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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遼左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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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都司的府衙出乎意料得廣大,衙署後部有一個寬闊的校場,校場邊緣還蓋有數排營房和連成片的寬敞大馬廄,三百錦衣衛騎兵魚貫而入,也能輕易容納。這些營房往日裏都是給戍守輪值的都司衛兵居住的,都司衛兵管理著遼陽城內的治安,每日都要外出巡邏。但因為知曉錦衣衛要來,衛兵便撤出了都司,回到了城郊的軍營駐地,騰出營房讓錦衣衛暫時駐紮。

入都司後,羅洵先讓郭大友整隊,領著三百人部隊先去營房入住,他自己則先會見了出來迎接他的巡撫郝傑與總兵楊紹勳。

孟曠和穗兒隨著大部隊入了營房,這營房十人一間,一條大炕鋪開睡,條件相對簡陋。孟曠倒是無所謂,早年間她在新兵營就是這麽住的。但她不希望穗兒受委屈,在這樣的環境裏,她倆要親熱也十分不方便。郭大友大概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與一位都司內部管後勤的軍官談了兩句,他便從營房中叫出了孟曠和穗兒,道:

“你們就別住營房了,都司衙署有單獨的軍官值班房,可以安排一間給你們住。還有那張允修,他也不方便住大通鋪,應該就會安排在你們隔壁,由我和江雲平負責看守。你們就先跟著這位軍爺去,一會兒我就來。”

孟曠心生感激,忙道了謝,領著行動遲緩的穗兒隨著那軍官往軍官值班房去。那軍官似是有些詫異,不知為何這兩個人會得到特殊待遇。且見她二人行止親密,他更覺怪異。但沒人敢多管錦衣衛的閑事,他只負責做好他自己的分內事。

軍官值班的班房就在都司衙署後院的東側,有三間值房,每間值房可以住兩到三個人。孟曠和穗兒用了最北側的那一間。

進了屋,孟曠第一件事就是給火炕生火。穗兒已然全身都僵了,立在門口,勉力關上門,將行李包袱堆在桌案上,她連坐都坐不下來,只能立在那裏,像個冰雕人似得看著孟曠的背影。

孟曠生好了火,回頭一看穗兒呆呆立在那裏看著自己,身上的大皮襖鼓鼓囊囊,她兩條手臂也合不攏,可愛地翹在身子兩側,孟曠的心就化成了水。她解開身上大皮襖的扣子,走到穗兒身邊,有些費勁的將她裹入懷中,摩挲她的肩背,供她一些熱氣。

“凍壞了吧。”她輕聲道。

“嗯……”穗兒撒嬌般回答道,臉部僵硬使得她說話有些困難,但孟曠身上的溫暖讓她寒冷的身軀迅速升溫。

“我也是第一回 來遼東,這裏可真冷啊,不愧是雪國。我好歹自幼長在京城中,京城冬日裏也冷,我能適應。你自幼長在溫潤的江南,怕是很難適應這裏的寒冷。”孟曠說道。

“我在京城也生活了好些年呀,你可別小看我……”穗兒小聲嘟囔著。

孟曠噗地笑了出來:“你在京中大多時間都在宮裏,宮裏再冷也常年有炭火供給,冷不到哪裏去的。你是真沒體會過大寒的天裏在野外的感受,我當年在新兵營訓練就是這樣的,大冷的天還要出操,在外跑夜路,身上的衣服汗濕了又結冰,別提多難受了。”

“哼……反正,我能適應的。”穗兒不服氣道。

“好,當然,我娘子最厲害了。現在好點了嗎?”孟曠哄著她,笑問道。

“好點了,炕上熱氣上來了。”穗兒剛說完,孟曠就聽到她腹內發出了饑餓的咕咕聲。

“晴,我肚子餓了。”穗兒拽著她腰間的衣服道。

孟曠失笑,道:“好,我先給你烤個餅子吃。也不知這甚麽時候能開飯呢,遼東都司到底管不管飯呀。”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腳邊的炭爐挪了過來,生火準備烤餅。穗兒見她手臉上不小心抹得全是碳灰,想著要給她洗洗去,於是便去外面取水。結果院裏的水井軲轆都凍住了,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辦法轉動軲轆。正著急,準備去找孟曠幫忙時,突的身後來了人,搶過她手裏的軲轆把子,用他的巨大力量幫助穗兒打了水上來。

