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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閻羅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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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怎麽樣?”孟曠將穗兒護在身後,沈聲問道。

黎老三發出兩聲喋喋怪笑,道:“我想要的情報呢?張允修的下落,你們沒問出來?”

“唐福安、張鯨、方銘已死,汪道明逃跑,潞王發了瘋已被送回京,知道張允修下落的人已經沒了,我到哪兒打聽去?”孟曠道。

“哼,你滿腦子就知道覆仇,而你哥連靠近現場都沒做到,你們兄妹啊,這麽多年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黎老三對這個結果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他恐怕早就掌握到這一切了。

孟曠被黎老三說得火起,怒道:“你閉嘴,你當年假死脫身,害我父兄成為靶子,現在還要說我和二哥沒用,無恥至極!”

“你父兄送走李穗兒的消息是你長兄不小心洩露出去的,是你長兄壞了我的大事,還害死了你父親,你這蠢姑娘至今什麽都不知道,就別再這裏瞎嚷嚷了。”黎老三陰沈著面龐道。

“你說什麽?你不要胡扯,拿話來蒙我。”孟曠吃了一驚,長兄怎麽會洩露消息,向誰洩露的?

“還記得跟你大哥定親的那戶人家嗎?姓王,那姑娘的兄長還是你大哥的同僚。你大哥在出發前兩天,把自己就要去遼東的消息告訴了那個王家的姑娘。那姑娘很傷心,又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的兄長。哪裏曉得,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那王姓錦衣衛將這件事上報給了他當時所屬的錦衣衛長官,孟旭身為錦衣衛擅自離京不被允許,這事兒很快就被報給了南衙稽查所。你知道,南衙稽查所負責的是內部人員稽查,彼時南衙稽查所的副千戶就是汪道明。”

孟曠渾身都在發抖,事情居然是這樣發生的嗎?她無法接受。

黎老三語調依舊冷酷:“你父兄之死,我也很意外,因為這件事,我付出了將近十年的代價,至今未曾達到昔年的目的。我今天來尋你們,並沒打算和你們爭執,也不打算掰扯昔年的事。過去的事便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我是來和你們談合作的,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尋找到萬獸百卉圖,宜早不宜遲。”

孟曠還陷在方才的震驚之中,一時不曾答話。穗兒躲在孟曠身後,出聲應道:

“明人不說暗話,黎老三,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圖什麽,你能明言嗎?否則我們該如何信任你?”

“我本就是來解釋這一切的,只是你們對我抱有太大的敵意,不肯聽我說。咱們不至於一直立在院子裏罷,能進去找個地方坐著說嗎?這事兒要說起來可長了,我年紀大了,腰腿不好。”黎老三謔然道。

穗兒輕輕拉了拉孟曠的衣背,孟曠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控制情緒,冷聲道:

“你進來吧。”一邊說著,一邊始終保持著戒備的狀態,讓黎老三不離開她的視線範圍。黎老三步伐緩慢地走進了屋內,不拘小節地坐在了一張滿是灰塵的椅子上,孟曠與穗兒坐在與他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條凳上,桌面上放著照明的提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照亮了黎老三那張可怖的面龐。

他坐下後,指了指自己面上的刀疤,問道:

“你們知道我這刀疤怎麽來的嗎?”

不等孟曠和穗兒反應,他就解釋道:“我廣東人,本來是沿海打漁的漁民,讀過幾年私塾,識字。嘉靖四十三年,我二十七歲,妻兒均被倭寇殺害,我的臉也被倭刀劈中,瞎了一只眼,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彼時廣東倭亂嚴重,朝廷四處征兵,不計較是否是瞎了一只眼,只要四肢健全能視物就行。隔年,嘉靖四十四年,我入了軍隊,被分到俞大猷麾下殺敵。入伍後便參加了南澳戰役,一直追隨俞大猷在南部征戰,蒙俞公青睞,教我讀書,習練少林棍法劍法,看了很多兵書。萬歷三年,俞公年老欲退,先遣散安排一部分精銳部下的後續仕途。我得了俞公的舉薦,北上京城,入錦衣衛,不久便被安排入管獄所。萬歷七年,俞公多次請辭不允,在任上病逝。

