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闖關東(一)……

關燈
郭大友給穗兒和孟曠吃了一顆定心丸: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反應過來,張允修此番話中有一個巨大的破綻,如果細細思量,我們很容易就能推出那一番所謂部署各個城鎮的暗線之言乃是謊言。張允修說布告是一早就準備好的,人員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有多早?最早應該不會早於穗兒出宮罷。張允修應當是在穗兒出宮前後從北方南下的,此前他沒有機會接觸深宮中的穗兒,如何能確認穗兒就會出宮?更無從知曉穗兒與十三的關系,他怎麽能認定穗兒就會與十三在一處?還在布告之上寫明這一點?”

“對啊!”孟曠猛然反應過來,“我與穗兒重逢乃是巧合中的巧合,但張允修似乎一直誤會我們倆從未斷了聯系?他似乎一直認為穗兒能出宮是老郭你和我的暗中協助。”

“呵呵,你這傻丫頭,那廝一下打中了你的要害,可把你嚇傻了?”郭大友不禁笑出聲來,又看向穗兒,道,“穗兒姑娘,你如此聰慧,也沒反應過來?”

穗兒搖了搖頭,道:“我當然考慮到了這一點,但我認為張允修要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就算布告之中無法事先寫明那些內容,但我和孟曠畢竟早已暴露,張允修如果在發現我的蹤跡,並摸查出你們的身份後,就與舒爾哈齊安排好了後續的計劃,他們完全也有可能做到將我與孟曠,還有萬獸百卉圖的事廣而告之。畢竟我們無法確認張允修是否在內地建立了情報網。”

郭大友再度否認道:“即便有,傳訊的效率也跟不上遼東這裏的變化。消息的傳遞若沒有官方的傳驛,哪裏能傳得那麽快?錦衣衛常年在各地都建立了密集的情報網,且定期會在各地清理多餘或可疑的組織團體,我不信剛剛從遼東起來沒幾年的建州女真有這個能力在內地各大城鎮建立情報網。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敢打賭,張允修有極大的可能性是在吹牛。也許他確實在內地有人手,但必然規模很小,我推測最多不超過五十人,否則就要引起錦衣衛各地巡勘所駐點的註意了。要想做到他口中那種廣而告之的程度,是根本不可能的。”

江雲平也道:“這一點李姑娘大可放心,錦衣衛每年都要聯合官府清理隱藏在各地的民間團體組織,傳訊網這一要務一直牢牢抓在錦衣衛手裏。”

穗兒聽聞郭大友與江雲平這麽說,雖然心中仍存疑慮,但重重顧慮總算打消了大半。她緩緩露出笑容,看了一眼孟曠,然後才問道:

“郭大哥,為今之計當如何?”

郭大友笑道:“將計就計還是要試一試的,不過,九連城那裏也要加緊派人去,最好要先攔住那個沈惟敬。我看,就分頭行動吧。你們一會兒就答應張允修的要求,回答他的時候如果他問東問西,你們盡量不作回答,不要讓他獲取到關鍵的訊息。我會讓人加緊對他的看守,確保他無法向外傳遞消息。只要他不傻,他一定能看出你們將他與你們私下談判的內容洩露給了錦衣衛知曉。屆時,你們先帶著他往廣寧去,我會帶一小隊人馬隨在你們身後接應你們,不論廣寧是不是有埋伏,在你們之前,我會先派江雲平去探路,用飛隼傳訊給你們,你們好把握廣寧城中的動向。羅千戶會帥一隊人馬即刻趕往九連城,截住沈惟敬。剩餘人就留在遼陽接應。”

郭大友的安排穩妥,眾人沒有異議。商議已定,眾人便即刻展開行動。孟曠與穗兒商量了一下再見張允修後的說辭,算好時間,在當日(十一月初一)的夜間酉正剛過,上門去尋張允修。而一個半時辰前,江雲平已經帶著錦衣衛專門訓練出來的飛隼趕赴廣寧城探路了。

穗兒假意將屋內看守張允修的周進同和另一位錦衣衛引了出來,孟曠則趁機進去,拎著張允修的胳膊就將他拽出了房間。

“立刻跟我走!”她言簡意賅,貫徹郭大友的叮囑,絕對不與張允修多啰嗦半個字,不讓他獲得任何多餘的信息。而張允修也非常反常地並不多問一個字,他全程都維持著靜默,除了喘息有些急促之外,任由孟曠帶著他往馬廄而去。

