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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牢獄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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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誰?”坐在船上,一直沈默不語的阿都沁指了指倒在船板上的張允修,出聲詢問道。他不怎麽會說漢語,官話透著股奇怪的音調,但不妨礙眾人能聽懂。

孟曠沒有出聲,望了一眼穗兒,同一時間,郡主也向穗兒投去目光。穗兒想了想,道:

“方才在我老屋裏抓的,不知道是什麽人,但有可能和舒爾哈齊同夥。”穗兒這回答一點也沒有撒謊,只是徹底掩去了大部分的事實。

見穗兒沒有說實話,孟曠和朱青佩也都心照不宣。她們心裏清楚,如今已經沒有辦法與張允修合作了,而黎老三也難以信任,她們必須小心謹慎。若是讓黎老三的人知曉此人就是張允修,而穗兒就在邊上,那一瞬他們會明白解開萬獸百卉圖內容最關鍵的兩把鑰匙湊齊了,難保他們不會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

“黎老三可有回到你們身邊?”穗兒詢問道,孟曠告訴她黎老三在官軍趕到九龍灣前就離開了,穗兒眼下想知道他是否回到嘉善了。

“沒有,我們還沒有見到他。這個問題該我們問你們,既然你們都回來了,三伯也該回來了。”竹妍道。

話及此,眾人都明白了言下之意,並沒有繼續挑明。黎老三應當是跟著一起回來了,但並未現身,很有可能藏在暗處。他的跟蹤功夫極為拔尖,就連孟曠也難以察覺他的跟蹤,很難判斷他如今到底身處何處。

船內陷入了沈默,曾經敵對過的兩撥人如今很難談得上關系融洽,更是由於彼此忌憚猜疑,不約而同選擇了不進行交流。

竹妍搖櫓的速度不慢,很快他們的船就沿著河道劃出了縣城範圍,駛入了一大片蘆葦蕩之中。這是一大片的灘塗,生長著大量的水生植物,蘆葦高聳,將一大片水域劃分成諸多片小水域,更是有大量的水蓮生長,正值夏季,蓮葉片片,夜幕之下黑黢黢的連成了一大片,遮蔽了水域近乎三成的面積。

船只穿行進入蘆葦蕩之中,高聳的蘆葦幹莖遮蔽視野,使得船上的人難以看清正片水域的情況。黑夜靜謐,蘆葦蕩之中只能聽見蟲鳥啁啾和船槳劃水的聲響。孟曠蹲在船頭,緊緊握著手中的螣刀,發揮自己出色的夜視能力,努力在大片的蘆葦遮蔽中尋找線索。

竹妍已然放緩了船速,但這蘆葦蕩中卻靜謐過了頭,絲毫不像是有人在這裏發生追逐戰的感覺,連其他船只劃水的聲響都聽不見。

不大對勁,此時船上的眾人幾乎同時意識到了這一點。

“竹妍,你立刻劃船離開這裏。”孟曠看了一眼穗兒,穗兒則立刻領會她的意圖,轉頭對竹妍說道。

竹妍也知道事情不大對勁,立時搖動船櫓,調轉船頭,就要離開這片蘆葦蕩。卻在船頭尚未完全轉過來前,發現他們西北方向不遠處出現了另外一艘板船,這板船沒有篷子,船身比較大,可以看到船上密密麻麻立著七八個人影,但夜色太濃,看不清那些人的容貌。

眾人心中狠狠一沈,暗道果然中計。竹妍急迫搖動船櫓,將船頭再轉,往斜刺裏逃竄。而那艘船果真向他們這裏追來。此時,目光不經意投向竹妍身後水域的朱青佩,又看到兩艘烏篷船相繼從蘆葦蕩中劃出,第一時間發現了他們,並向他們追來。

