意賅地傳達完畢。

“就這樣?提督沒有別的指示了嗎?”郭大友蹙眉問。

“沒有,這就是全部命令。”傳令兵躬身拱手行了個軍禮,便離開了。

“李大這什麽意思?”望著傳令兵走遠的身影,孟曠沈著面色道。

郭大友沈吟,一時沒說話。此時,趙子央和孟子修也掀開帳簾出來了,四人在帳篷口進行低聲的交談。

“李如松很有可能打算自行誘捕張允修,我們的計劃他未必沒有聽進去,很可能他就是利用了我們的計劃,但不打算讓我們的人加入誘捕。他甚至將老郭和阿晴轉移開,一來可以讓張允修更確信自己偷襲大營的計劃可成,二來也能防止誘捕張允修後,咱們來和他搶張允修。畢竟整個錦衣衛偵察營都被派出去了,包括你們倆,剩下的咱們都是老弱病幼,根本無法對抗李如松的人。”孟子修做出了推測。

“那咱們該怎麽辦?這是軍令,你們不是打算要違反軍令罷。”趙子央道。

“軍令自然是不能違反的,至少現在的情況下咱們不能與李如松對著幹。我的想法是,將計就計,但是要打李如松一個措手不及,咱們最好想辦法從前線迂回回來,用無懈可擊的方式,讓李如松無法用違抗軍令的方式制裁我們。”郭大友道。

“不是吧,這也太困難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還打算在其中融入全家人假死潛逃的計劃?咱們真的能完成這個計劃嗎?”趙子央十分擔心。他本人並不在假死潛逃的行列,因為他此行乃是朝廷派遣的官員身份,且京城之中還有二老需要贍養,他自然是不可能假死脫身的。他此行來朝鮮戰場,也是送他的表兄妹們最後一程。

只是這最後一程也太難走了,趙子央心裏實在沒底。

“以不變應萬變,首先咱們也無法搞清楚碧蹄館那裏的情況,明天到底會出什麽事誰也無法預料。只需記住一點,一定要等局勢變亂時再動手。如若亂局之中抓住張允修,便要分情況采取不同的行動。如若他身上沒帶萬獸百卉圖,老郭你們錦衣衛即刻將他帶離李如松的勢力範圍,要控制在自己手中。如若他帶了圖,那自然是直接銷毀,張允修可以盡快處理掉,避免時久生變。不過我猜這個可能性不大,他身上帶的可能只是部分的覆制圖,真正的圖恐怕在女真人手裏。動作一定要快,不可猶豫不決,我們在後勤大營之中也會視情況假死脫身,去約定好的地點匯合。”孟子修道。

郭大友與孟曠點頭,接下來四人在外詳細談了明日的各種安排,推演出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並做了應對方案,最後總結出四套行動方案,分別以甲乙丙丁標定。

商定結束,已然是亥時了,郭大友和孟曠直接告別了後勤營部中的家人們,前往錦衣衛營部過夜。孟曠收拾行李只帶了自己的武器裝備,最後在穗兒唇上印下一吻,什麽也沒說,便掀開帳簾離去。

翌日清晨,薄霧籠罩,寒意逼人。五百多人的偵察部隊於大營前集中完畢,這是五百人的騎兵隊伍,為首的查大受最後審視了一眼自己的部隊,調轉馬頭,率先策馬出發,隊伍很快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