孟曠攜著張允修抵達馬廄前時,穗兒也從另一側繞了過來。三人會合,孟曠牽出張允修、自己和穗兒的馬,按照老辦法,將張允修的馬韁控制在自己手中,讓穗兒在後方看著他,三人列成一縱,即刻從遼東都司的後門出去。

三人在凜冽如刀的寒風中一路向西疾馳,馬蹄踏雪翻飛。今夜天際薄雲浮動,有銀月高懸,視野不算一片漆黑。他們靠著微弱月光在雪地上的反光前行,一路靜默,無人說話。

廣寧城在遼陽的西面,快馬要騎大半天的路。夜色之中趕路,只覺得萬物闃寂無聲,連野外飛禽走獸的叫聲都聽不見,一切聲源似乎都被白雪吸走了。只能聽到耳畔的勁風呼嘯,和馬蹄踏擊雪地的噠噠聲。

孟曠騎在馬上,右手單手控馬韁,左手拽著張允修的馬韁,領著他的馬匹往前跑。她三不五時回首一下,確定張允修還老老實實坐在馬上,穗兒也跟在後面。

他們一直奔馳,眼見著天邊的光芒逐漸發白,黎明來臨。孟曠判斷大約是四更天與五更天的交界時,她們沿著綿延千裏的長城線,逐漸看到了一座堅實的城堡出現在了眼前。那是廣寧城,數日前她們曾在城外的驛站駐紮了一夜,沒有進城,直接路過了。

張允修說是要在東門與舒爾哈齊匯合,但她們如今早到了一日,匯合的時間是明日的此時。孟曠沒有急著進城,停了馬,將張允修拽下馬來,用繩索綁縛好,把他丟在了雪地裏。然後她自己在附近尋到一片相對幹爽的地塊,堆了柴木和樹葉生火,用掛在馬身上的小鐵鍋煮化了雪水,和穗兒一邊烤火休息一邊吃幹糧、喝熱水補充體力。她們一夜未眠,奔襲百裏,穗兒眼圈紅得嚇人,二人面上的皮膚也都凍得發紅泛皴。

“餵……給口水喝……”不遠處,雪地裏的張允修在雪地上趴伏著,站不起身來,向孟曠虛弱喊道。

孟曠沒有理會他,穗兒則望著遠方的天際。

又等了一會兒,灰白的天際之上,有一個小黑點出現。那黑點逐漸放大,很快便能看清那是一只全身漆黑翎羽的鷹隼。鷹隼瞄準了孟曠生火的火堆冒出的煙氣,俯沖而下。孟曠立起身來,擡起手臂,鷹隼精準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之上。孟曠從腰包裏掏出一小塊肉幹餵給鷹隼,撫了撫它的翎羽,從綁在它爪上的信筒中取出一封被蠟封住的信,那信筒中有兩封信,內容是一模一樣的,一封發給孟曠,一封發給後方的郭大友。

孟曠取出信後,一擡胳膊,將鷹隼放飛。鷹隼撲棱著翅膀直沖雲霄,向東方飛去,孟曠則拆開了封蠟,展開信來。

“城中暫未發現可疑人物,十三可至東門內與我匯合,郭按計劃行事。”

孟曠將信丟入火堆燒掉,順勢烤了烤火,搓了搓手,走去將張允修抓了起來,丟上了馬。張允修出聲道:

“你們莫要浪費力氣,你們若想將計就計逮住舒爾哈齊,那是不可能的,他早就對此有所防備。你們還是老實按照我所說的,甩開後方的錦衣衛,跟我走罷。”

孟曠冷眼望著他,片刻後嗤笑一聲,依舊不作任何回答。她牽著他馬匹的韁繩,走到自己馬邊,翻身上馬。穗兒用雪埋了火堆,戴上手套,也跟著上了馬,策馬來到了張允修身側,開口道:

“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麽,實話說我們搞不明白。但我們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顧好你自己,休管我等如何。”

“李穗兒,你們太不明智了,你們要知道隨在錦衣衛身後是沒有未來的。這個王朝都是沒有未來的,何不早日改弦更張?!”

