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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遼左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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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友將孟曠和穗兒引入隔壁的值房,一頭霧水的二人進門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江雲平,他正抱著雙臂立在炕邊,扭身看著她們走進來。而他身邊的炕上,張允修正坐在那裏,同樣擡眸望著走進來的她們。他神情頗顯冷峻,似乎有意要向孟曠和穗兒施加威壓。

“張五提出要和你們談。”孟曠身邊的郭大友言簡意賅地解釋道。孟曠看了他一眼,很有默契地看到了郭大友眼中對她的暗示。

你們小心點,他有可能給你們下套。

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緘默不語數月的張允修,居然主動提出要和孟曠、穗兒談判了?孟曠只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穗兒心中也生起了十二分的懷疑和警惕。

“我只和她們兩個人談,你們都出去。”張允修的嗓音有些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他似乎受了風寒。

由於對張允修的審訊始終沒能得到突破,實在僵持太久,錦衣衛這一次好不容易遇上張允修願意開口的機會,便沒什麽猶豫地選了讓步。郭大友對江雲平招了招手,江雲平便隨著他一起出了屋子,並帶上了門。

張允修指了指隔著炕桌的另一邊,示意孟曠和穗兒靠近了,坐下再談。孟曠和穗兒便順了他的意,在炕邊靠坐而下。張允修清了清嗓子,道:

“我要你們協助我逃跑。”

他一張口,第一句話就將孟曠和穗兒震得有些緩不過勁兒來。

“什麽?我沒聽錯吧。”孟曠挑眉,覺得不可思議。

“我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在你們看來十分無理也沒有必要答應的要求,自然是有我自己的把握的。這是一筆交易,我出去後,會與外面接應我的舒爾哈齊匯合,你們可以隨我一起來,我會給你們看萬獸百卉圖。同時,舒爾哈齊還掌握了重要的前線軍報,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逃出,他還會將這個前線軍報告知你們。”張允修解釋道。

穗兒沒說話,孟曠則道:“空口無憑,我們憑什麽要信你這些話。若是放走了你,你大可反悔,我們要再將你抓回來則十分困難。還有,你怎知舒爾哈齊就在外接應你,你又要我們如何協助你?”

“你們沒得選,我只給你們兩日考慮,因為五天後,萬獸百卉圖的覆刻版就會被努爾哈赤派人遞交給倭寇,與此同時,我們早年間安排在各地的線人接到命令後,也會將大批布告一夜之間張貼於所有城鎮的大街小巷之中。這些布告將向全天下公布萬獸百卉圖的存在,告知全天下李穗兒乃是此圖的制作者,知曉此圖的解法。還包括李穗兒的畫像,她所有的特征,她與你孟十三的關系,以及你孟家的來龍去脈,事無巨細。除非後日寅正時分,見到我完好無損出現在廣寧城東門外,否則明廷將再也捂不住萬獸百卉圖的存在,而你們倆,也將從此永無寧日。”張允修面色略有些蒼白,神色平靜地敘說著,但他的眸子中卻閃爍著瘋狂。

“你!卑鄙無恥!”孟曠怒極,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提拽了起來。穗兒依舊不言語,默然凝視著張允修,她的眸中有流火燃燒。

張允修沒什麽力量反抗,他也不反抗,只是略顯費勁地說道:“孟曠…李穗兒…你們仔細考慮考慮。我現在…咳……是在給你們機會,因為如果事情不得不發展到那一步,你們將受到最大的威脅和沖擊……對於其他的錦衣衛則造不成太大的威脅。我是好心……單獨與你們談這件事,給你們機會。實際上錦衣衛也不能困住我,我與舒爾哈齊一直有隱秘的聯系方式。如今你們終於一步一步上套,來了遼東的地盤之上,那一切就由不得你們了。現在,協助我逃走,你們還有機會看到萬獸百卉圖,和我合作解開此圖,你們甚至能獲得豐厚的報酬,難道這不好嗎?”

