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牢獄災(一)……

關燈
屋內沈默得可怕,只能聽到穗兒急促的喘息聲,她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心力尋找張允修,到頭來找到了也是白找,他的理念已經與穗兒發生了極大的分歧,穗兒是決然不可能成為張允修推動戰爭的幫手的。穗兒自己並非有多麽崇高的理想,只是因為她自幼貧苦,生活於底層,深知百姓生活有多不易,而一場戰爭的摧毀性,對於百姓來說,是絕對無法承擔的重創。她心地善良,絕不願看到生靈塗炭。

而至於張允修所說的大亂才會有大治,戰爭才能革新一切的說法,她盡管理智上知道這個說法也許是正確的,但內心的情感卻無法接受。她不能成為戰爭的幫兇,害死那麽多的老百姓,這個罪孽她背負不起。何況,張允修是要把關外的女真人引入大明,還要聯合倭寇,這些外敵對大明來說真的是好的選擇嗎?當真會如張允修所說的那般,帶來大治嗎?穗兒可完全不敢確定,更不敢冒這種風險。

事態發展到如今這一步,穗兒也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她必須考慮阻止張允修的計劃,他的行為將給大明的百姓帶來深重的災難。為今之計,她需要先穩住張允修,先從他口中套出關鍵的信息來。看張允修站起身來欲走,她於是開口道:

“張允修,也許你是對的,但這種風險誰也擔不起,你無法確認你的選擇就是對的。就好比你與倭寇來往,然而那群在九龍灣中的倭寇卻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本身就是倭國一個小藩邦中的叛逃者。他們如今已經因為自己內部的內亂而惡鬥分裂,一部分人叛逃回了倭國,其餘人等則已經被明軍剿滅,寇首島津歲久與沈哲已經落網,這些消息千真萬確,我十三哥就全程參與了剿滅九龍灣倭寇的戰鬥,你尋找這種外敵,他們又哪裏會有什麽能力給我大明百姓帶來大治?”

“呵呵呵……”張允修突然笑了起來,道,“李穗兒,你還真是天真得可愛。你難道不知道九龍灣的內鬥本就是我引發的嗎?是我劫走了他們的最後一批軍火,是我假意與他們談生意而離間了他們彼此本就脆弱的合作關系,本就是我直接促使了九龍灣的叛亂。我知曉九龍灣遲早會發生叛亂,昨夜飆風暴雨,暴雨過後就是最好的機會。如果那群倭寇還不算蠢,那夜必然會采取行動。而李穗兒,你會在那個時間節點出現在九龍山下,我一猜一個準,你果然是與官府、軍方有關系。

倭寇對我來說是機遇,也是威脅。我需要的是利用倭寇侵朝之戰,為我將來的計劃攫取最大的利益。在這場戰爭之中,我所支持的建州女真,必須抓住時機,得到最大的好處,但同時又不能被倭寇重創以至於前功盡棄。為此,我必須要南下做些準備,九龍灣的事,只是我準備的事情之一。”

穗兒越聽這話越覺得不對勁,張允修這哪裏還是為了完成父親的遺志所表現出來的狀態?根本就成了個戰爭的瘋子。張允修表現出的狂熱讓她感到害怕,這些年他在遼東,追隨著愛新覺羅兄弟,被連年的殺伐戰爭徹底改造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越發的冷血,越發的不考慮底層人民的死活,被權欲和利益熏黑了雙目,以至於如今成了個戰爭狂人,還美其名曰要推翻大明,帶來大治。

不行,此人的話絕不可信,也絕不可支持此人的行動。穗兒決心愈發堅定,但她仍然必須盡快穩住張允修,以期能拿到他手中的地圖。決不能讓他再利用萬獸百卉圖為禍人間,在拿到圖的同時,她還需要徹底摧毀張允修的計劃。