“改弦更張?你知道你的父親為了大明付出了什麽嗎?你應該很清楚他的遺願是什麽。張允修,你是個叛徒!判家,叛國,虧你還吃得下睡得著,你這種人,要下地獄不得好死!”穗兒怒道。

“你們太天真了,真是愚不可及。”張允修連連搖頭,“我可以告訴你們,大明過不了五十年就要亡國,有生之年,你們都要目睹山河破碎的一幕。如今你們的掙紮是毫無意義的,我看著你們,只覺得可悲……”張允修說到最後,不禁長嘆一聲。

“亡國又如何?”前方的孟曠突然出聲了,“就算亡國,也要戰到最後一刻。脊梁骨就算被人打斷了,也不能自己先彎了。”

她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黎明微白的天光中顯得更為明顯。黑黃的城郭就在眼前,城門已開,有人在門口迎接她們的到來。

孟曠和穗兒領著載著張允修的馬靠近了城門,便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錦帽貂裘,一身雍容地騎在馬上,凝視著他們。他的身側,江雲平同樣騎在馬上,而後方還有二十多名親軍帶刀步兵。

孟曠率先下了馬,拽著綁縛張允修的繩索,將他帶到了那老者跟前。穗兒則牽了馬隨在她身後。

老者出聲道:“來者可是錦衣衛十三爺孟曠?”

孟曠拱手一揖,算作回答。蒙面的厚布遮蔽了她的容顏,從此時此刻起,她將不再開口說話。孟曠本以為江雲平是單獨在此等她,卻沒想到會出現這樣一位老者。孟曠大概能猜到他是誰,雖然從未見過,但老者應當就是獨步遼東的前總兵李成梁。

“老朽李成梁,見過上差。”李成梁騎在馬上,也向孟曠拱了拱手。話說得客氣,但氣勢足以壓人一頭,盡顯霸道之氣。老者雖然上了年紀,但精神矍鑠,體格強健,紅光滿面。濃郁的蒼眉之下,一雙眸子漆黑深邃。

他此時並無官職在身,實為一介布衣,卻身著總兵軍服盔甲,在錦衣衛面前毫無謙遜之情。不知是往日做派如此,還是出於特殊目的才如此以勢壓人。

孟曠看了一眼江雲平,江雲平看上去似乎也不大清楚情況,見孟曠看他,他解釋了一句:

“沒想到李老將軍今日一大早會來城門巡察,恰好看到我放出鷹隼,便尋我問話。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原委,老將軍便決意陪我一起候你們而來。”

“老朽遠在遼東,也聽聞十三太保威名,心生向往,自是要見一面的。呀,那後面馬上的人瞧著甚為眼熟,是什麽人?”李成梁出聲問道。

孟曠挑眉,又一次看向江雲平,江雲平暗暗搖頭,那意思是他並未向李成梁透露張允修的存在。

然而李成梁記憶好得出奇,已然認出人來:

“那不是允修侄兒嗎?你怎麽會與幾位錦衣衛上差在一處,到遼東來了?”李成梁疑惑問道。

張允修面色突變,冷不防哭喊出聲:

“汝契伯爺,請救救侄兒!小侄被錦衣衛囚禁數月不得自由,不知自己犯了什麽法,要被這樣對待。再這般下去,侄兒怕是要一命嗚呼了。”

李成梁面色一變,蹙眉望向孟曠、江雲平和穗兒,眸光變得銳利。

“三位上差,這是怎麽一回事?我侄兒犯了什麽事?我可作保。”

孟曠三度看向江雲平,江雲平知道她和穗兒都不方便開口,於是解釋道:

“他犯的事,恐怕李老將軍也擔待不起。您還是莫要多管了。若您不信,明日寅正時分在此地等待,自能見分曉。”

“汝契伯爺,您不要被他們蒙蔽了,朝廷忌憚您功高蓋主,這是下套,要給你扣個通敵賣國的頭銜,您應當沒忘那幅圖吧,小侄被他們帶到這裏來,就是要把您和那幅圖綁在一起的。您千萬不要中計啊。”

“你!你給我閉嘴!”江雲平急了,張允修這廝居然幾句話就將白的說成黑的,這若是讓李成梁誤會了,可如何是好?

孟曠和穗兒望向李成梁,只見老將軍的面色逐漸變得鐵青,顯然是把方才張允修的那番話都聽進去了。

來不及解釋,就在此時,李成梁身後的隊伍之中,一根冷箭閃電射出,眾人驚懼,全然不知此箭來路。而箭已朝著張允修筆直打去。

孟曠反應極為迅速,手中牽著張允修的繩索猛然一扯,張允修身子一晃跌倒在地,箭矢擦過了他的面頰,擦出了一道血痕。

與此同時,廣寧城城門箭樓之上,響起了警戒號角,有城衛兵在城樓上大聲報告:

“大帥!東方發現一批百人人馬埋伏,意圖不軌!”

李成梁蒼眉倒豎,行伍軍人的血性勃發,指著孟曠三人怒吼道:

“是誰放的箭?!給我拿下!這三個人也一起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