孟曠咬牙,左手直接伸到後腰拔刀,準備給這廝一點教訓。穗兒卻拽住了她的手臂,搶先應道:

“你是怎麽與外界聯絡的,我需要知道這一點,你給出點誠意,否則我們也不怕與你魚死網破。”她的聲線顯得冷靜。

孟曠默然,餘光望了一眼穗兒,似是有種心靈感應,她覺得穗兒可能有應對之策。她決意配合穗兒。於是一松手,張允修一個踉蹌跌坐在炕邊,扶著炕桌連連咳嗽了好一會兒,總算緩過勁來。

“呵呵,還是穗兒姑娘識時務,腦子轉得快。”他虛弱道,“女真軍中早就有約定好的軍事暗號,以各種動物叫聲作為代表。比如夜梟叫聲代表‘被敵方發現需立即撤退’,布谷鳥叫聲代表‘今夜三更匯合’,狼嚎代表‘我軍隨後包抄’,雞鳴代表‘按計劃行動’幾聲雞鳴代表時刻,長鳴為日,短鳴為半時。你們也許在夜半時分或黎明時刻聽到過各種禽鳥走獸的叫聲,現在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那就是我與外界聯絡的方式。”

“你如何向外發消息?每晚都有兩人輪流看守你,我不信你能做什麽小動作。”穗兒道。

“穗兒姑娘,我不需要發甚麽消息,我不回應本身就是一種訊息。但是不得不說,你們負責監視看守我的那位江雲平很警覺,他聽到了狼嚎聲,夜半時出去查看了,但可惜他並沒有發現什麽。”

“按照你的說法,那夜的狼嚎聲是舒爾哈齊告訴你,他帶了人隨在錦衣衛身後,並進行包抄。他們這是打算襲擊錦衣衛把你劫走?”孟曠挑眉,語氣有些不屑道。

張允修嗤笑道:“怎麽可能?那夜的狼嚎只是舒爾哈齊告訴我他確實帶人潛伏在錦衣衛隊伍外,所謂‘包抄’的意圖,在當時的境況下,實際意思已經發生了變化。那日清晨還有雞鳴之聲,你們都沒有註意到,這個雞鳴之聲才是關鍵,長鳴三聲代表初三,短鳴五下代表寅正時分,舒爾哈齊向我傳達了時間,告訴我按照計劃行事。”

孟曠不再言語,將目光投向了穗兒。穗兒與她短暫對視了片刻,孟曠從她眼中並未看到任何慌亂,於是孟曠自己也慢慢鎮定了下來。她方才怒極攻心,是落入了張允修的陷阱了,這家夥準確把握到她的軟肋,一擊即中,一下讓她亂了方寸。現在她回過味來,這廝的威脅,也並非不是沒有破解之法。他的威脅看似十分可怕,但都要建立在穗兒和孟曠會相信他的基礎上。而他很有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因為他無法證明各大城鎮存在他所說的那些會張貼布告的人,他只是利用了孟曠和穗兒的忌憚之心,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要破除這個威脅,其實就是要證明張允修沒有威脅她們的能力,她們不必急於回答張允修,只需在這兩日之內想辦法搞明白他說話的真假。

不要陷入不必要的恐慌,那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自己受制於人。孟曠暗自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此番上戰場孤註一擲,她確實精神太緊繃了。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果不其然,穗兒使出了“拖”字訣。

張允修面色陰沈地道:“我勸你們盡快做出決定,從這裏趕到廣寧,還需要一日的路程,你們還需要等待逃跑的時機,應對逃跑失敗時的追擊,這都需要留足了時間,你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了。”

穗兒笑了笑,拉著孟曠率先往門口走去。孟曠側首,用眼角餘光看張允修,這人面色依舊陰沈蒼白,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變化。他的城府很深,孟曠和穗兒都很難完全看透他。但孟曠此時卻並不覺得他有多麽高深莫測,她反而覺得此時的他是在虛張聲勢。他此時已經顯出了著急,不禁讓孟曠愈發加深了懷疑。如果這當真是張允修使出的虛張聲勢的計策,孟曠和穗兒如果不能被他當即唬住上套,那麽他此計的效用就會大打折扣。

穗兒開了門出去,孟曠跟著步出,並帶上了門。江雲平與郭大友一直守在門外,見她們出來,二人投來了詢問的眼神。孟曠示意郭大友與江雲平去別處談,江雲平於是立刻喚了兩個錦衣衛軍官守住張允修所在的值房,他們四人則沿著遼東都司的中庭去了另一側的議事堂附近,進了議事堂附近一處空著的會客室。

孟曠和穗兒將方才張允修對她們說的話近乎一字不落地告知了郭大友和江雲平,末了穗兒問江雲平道:

“江百戶,廣寧驛那夜,你半夜出屋,可是張允修所說的,出去探查狼嚎的來源?”