穗兒定睛一瞧,發現原來就是江雲平。這個沈默寡言的掌刑所錦衣衛曾一路護送她從平湖入京,穗兒也曾不止一次找他幫過忙,和他也算是有幾分交情。

“我幫你提到屋裏去吧。”江雲平幫著穗兒打了一桶水上來,倒入邊上的空桶之中,又提起那桶來說道。

穗兒想了想,笑著婉拒道:“沒關系,我自己可以來。”

“還是我幫你罷。”江雲平堅持道,不由分說便提著桶往穗兒和孟曠的房裏送去。穗兒心中有些不大自在,但也沒有辦法,只能隨在他身後。

江雲平推開門,正在給炭爐生火的孟曠一眼瞧見他進來,不由楞了片刻。江雲平將水桶放在一旁,向孟曠點了點頭,道了句:“我和郭千戶帶著張五就住你們隔壁。”隨即便退了出去。

他身後,穗兒走了進來,江雲平又向穗兒一禮,便推開了隔壁的門。穗兒多看了一眼隔壁,這才進了屋內,掩上門。

屋內靜默,孟曠點燃了炭爐,走到水桶邊,倒了一盆水出來,先就著寒冷刺骨的水洗手洗臉。穗兒要過來幫她,她卻擋開穗兒道:

“你莫碰這水,太涼了。我等下先燒點熱水,等兌了溫水你再洗。”

“你怎的不怕?”穗兒問她。

“我常年洗冷水鍛煉筋骨,早就習慣了。兒時父親和兄長每年都帶我去冬泳,我不怕冷水。你身子骨弱,我怕你受寒了會落下病根,年紀大了可不好受了。”孟曠解釋道。

穗兒心中甜蜜,嘴上卻又道:“那你也別總逞強,小暧可叮囑我要照顧好你的。”

孟曠笑了,洗幹凈手臉,她把水潑了出去,又去燒水。她將銅壺灌滿水,放在炭爐上燒著,穗兒彼時已經蹲在炭爐邊烤火了。孟曠取了餅子,架在銅壺邊上烤,穗兒盯著她,忽然道:

“你剛剛是不是吃醋了?”

“嗯?沒有啊。”孟曠有些詫異。

“真的沒有?”穗兒挑眉問。

孟曠抿了抿唇,道:“吃誰的醋?江雲平?他好心幫你打水,我沒事兒吃甚麽勞什子的醋。”

“嗯~~”穗兒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也不再多說什麽。

片刻後,孟曠似是憋不住終於道了句:“你……以後要是遇著事兒就喊我,莫要問他人幫忙。”

“噗……你還說你沒吃醋?”穗兒撲哧笑出聲來。

“我……我這回確實沒有,但之前有。你一路從平湖到京城,都是他在你身邊護著你,我卻坐在囚車中沒辦法在你身邊,我當然……我當然心裏不舒服。”孟曠強辯道,她倒也坦率承認了。

穗兒覺得這樣的晴姐姐極度可愛,她不禁捧住她的面龐,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傻瓜……”一吻過後,穗兒用拇指指腹攆著孟曠有些幹涸起皮的唇,溫柔地斥了一句。

孟曠禁不住將她擁入懷中,又回以一個更深切的長吻。當這一吻結束,穗兒伏在她肩頭輕聲道:

“我都跟你走了上萬裏的路了,想了你整整九年,你還在乎一個奉命護送我幾百裏路,不過接觸了大半月的無關緊要的人嗎?”

