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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寬甸堡(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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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友抵達西門外時,見到的是三員將領並一位綠袍官員騎在馬上迎接他。為首一人虎背熊腰,滿面虬髯,倒是長得和郭大友有那麽幾分相似,只是這人有一雙豹眼,濃眉狂放,看上去更似莽張飛一般,威風十足。他右手側騎在馬上的是個年輕小將,郭大友見過他,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他名叫詹宇,他和此人在京中一起合力捉拿過九指王。而“莽張飛”右手側的那位將領滿面風霜,眼神堅毅,級別比為首那位將領稍低,郭大友猜測他是這寬甸堡的守將佟養正。而三員大將最右側的那位綠袍官員,郭大友也認識,便是十三的表哥——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趙子央。

他命令隊伍在城門前停駐,自己上前去打招呼。為首那位將領放聲大笑,豪爽地一拱手道:

“來者可是上差郭千戶?”

“正是,敢問哪員大將當面?”郭大友回道。

“在下征朝抗倭軍副總兵查大受,領大軍先鋒營剛到寬甸堡。這位是寬甸堡的守將佟養正佟游擊。這位是先鋒營參將詹宇,這位是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趙子央趙主事。”查大受一一介紹道。

郭大友笑道:“真是巧了,我與詹參將、趙主事都是舊識。”

“是嗎?”查大受十分驚喜地看向詹宇,沒想到這位剛分到他手底下的小參將還有這人脈,這可是給他幫了大忙了。先鋒軍作戰靠的就是情報,若能與主管情報的錦衣衛打好關系,事半功倍。

於是查大受立刻熱情地招呼郭大友及兩百錦衣衛入寬甸堡城駐紮,就在驛館附近的曬場空地之上,眾人合力搭建帳篷,總算得以休整。查大受與郭大友閑聊了一會兒,也未提及正事,只是講了一下先鋒軍的大概,還有後方大軍的規模,以及即將抵達的時間。此後,查大受給了郭大友回驛館休整的時間,並邀請他晚間赴宴,要詳細聊聊。

郭大友本意是想只駐紮一夜,此後盡快趕往九連城的,但沒想到在寬甸堡遇上了先鋒軍,他打算稍微走慢一點,先搞明白李如松打算將先鋒營從哪裏派出去再說。於是便應下了晚上的邀約。

查大受、佟養正領著詹宇先離開了,他們也要去做晚宴的準備。趙子央留了下來,隨著郭大友往驛館內部而去。

“趙主事,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啊?家中二老可好?”郭大友笑瞇瞇地問候道。

“郭千戶客氣,承蒙關照,我一切安好,二老也很安康。”趙子央微笑拱手。

“此番趙主事能被派到這前線來主管調糧,足見上頭對你的重視了,若能立功,此後升遷不成問題。”

“郭千戶取笑了,這可真是個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啊,若不是我主動請纓,恐怕戶部也沒有誰會願意來的。”趙子央不禁苦笑道。

“趙主事也是為了家人,一片赤誠令郭某欽佩。”郭大友當然是知道孟家人此番來遼東的最終目的的,這個計劃本就是他提出來的,也有參與布置,就連此後孟家的隱居地,都是他給做了前期的安排。

趙子央只是搖頭,二人心照不宣,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十三呢?可是已經入住了。”郭大友問。

“應當是入住進來了,聽聞是詹宇帶她們來的。”

“哦,詹宇……”郭大友忽的想起今年第一次離京時,在城門口的那番光景,這詹宇好像對孟家小妹有點意思啊。不過他也沒提這個事,只是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

二人剛上到驛站的二層,恰逢孟曠、孟子修和羅道長從屋中出來,五人在走廊上撞見了。郭大友揚起笑容,與趙子央一道邁步走過來,這一頭孟子修則率先拱手行禮,眾人面上都露出了久別重逢的喜悅。

“十三,你可算是一家團圓了。”寒暄過後,郭大友看著孟曠笑道。

孟曠回道:“老郭你也該尋個意中人成家了,老這麽孤家寡人的,到老了我可不給你養老。”

“好啊十三,你現在都學會調侃我了?”郭大友點著她道,“爺我也不需要你給我養老,總之我對女人沒啥興趣。”

“難不成你對男人有興趣?”孟曠笑問。

“呸!爺能是那樣的人嗎?”郭大友啐道,“爺只是沒遇見能讓爺心動的女人。”

“不是吧老郭,你見過的美女也不少了。”

“我見過的美女美則美矣,但不是我喜歡的。就說你家的穗兒,還有你哥家的白姑娘,還有你妹妹,三位姑娘都很美,但看在我眼裏就沒什麽感覺。”一邊說著,郭大友一邊開了自己屋子的門,將身上的包袱、武器等等全解下,放在桌面上。

孟曠、孟子修、羅道長、趙子央都隨著走了進來,郭大友笑道:

“你們這甚麽陣仗,怎的全跟著我進來了?都回去休息去吧。”

“有事兒和你商量。”孟曠道,隨即她回頭,站在門邊的羅道長便將門掩上了。

約莫一盞茶之後,一眾人又從屋中出來,眾人面上的表情都發生了相對微妙的變化。此後眾人各回各屋,孟曠與穗兒、孟子修與白玉吟也私下討論了今日的事,眾人之間算是達成了共識。

……

到了入夜時分,郭大友出了屋,準備去赴宴。恰逢趙子央準備去尋他,二人便提著燈籠結伴往驛站之外而去。

在去堡衙的路上,二人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著,趙子央笑問郭大友道:

“郭千戶,說起來我也很好奇,你所欽慕的女子該是何模樣?”