“你來江南還做了什麽,是不是你所說的你的同伴與你分開去做的事。”穗兒嘗試著詢問道。

張允修卻嗤笑一聲,道:“你不必套我話了,在我們不曾達成合作之前,很多事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今夜與你們見面,我該說的話都說了,你們自己考慮清楚。我現在要走了,想必我的人已經抓到了那個跟在我後面的尾巴,我得去和這個尾巴談談。你們若想跟過來也可以,若不想,我也不強迫你們。”

說罷他徑直往院子外走,卻在走到門口時,被孟曠螣刀一橫擋住了去路。張允修定了定神,道:

“孟十三爺,我張允修是個讀書人,沒習過武,打是肯定打不過你的。你要殺要剮,我也只能悉聽尊便。但你自己想一想,你的父母兄長死去,追根究底到底是誰的錯。你與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還幫你搗毀了九龍灣倭寇,讓你順利交差,你何必為難我呢?”

孟曠不說話,她也不打算放張允修離去。雖然方才她被張允修的話所震懾,但很快她就回過味來了。不論張允修如何花言巧語所謂大亂得大治,又如何蠱惑她大明之腐朽與不堪效忠,她孟曠如今的身份仍然是大明錦衣衛,她就算不效忠於皇室,畢竟仍然受到錦衣衛內部制度的約束,還受到羅洵、郭大友的鉗制,自己最要命的秘密如今都已在羅洵、郭大友手中,甚至連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都已然知曉,只是因為現在她在外執行要緊的任務,不便對她做出處置。她如果想要保證自己和穗兒未來的生活能夠安定,要做的絕不是現在一頭腦熱背叛朝廷成為張允修的幫兇,而應當是阻止張允修引發戰爭的計劃。

簡言之,她要做的是立功,而非樹敵!

結果下一刻,張允修就被孟曠一掌狠狠擊中腦後,頓時暈厥了過去。孟曠再度將他手腳綁縛起來,在此過程中,穗兒和朱青佩在旁有些無措地看著她。郡主不禁問:

“咱們該怎麽處置這個人?”

“帶去見郭大友,這會兒,郭大友和邱白應該追上張允修的人了,咱們得先去與他們匯合。”孟曠回答道,隨即她讓穗兒和郡主先收拾好行李,她自己扛起張允修,三人出了院子,重新落了鎖。孟曠的馬就在院子外,另外一匹馬則被郭大友和邱白騎走了,他二人共乘一匹馬,彼時情況緊急,邱白也沒來得及下馬,就被郭大友縱馬帶著一起去追人了。

孟曠將張允修放在了馬背上,然後牽著馬與穗兒、郡主步行,往方才郭大友他們離去的方向追去。這一帶道路相對簡單,孟曠憑借自己追蹤的本領加上直覺,很快就發現了被郭大友和邱白丟下的馬匹。馬兒立在河道邊上無措地盤桓,在這水鄉之中到處是河道,馬兒在此很不適應,不知為何主人把它丟下了,也不知該去哪兒。而這附近別無其他道路,孟曠猜測,他們應當是上了船只。

河道南北向,他們究竟是往北走了還是往南走了難以判斷,三人不禁陷入躊躇。就在孟曠打算暫時放棄追蹤,帶著穗兒和郡主回客棧下榻時,遠方的河道上劃過來一艘可容納六七個人的大型烏篷船,並停靠在了孟曠等人所在的位置。

撐船的是個女子,她輕巧地搖著櫓,戴著鬥笠,鬥笠下的面龐孟曠是第一次見。鵝蛋臉,五官小巧秀氣,但整體看上去相對比較普通,並非是那種十分貌美的女子。但她掩在衣裙下的身材極好,一個人搖著櫓駕駛著這麽大一艘船,卻不見她有絲毫吃力的感覺,擺動搖晃間動作十分協調,看得出身上有不弱的功夫。她那雙眸子靈動,十分狡黠且敏捷。對方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孟曠了,目光落在她身上,顯得有些謔然。而船篷中還鉆出來個體格十分健壯、鬢發剃得幹凈、頭頂編著奇怪辮子的韃靼人,一雙狹長的黑眸子透著野性與淡淡的敵意,目不轉睛地盯著孟曠。

