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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圖窮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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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兒騎在郡主背後,抓著郡主腰間的衣服布料。沒有孟曠帶她騎馬,她愈發覺得這騎馬是件困難的事,孟曠還會將馬鞍讓給她,從背後環著她,給她當依靠,幫她掌握平衡,不至於從馬上掉下來。但她沒辦法和郡主那樣親密,只能自己努力騎在馬背上,也沒有馬鞍支撐,她必須努力夾住馬背,控制自身平衡。

她們目前已經掌握到了那個假冒書生的蹤跡,為了不讓他發現,她們落後了相當遠的距離。好在穗兒記住了那假冒書生的足跡,憑借自己強大的記憶力和對圖形的識別能力,她很輕松的就能從地上泥濘的車轍和淩亂的腳印中分辨出哪些是屬於那個假冒書生的。只要能不丟掉假冒書生的蹤跡,那她們也不會丟掉張允修。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穗兒還是花了點功夫,在泥地中辨別了張允修那頭驢的蹄印,這就比較困難了,因為道路上牲畜的蹄印區別還真不是那麽大,驢、騾更是遍地走,實在是很容易混淆。

每往前行一段路,在穗兒認為有可能會產生岔路分歧的地方,她都會選擇一棵樹,或者相對顯眼的標志物,用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卷紅絲線做標記。她會將絲線綁縛在標志物上,給後方的孟曠做出指引。她相信以孟曠的追蹤能力,很快就能追上來。

朱青佩則一直在關註著地圖,她隨身攜帶著一份嘉興府的地圖,這是昨天邱白給她的,沒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場。從她們目前行進的路線來看,她們正從九龍山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看上去張允修是要離開東海岸往內陸走,很像是要去平湖縣城之中。但具體要前往何方,現在還很難判斷。

就這般一路追蹤,到了中午,張允修似乎也不曾停下休息,而後方那個假冒書生也是一面趕路一面用幹糧。穗兒和郡主同樣如此,不知道張允修是不是在趕時間,他似乎很著急。

不過毛驢的速度並不很快,張允修可能是為了節省毛驢的體力,並沒有催著毛驢奔跑,而是以穩步的行進速度以求讓毛驢走得更遠。後方那個跟蹤他的假冒書生沒有坐騎,完全是靠兩條腿追蹤,但他速度不慢,且體能耐力極強,追蹤了大半日,絲毫不見他有疲累的樣子。

下午時分,他們已經從泥濘的野道走上了相對夯實的官道,腳印的辨別更困難了。而張允修並沒有進入平湖縣城,他直接從縣城東側繞到了北側,在渡口上了船,沿著河網密布的河道,不知要去向何方。

那假冒書生同樣乘上了一艘船,繼續跟隨張允修。但朱青佩和穗兒卻犯了難,因為她們的馬匹上不了船,這裏的渡口船只大部分都是小型的烏篷船,行腳客載上幾個人沒有問題,但類似馬匹這麽大的牲畜卻無能為力。此前張允修的毛驢,是因為恰好遇上了一艘可以載牲畜的大船,所以很快就走了。她們要等下一艘可以載牲畜的大船,就得在這裏耗上起碼半個時辰。

這下可著實為難到了朱青佩和穗兒,她們哪裏能耗上這麽久。不得已,朱青佩只得將馬匹丟下,自拿了行李,與穗兒登了船,繼續追蹤。在河道上,她們險些丟了前方那個假冒書生的行蹤。若不是她們的船夫對方才假冒書生所乘船只的那個船夫比較熟悉,她們真要從錯誤的地點上岸,因為那假冒書生出乎意料地去了別的位置上岸。

直到再次發現假冒書生的蹤跡,穗兒才松了口氣。郡主不禁有些擔憂:

“他是不是發現我們在跟蹤他了?還是說張允修發現了有人在跟蹤他?”

“即使被發現了,我們也得跟下去。”穗兒咬牙道。

雖然知道穗兒這是在拉著她冒險,但郡主朱青佩依舊選擇了支持她,她清楚穗兒沒得選。人這一輩子總有些沒得選的事,她對此感同身受。

張允修繞過了平湖縣,直接去了更西北方向的嘉善縣,由於夕陽西落,時辰已晚,張允修選擇了今夜就宿在嘉善縣城之中。穗兒沒有想到,兜兜轉轉,又回了自己的家鄉。而且更為巧合的是,張允修落腳的客棧就是前夜她們住的那家店。

為了防止客棧老板認出自己兩人來,穗兒和朱青佩並不敢住進那家客棧之中。她們兩人在客棧外逗留了一會兒,發現那個假冒書生住進了距離那家客棧不遠的街角的另外一家客店。而這家客店向右拐,沿著河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左邊會出現一條小巷。穗兒的老家就在這條巷子裏。

穗兒決定今夜就宿在自己的老房子中,她們家房子的閣樓窗戶恰好也能望見冒牌書生所入住的那家客店,應該不會錯過監視的時機。

她先打開了家裏大門外的掛鎖,帶著郡主進去後,她們搬了梯子來,穗兒又從梯子爬了出去,將大門再度鎖上,隨即再從梯子爬了回來。穗兒害怕自己家大門突然開了鎖,會引起其他什麽人的關註,導致一些節外生枝的事。畢竟她們家是沒有後門的,院墻後面就是河道,大門是否上鎖基本就代表著裏面是否有人。