郭大友沈默了片刻,揚起笑容道:“我聽聞趙主事曾經有過一段婚姻。”

見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反而提到了自己的亡妻,趙子央郁結了許多年的內心又像是被砸了一錘,悶悶地疼。但他心中清楚,很多事也該過去了,於是嘗試著將過去的事說出口來:

“是我對不起亡妻,我對她疏於照顧,讓她在我們趙家受了委屈。”

“你不再成婚,是為了反抗二老罷。”郭大友笑道。

趙子央有些驚訝於郭大友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多少年了,除了孟家的表弟妹們,也沒什麽人能懂他的心思。

“我不是個孝子……但我也從來不會去遵循那些愚孝之人的主張。亡妻,確實是被我父母害死的,連帶著我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走了,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我一直認為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磨難,我這輩子都要受這個磨難折磨。”趙子央緩緩說道,今日他會對一個相對陌生的人說出這樣一番心裏話來,是他沒有想到的,但郭大友似乎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趙主事……不,趙兄,我與你是難兄難弟啊。”郭大友道。

“啊?”趙子央吃了一驚,“莫非郭兄也曾……”

“我其實老早有過一門親事,小時在老家就沒了爹,娘帶著我改嫁山東,一個屠戶做了我繼父。十六歲,繼父和我娘給我說了門親事,沒多久我娘沒了,親事也黃了。我娘親是染病死的,那時候好多人染病,豬得豬瘟,人染天花。我和繼父算是幸運,沒染病。但娘親染了天花,沒熬過去,她生前最後的願望就是希望看到我成婚,有媳婦傳家。我繼父就帶著我去問那戶結親的人家要個說法,這家人是當地鐵匠大戶,十裏八鄉的農具就他家做的最好。要嫁給我的是家裏不受待見的庶女。一個姑娘,上面五六個哥哥,個個壯如鐵塔,就她瘦弱得不行,在家裏做牛做馬,洗衣做飯跟個老媽子似的,一雙手發皺,全是老繭。我就記得她……有一雙清澈的眼睛,長得也不是很美,但就是合眼緣,她是我娘親一眼相中的姑娘,就說與我相合。那戶人家看不起我們,說我們家是掃把星,殺豬的血煞重,克妻克娘家。其實……不過是瞧不起我家,覺得我家窮。起初是看中了殺豬的攤檔值點錢,後來鬧瘟疫,豬全死了,他們就立刻變了風向。我繼父是個暴脾氣,和這家人起了沖突,被圍毆致死,我也被打得要死要活,若不是她拼了命地把我推出去,我可能就被那家人用鐵鎬給紮死了。後來鄉賢保下了我,推薦我北上從軍。

我離家之前,從一個鄉裏相熟的朋友口裏才知道那姑娘被他們家賣了,賣了一個馬幫的首領。說是馬幫,實則是一夥山上落草的土匪,我拼著一股血氣,提了一對打絞肉用的鐵棍就要去救她。但還是遲了,我趕到時她已經被那幫畜生弄死了。我發了瘋,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把三十多個人的馬幫全給殺了。這事兒就驚動了當時負責剿匪的山東都指揮使,我就被募入軍中了。”

趙子央聽後久久回不過神來,他實在是被郭大友的經歷給震撼到了。

“這些事,我後來從沒和任何人提過,就連十三也不知道。外人大多只知道我是北上被人劫道,才殺了三十多個土匪。唉……我自那以後,也沒什麽想要成婚的意願了,一門心思只想著殺光土匪給她報仇,後來入了錦衣衛,我的奔頭就成了升遷、賺錢,以後過點舒坦日子,叫人看得起,叫人不敢惹。只是我知道這年頭,男人活得都不容易,更別說女人了。但凡遇到需要幫助的女人,我也會幫。不論是從南京北上的白玉吟,還是娘娘廟裏的李穗兒,還有十三,這小子……這丫頭,騙我騙得好苦,其實她早點告訴我她的身份也無妨,我定會保她的。”

“郭兄……”趙子央不禁對郭大友一揖,道,“你才是令人欽佩,受小弟一拜。”

“唉!莫要如此,折煞我老郭了。”郭大友忙扶他。

“但我聽聞羅洵千戶有宏願,郭兄是否也志在於此呢?”趙子央又問。

“我大哥的宏願……往近了說,就是解決西南邊患問題,世襲土司制是不合時宜的制度,很難盤活西南,那裏都是大山,山間隔了人,消息難通,更容易助長分裂和叛亂。是效忠還是割據,全看土司個人的意願,久而久之,實在是會釀成大患。”

“羅洵千戶本就出身石柱土司之家,是家中養子,怎的倒是要反掃自家門戶了。”趙子央奇怪道。

“食朝廷祿米,忠朝廷之事,我大哥有遠見,他是從整體出發的。何況廢土改流刻不容緩,石柱內部其實已經有亂了的苗頭了,老土司固執刻板,遲早要釀成大禍。但是……這件事畢竟難做,阻力巨大,多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大哥籌謀這些年,也不見有絲毫進展,恐怕此生也難見廢土改流了。往遠了說,我大哥實在是見多了西南土司那種目無王法,欺人太甚的事,山高皇帝遠,他們就是互相割據的土皇帝。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到頭來吃苦頭的不過是平民百姓罷了。我和大哥老了,退伍了,就打算回西南隱居,我們可不願我們老後還要經歷西南亂局,那可真是有苦頭吃了。”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趙子央嘆息。

感嘆間,他們已來到了堡城院門之外,查大受已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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