孟曠似乎意識到了他們是誰,而搖櫓的女子則喊了一聲:

“你們上船來,我們知道他們追去了哪裏。”

“你!你是……竹妍!”穗兒聽到這女子的聲音,只覺得萬分熟悉,腦內閃電間回憶出她的身份。

“穗兒姑娘,你可真是好記性。”竹妍笑著誇讚了一句。

穗兒曾被黎老三抓過一次,並被他關在了地下室中,聽到過竹妍與黎老三、胡福來和東子之間的對話,當時她全程並未看到竹妍的面容,後來匆忙之間也只看到了胡福來和東子長什麽樣,竹妍則一早就隨黎老三逃走了。但穗兒記憶力超群,記得竹妍的聲音。

“你們……莫非是黎老三留你們在嘉善縣城之中?”穗兒意識到了什麽。

“現在先不說那麽多,你們先上船來。”竹妍招呼道。孟曠心忖他二人在這艘小船上也翻不了天,坑害她們也得不到什麽好處,她追郭大友心切,決心暫時借助此二人的力量。於是懷著警惕之心扛著張允修跳上船去,再返身接穗兒和郡主朱青佩上船。待到三人均上船坐穩了,竹妍繼續搖櫓,帶著她們沿著河道往北行去。

剛一上船,竹妍就主動解釋道:

“我們是隨著三伯一起來嘉善的,不過當時是三伯親自去找的你們,我們沒在你們面前露面。三伯後來獨自去了九龍灣助你們抓沈哲,我和阿都沁則留在嘉善。因為我們入嘉善的當天,在縣城街道上撞見了一個形貌與舒爾哈齊極為相似的人,三伯要我和阿都沁留在嘉善縣城之內,找出這個人。我們後來發現,這個人就和你們住在一個客棧之中,他還有一個隨從跟著,我們暗中反覆確認,就是舒爾哈齊本人。因為三伯不在身邊,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便只是一直暗中盯梢他。卻沒想到今夜,他竟會去追蹤另外一個目標。之後又被你們反向追蹤,我們知道他們逃跑的方向,料到他們多半是逃去了北面的蘆葦蕩中,那裏是最容易擺脫追蹤的地方,熟悉嘉善地形的人都知曉。”

“你們不是和舒爾哈齊匯合了嗎?你們是一夥的吧。”穗兒奇怪問道。她這個問題也是變相承認了她知曉黎老三等人與建州女真的合作關系,但這一消息是雖然自己通過與張允修的對話推測出來的,而非黎老三親口告知。不過竹妍似乎早就認定她知曉這一事實,在穗兒問及“你們是一夥的吧”這句話時,她並未表現出任何異色,她會主動在穗兒面前提起舒爾哈齊,也正是因為如此。也許竹妍是認為黎老三已經徹底向穗兒等人攤牌了,也許是她並不認為這件事值得隱瞞。

“不,我們出了京城就和舒爾哈齊失散了,根本不曾匯合。我們也一直在找他,卻沒想到他跑到嘉善來了,不知道鬼鬼祟祟在做什麽。”竹妍道。

穗兒不禁有些心酸,黎老三和他手底下這幾個人當真是被張允修和愛新覺羅兄弟騙慘了。現如今張允修落在了自己手裏,被她們帶上了船,竹妍和阿都沁也沒認出來這人是誰,真是有些可悲。

她如果將關於張允修的實情告訴黎老三,黎老三又會如何做呢?他當初到底為什麽要選擇與愛新覺羅合作,只是單純的想要一個勢力支撐自己嗎?他當真是一心想要改變大明軍政嗎?穗兒不禁陷入沈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