“還有人!後面還有兩艘船!”她立時出聲提醒。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眾人目前行進的東北方又出現了一艘打漁用的快船,堵住了他們原本打算逃跑的路徑。不幸的是,眾人此時已然無路可逃,因為他們的西北方、西方、南方、北方都被敵人堵住,東南面則全是高聳的蘆葦生長,船只進不去,路被擋住了,他們被逼到了一個角落之中。那蘆葦從水面底下生長起來,並無地面可以落腳,眾人若想逃跑,只有棄船下水,鉆入蘆葦叢中。但這樣到底能逃多遠,也都是未知數,何況船上還有個昏迷不醒的張允修,眾人必須確保逃跑時也能把他帶走。

“下水,立刻下水!”竹妍當機立斷,率先棄船往水中跳,隨即浮游著鉆入蘆葦叢之中。阿都沁似乎猶豫了一下,他大概是覺得孟曠一個人帶著一個昏迷的男子,又帶著兩個沒什麽本事的女人,逃跑會比較困難,有一瞬猶豫著要不要留下來幫她。但竹妍在水下又喊了一句話,提醒了他:

“走,有可能是官府的人!”

他和竹妍都是見不得官軍的人,決不能落在官府手中。阿都沁不再猶豫,立刻跳水,追隨竹妍逃跑。朱青佩此時極為緊張,但見孟曠和穗兒都沒有輕舉妄動,依然十分沈得住氣地留在船上,她不禁開口詢問:

“怎麽辦?我們要不要跳?”

“不,我們逃不了,尤其是帶不走張允修。還不如留在船上,試著接觸一下對方,看看對面到底是什麽人。”穗兒出聲道。

“萬一是敵人怎麽辦?”郡主急了。

“那就殺!”孟曠立在船頭,攥緊了手中的螣刀。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當那數艘船只圍堵上來後,其中一艘船為首一人打著燈籠照亮了自己和他身後船只上的人,他一身的水軍軍服,確然是官府的人。而他們沒有註意到方才有人跳船逃跑,只是把全部的註意力都投在了孟曠等人的身上。

“船上何人?!”他質問道。

孟曠直接將錦衣衛令牌亮給他看,對方一看上面寫著“北鎮撫司孟曠百戶”等字樣,一驚,忙道:

“敢問上差,是不是和一位姓郭的上差一起的?”

孟曠點頭,那水軍軍官立刻道:

“我們已經與郭上差見過面了,他抓住了一個女真人,還有一個書生。眼下他們乘的船已經返回縣城之中,準備押送人犯去縣衙關押,連夜提審。他叮囑我們,如果遇到了另外一位孟姓上差,就讓我們帶您去縣衙匯合。”

虛驚一場,結果這群官兵對她們也並無惡意,而且還與郭大友通過氣了。不過孟曠還是長了個心眼,打算把事情問問清楚。她看了穗兒一眼,穗兒會意,代為詢問道:

“不知各位軍爺為何夜裏會在這片蘆葦蕩中巡邏?可是有什麽任務,方便透露嗎?孟百戶想要知道。”

那水師軍官看了一眼穗兒,雖然光線黑暗,但燈籠照耀下仍然能看出穗兒外貌的特異,這不禁讓他多看了幾眼。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回道:

“下官乃是駐紮於錢塘的水師中營參將萬磊,是常撫臺調我營來嘉善駐守巡邏的。因為接到嘉善百姓的舉報,說他們這裏前些日子出現了倭寇,我們水師就負責在水網密布的各個河道要口,特別是這種極易藏人的蘆葦蕩中巡邏,搜查倭寇的蹤跡。今夜恰逢遇到郭千戶追捕逃犯,我們便出手相助。只是抓到的卻也不是倭寇。”

孟曠大致了解了情況,看來浙江巡撫常居敬也並非完全是個縮頭烏龜,報官還是有用的,常居敬動作很迅速,在各個要點疑點都部署了兵力,因而孟曠等人也並非是在孤軍作戰。

孟曠駕駛船只,隨著水師的人一路又劃回了嘉善縣城之中,她心中暗暗為阿都沁和竹妍捏了一把汗,但願他們能在水師的天羅地網之中逃脫。

穗兒在船上悄聲詢問孟曠:“這張允修該怎麽辦?總不能向官府透露他的身份,咱們還得靠他尋到萬獸百卉圖。”