江雲平回答道:“沒錯,當夜我確實聽到了狼嚎聲,我覺得不大對勁,於是出屋去探查,但可惜,外面漆黑一片,寒風淩冽,我什麽也沒查到。我離開屋子時,把正在睡著的周進同叫醒了,我回來後他告訴我,張允修一直躺在床上沒動,沒有任何異常。”

孟曠則問郭大友道:“老郭,你覺得這廝的話有幾分可信?”

“他說的那個張貼布告的事兒,可能性很低,但不是沒有可能。”郭大友撚著胡須思忖道,“十三,穗兒姑娘,雲平老弟,稍安勿躁,咱們先推演一番。由於我們不能忽略那很低的可能性,那我們就用最壞的情況來做打算。假設這廝說的是真的,那我們不妨反推他的思路,看看他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在與你們談判之前,不會沒有考慮到無法恫嚇住你們的情況。可以說,你們會有很大的可能將此事告知給我們知曉,然後與我們商量該怎麽辦,而並非是瞞著我們當真幫他逃跑。假設他是以此為前提來做打算,那麽他的目的是什麽?

錦衣衛高層在得知舒爾哈齊就帶著人尾隨在錦衣衛身側,並且在廣寧城做了部署,那麽錦衣衛會怎麽做?本身我們這支隊伍前來遼東的深層目的就是找到萬獸百卉圖,眼下張允修在我們手中,又知道了舒爾哈齊就在廣寧城中接應他,那麽我們最大的可能就是將計就計,殺廣寧城一個回馬槍,利用張允修抓住舒爾哈齊,並要挾努爾哈赤交出萬獸百卉圖。

“廣寧城有埋伏,他是想不露痕跡地引我們上套?”江雲平立刻道。

孟曠擰眉思索,沒有急於回答,穗兒卻反駁道:

“不對,沒這麽簡單。錦衣衛就算去了廣寧,抓住了舒爾哈齊又能如何?很顯然廣寧城圍困不住錦衣衛,建州女真在廣寧沒有那個武裝力量。除非李成梁出手,引兵對付錦衣衛,但這不可能,李成梁還不至於起反心,殺錦衣衛這種大事,對他來說是非常不必要的,且會引來極大的麻煩。努爾哈赤是個狠人,就算他的弟弟和軍師都落在錦衣衛手中,他也不一定會交出萬獸百卉圖。”

“他這是在轉移錦衣衛的註意力?把錦衣衛的註意力移到廣寧城中,莫非接下來在遼陽會發生什麽事?還是說我們馬上要去的前線九連城有什麽情況是他不願讓錦衣衛知曉的?”孟曠提出了另外一個思路。

郭大友突然眼前一亮,道:“沈惟敬眼下就在九連城中,他前不久結束了與倭寇的第一輪談判,不日就將第二次趕赴平壤去見小西行長。如果我們能按時抵達九連城,恰好就能與沈惟敬見面。”

“他不想讓我們見到沈惟敬?為什麽?”江雲平有些困惑。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張允修為什麽要去嘉善和平湖?他到嘉善和平湖有多久了,那都只是他的一面說辭,除了他和他的同夥沒有人清楚知道。他獨自一人去了平湖,把舒爾哈齊等人留在嘉善做事,做什麽事?他又去平湖做了哪些事?只是去了九龍灣嗎?都尚不明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平湖橫空出世了一個沈惟敬,一介布衣被封為游擊將軍,派往大前線與倭寇談判。這其中,恐怕當真耐人尋味啊。”郭大友道。

眾人細細思量,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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