當然,她很細心地在門檐上系了一根纖細的紅絲,以便孟曠能夠找到她。

入夜,穗兒和朱青佩躲在滿是灰塵的舊家之中,啃了點幹糧,約定好郡主值班前半夜,穗兒值班後半夜,盯住那個假冒書生。於是郡主便先上了閣樓。那閣樓裏滿是灰塵,又很狹窄,本不是讓人久留的地方,穗兒和郡主草草打掃了一下閣樓,通了風,便只能將就了。

夜裏的嘉善縣城很黑,好在假冒書生入住的客店門口掛著一盞很醒目的紅燈籠,照亮了客店門前的情景,讓遠處的郡主也能清晰觀察到。朱青佩保持著不大舒服的姿態窩在閣樓之上,一直盯著遠處的那盞紅燈籠。但因為這一日奔波的疲倦,加之昨夜宿醉後尚未恢覆的腦袋還暈暈乎乎的,她的精神狀態不算很好。時間長了,她開始走神,腦海裏不由自主又開始想起班如華,想起自己臨行前擁著她的那畫面。她在自己懷中默然流淚,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盡管相識不久,但朱青佩了解班如華並不是一個喜歡麻煩別人替自己做事的人,相反她很獨立,從不求人。但那日她祈求自己殺了沈哲,這個人是她這輩子的夢魘,是她依靠她自己的能力無法戰勝的魔物。她祈求自己替她殺人,這成了班如華求自己做的第一件事,於是殺了沈哲就成了她朱青佩的執念。若這件事無法完成,她不知該如何回去見班如華。但願孟曠和郭大友能夠如了她的願,否則她只有擅自行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出神間,朱青佩恍然發覺那盞紅燈籠的光芒閃了一下。她心下一驚,忙凝神去望,果然見到黑暗中,有個人影出了那間客店,正沿著街道向她們的這個方向而來。朱青佩不敢確定那人就是那個假冒書生,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決定去叫醒下方正在睡覺的穗兒,她們需要準備繼續去跟蹤了,如果那人影當真是假冒書生,不知道他這個時候出來,是打算做什麽,顯然他沒打算去暗中查看張允修,因為張允修的客棧在另一個方向。

她有些費勁地從閣樓上爬下來,尋到了正趴在下方餐桌上睡覺的穗兒。穗兒根本也沒睡著,被她一搖就醒了。

“你確定那人是那個假冒書生?”聽了郡主的描述,穗兒確認道。

“我不確定,但誰會這個時辰出客店在外面亂晃,我估摸著八、九不離十。”郡主道。

穗兒有些猶豫,她怕這是個誤會,她們若是擅自出去了,反倒會錯過監視的時機。正猶豫間,忽聞外面院子的門鎖傳來了開鎖的聲響。二人頓時僵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凝滯,心跳驟停。片刻後,郡主悄聲問道:

“誰?誰在開門?是孟曠找來了嗎?”

“不,不可能,院門掛鎖應該只有一把鑰匙,這把鑰匙就在我身上。阿晴身上沒有鑰匙,她若是要來尋我,是不會去開門的。”穗兒壓低音量急促回答,聲線中偷著緊張與恐懼。

“糟了,咱們得快躲起來!”郡主當即拉起穗兒,二人也無處可躲,於是一起鉆進了寢室內的一個梨花木的衣櫃之中,剛關上櫃門,就聽見外面的鎖鏈已被徹底打開,院門發出吱呀的聲響,被人推了開來。

躲在櫃子裏的二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穗兒更覺得後背冷汗直冒,她努力思索著到底是什麽人會有她家的鑰匙,她是不是疏漏了什麽細節。

來人進來後反身又關上了院門,他腳步並不匆忙,反倒顯出幾分悠然。並且他好像對這個院子很熟悉的樣子,進來後,就徑直往正屋裏來。

沒多久,二人就聽見了火鐮打火的聲響,“啪啦”“啪啦”,沒多久對方打著了火,並點燃了一盞屋子裏的油燈。點完燈後,二人聽到了腳步聲和窸窸窣窣的聲響,那人似乎舉著油燈正在外面走來走去,不知在做什麽。

但此時躲在櫃子裏的兩人已經是渾身緊繃,冷汗直冒了。因為她們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們進來後打掃過灰塵,尤其是桌椅板凳,都擦幹凈了。這屋子裏顯然不像是多少年不曾有人來過的樣子,那人應當很快就會發現不對勁的。不過幸虧她們倆方才躲進來時順手把行李也帶進來了,否則若是行李也擺在外面,一下就會被發現。

但饒是如此,現在也是岌岌可危,她二人只能祈禱對方粗心大意,不曾發現灰塵的細節。但顯然事與願違,因為她們從衣櫃的門縫中看到了火光透了進來,那人舉著油燈進了寢室,應當是進來查看了。二人頓時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火光就在衣櫃門縫外晃來晃去,朱青佩大著膽子湊近了門縫向外望,但門縫太窄了,她看不清對方的全貌,只能隱約判斷那是個男子,因為她看到了男子發髻。

緊接著,火光忽然就在衣櫃外停下了,二人的神經頓時緊繃到極限,那人的手就落在了衣櫃的把手之上,她們能看到櫃門抖動了一下。緊接著門縫豁然敞開,櫃門被那人拉了開來。穗兒和朱青佩的心魂頓時飛天,整張臉殊無血色,蒼白若紙。

門外,一個男子舉著油燈望著她們,他面沈似水,面容在閃爍的火光中陰沈可怖。他開口了:

“我就知道,會來這裏的人除了你李穗兒不做他想。可我沒想到你竟然會跟著我,你是何時發現我的?”

張允修作如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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