孟曠想了想,道:“就先給他編造一個假身份,把他先帶去見郭大友,郭大友應當有辦法安頓這個人。”

穗兒點頭。

當她們回到嘉善縣衙時,夜已經深了。孟曠已經連續兩日不曾合過眼,更兼刺探九龍灣、長距離追蹤穗兒,一直到現在不曾休息過,無比的勞累困倦,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十分虛弱的狀態中,實際上已然是強弩之末。若當時再爆發沖突,孟曠很有可能會因為體力不濟敗下陣來。

穗兒看到她眼底一片黑,滿面都是掩不住的倦容,不禁十分心疼。於是催促著領路的水軍士兵,趕緊帶他們去見郭大友。彼時郭大友正在縣衙大牢之內審訊他抓到的人,聽聞孟曠和穗兒等人來了,忙出了大牢迎了上來,與他一起的還有嘉善縣的知縣。

孟曠肩上還扛著昏迷中的張允修,郭大友見狀忙上前來低聲問:

“是他嗎?”

孟曠點頭。

郭大友眸光中閃過欣喜,立刻道:“你們現在就帶他去縣衙隔壁的客棧,邱白已經在那裏開好房間等你們了。安頓好他,千萬看住他別讓他跑了,我解決完這邊的事,立刻就與你們匯合。”

孟曠看了一眼他背後的縣衙大牢的大門,面具下的雙唇翕動,輕聲問道:“你可抓到那兩個女真人了?”

“只抓了其中一個,有一個跑了。但我抓住了那個跟蹤張允修的書生。”郭大友答道。

“那兩人其中一人是舒爾哈齊,和張五郎是一夥兒的。你是見過舒爾哈齊的,既然牢中那人你不認識,那說明就是舒爾哈齊跑了。”孟曠輕聲道。

郭大友驚了一下,眸光閃爍,一瞬間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他當即點頭,然後拍了拍孟曠的肩膀,道:

“去吧,我很快與你們匯合。”

孟曠與穗兒、朱青佩按照郭大友的指示,來到了縣衙邊上的客棧之中。這客棧大約是有縣衙官府的背景,專門招待一些知縣的貴客,給知縣提供方便。邱白就在大堂等待,當他看到郡主朱青佩時,立即大松了一口氣,忙迎了上來向郡主行禮,噓寒問暖。郡主笑著告訴她,自己沒事。但眾人這些天都太過勞累,如今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身體已經是搖搖欲墜了。

邱白領著眾人上了客棧二樓,讓孟曠將張允修就安排在他的房間之內,由他貼身看管張允修。孟曠將張允修丟在了床上,將他的手腳用特殊的繩結綁法綁在了床柱上。然後這才回了隔壁為她和穗兒安排好的房間,而彼時郡主已經回她自己的房內補眠去了。

孟曠剛回了屋中,掩上門,正在收拾床鋪的穗兒就上前來,擁入了她懷中。孟曠心口一悸,柔情似暖流在心底湧起,她收緊雙臂用力擁抱穗兒,親吻她的發頂。

“我今晚真的是嚇死了。”穗兒在她懷中悶聲道,“幸虧你及時趕過來。”

“你也真是大膽,敢和郡主追蹤張允修,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麽活?”孟曠在她耳畔道。

“我沒有辦法,但我是真的後怕。晴,以後咱們別分開好嗎?我好怕一個不小心,我就見不到你了。”

“好,不分開。”孟曠答應道,盡管她心中知曉她們之間有太多的情非得已,太多的被迫分離,波譎雲詭的局勢使得她的保證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穗兒攥緊了她衣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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