“我當然在乎了,因為我也想了你整整九年,磨穿鞋底也想把你找回來,所以哪怕有一只蒼蠅在你身邊,我都會在乎的。”孟曠擰著眉道,她怎麽能不在乎,穗兒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她都在乎得不行,決不允許他人染指。

穗兒不禁笑出聲來,眼中卻有淚花閃過。她道:“沒得你這般埋汰人的,把人比作蒼蠅還行?呀!餅都要焦了。”說著連忙去徒手拿那餅,剛拿起又忙丟在一旁展開的油紙上,手燙了一下,急急去捏自己的耳垂。

“燙著了?”孟曠緊張地抓她的手看,好在只是有點紅,“莽撞,還是我來罷。”

穗兒覺得她把自己當小孩子一般寵著,她心裏甜蜜極了,心甘情願被她寵著。這一路走來她愈發愛撒嬌愛粘著她了,很多事她都懶得自己做,想看她為自己做。這樣不行,她總提醒自己,她也得照顧孟曠,不能恃寵而驕。

“不,我來吧,你去歇著。”穗兒道。

孟曠見她話語不由分說,便也順了她的意。穗兒將烤餅用小刀子剖開,夾了肉幹,又抹了點隨身帶出來的豆醬,遞到孟曠手裏。二人一人一個夾肉餅,就著剛燒開的熱水,坐在炕上慢慢吃起來。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穗兒似是想起了什麽,道:“你還記得咱們前天晚上駐紮廣寧驛的時候,半夜裏外頭有狼嚎聲嗎?這兩日我都沒想起來要問你這事兒。”

“嗯,怎麽了?”孟曠疑惑。

“那晚江雲平與周進同就押著張允修睡在咱倆隔壁,我迷迷糊糊地醒來了一次,感覺好像隔壁有人出去了,門吱呀一聲,你聽見了嗎?”穗兒十分敏感地說道。

“那晚……我睡得有點死,沒什麽記憶了。”孟曠努力回憶道,“但狼嚎……不至於吧,廣寧附近似乎沒有狼群出沒呀。”

“是啊,廣寧附近並沒有什麽草原或山脈,人群活動頻繁,似乎不是狼群會出沒的地,我總覺得那聲狼嚎有問題。哎,那遼東的前總兵李成梁不就住在廣寧嗎?”穗兒道。

“你是說,那晚的狼嚎聲,有可能是張允修與李成梁在聯系,而且張允修還脫離了看守,去與外面的人匯合了?”孟曠一下明白了穗兒的意思。

穗兒謹慎地說道:“我不敢肯定,但如果不是我睡糊塗了,那晚隔壁房間確實有人出去了。”

孟曠眸光閃了閃,道:“好,這事兒我記下了,一會兒與郭大友匯報一下,要讓他和羅千戶留意這事兒。”

“我好久沒聽到黎老三和竹妍、阿都沁那夥人的消息了,錦衣衛可知道他們的下落?”穗兒突然想起了這一茬,問道。

孟曠搖頭道:“昨兒我還問了羅千戶,他說一直沒有查到他們的蹤跡,但不排除他們仍然在暗中跟著我們。”

“那羅千戶查趙家出的叛徒的事,可有進展了?”穗兒問道,這些日子她連與張允修談話的時機都找不到,這些問題更是沒精力去關心,孟曠倒是比她要關心,但因為不希望她煩神,便一直也沒有與她說。

“出發後我問過,羅千戶說遍查宮中內侍名錄,沒有找到符合描述的姓魏的內侍。那個內侍很有可能改名並受到了庇護。錦衣衛篩了一遍近三個月內入宮的新內侍,鎖定了甲字庫一個叫做李進忠的新入內侍,錦衣衛目前正在嘗試與這個人接觸,但他一直躲在皇城中,要接觸他不容易。如果有新消息,會第一時間傳到前線來。”

穗兒點頭,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慢慢將晚食吃完。恰逢此時,門外起了敲門聲,是郭大友在喊她們:

“十三,你們到隔壁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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