我意難平,我隨俞公征戰,習的是海戰之法,朝廷卻不用我,將我安排去看大牢。對俞公也極為苛刻,在他晚年病弱之時,始終不允他致仕退隱,他一直拖著病體看護南疆海域。直到把他拖死了,才追加謚號,殊不知他死得有多痛苦。

想必你二哥已經和你們說過‘新黨’的存在了,我的聯絡人就是張居正本人,他說希望我能與他保持書信聯絡,如有需要,他希望我能為將來的變革事業出一份力。俞公也曾是新黨早期籌建的一份子,希望能通過新黨在朝中的運作進行軍隊改制。我承了俞公的遺志,開始為張居正做事,一直希望能破除如今落後的軍制,打破衛所形同虛設的桎梏,建立更合理的軍費籌集制度,乃至於稅收制度。

錢,說到底還是錢,國朝最大的弊病就在財政。而我們那位聖上,斂財斂瘋了,稅收都入了他的私庫,其餘的也多給皇親國戚吞入腹中,有多少錢能吐出來用於改革軍制,訓練軍隊?朝廷每年都在哭窮,百姓負擔著沈重的稅債,喘不過氣來。現在又搞什麽礦稅,那些個稅吏為禍一方,實在是越走越偏。

考成法和一條鞭法施行後,我是真的看到了希望。但是希望太短暫了,張居正猝死的消息傳來,我真的是兩眼一抹黑。他死前,還告訴我他已經制成了最新的大明輿圖,收錄了整個大明所有財富的藏地,只要打破官官相護的鎖鏈,在相應的地區制定相應的措施,一點一點矯正,就能將那些被巨鯨吞入腹中的財富榨出來。他說大明財富不可能憑空消失,只是被盤踞在各地的饕餮們吞下了,只要能想辦法讓他們吐出來,我大明的弊端就能被革除,軍制改革也不再是奢望。

張居正被清算,你父親從江陵將他家中女眷押解入京,我向你父親打聽到了李穗兒的存在,心中明晰,這個小姑娘掌握著萬獸百卉圖最關鍵的繪制過程,雖然張允修裹挾著真正的萬獸百卉圖成品消失了,但只要有她在,我就還有將萬獸百卉圖覆制出來的希望。於是我將我的打算告訴了你的父親,我希望他幫我將李穗兒從獄中救出,我要把他送到遼東,送到李成梁的勢力範圍內庇護,再徐徐圖之。我與李成梁素有書信往來,他與張居正昔年也交好,因常年軍餉拖欠的緣故,他也有強烈的改革軍制的需求。

你父親真是個有家國情懷的人,他也是遭過倭患、全家死絕的人,這也是我能與他能交好的緣故。我差一點就要將他介紹加入新黨之中了,可惜你父親卻……”

黎老三頓了頓,看了一眼不遠處一直沈著面色靜靜聆聽的孟曠和穗兒,這才繼續道:

“當時京中局勢覆雜,本身因為清算張居正就導致全京的達官顯貴人人自危,又因為劫獄案發,整個京城的安防力量都被調動起來了,四處嚴查。我們把李穗兒藏在你家中,一直圖謀尋找機會將她送出去。我心裏清楚,劫獄這件事,我身為管獄所千戶責無旁貸,為了脫身,我只有假死一途,這樣還能把所有的調查焦點都吸引在我身上,讓你父親脫身。我甚至來不及和你父親商量,就已經被南衙的人盯上了。

為了假死,我專門殺了一個和我一樣面上有刀疤的囚犯。這個囚犯是我一直為自己準備的影子替身,錦衣衛總得為自己尋一條退路,而我要做的事是要被殺頭的事,時刻都有強烈的危機感,很多年前我就盤算著全身而退的計劃。後來巧合地發現了這樣一個和我長得十分相似的人,他是個沒飯吃的流民,我把他帶到詔獄之中,管他飯吃,他就這樣一直被我養在了獄中,我在他的臉上制造了和我一模一樣的刀疤。

那天晚上我給他的飯食下了點藥,把他迷暈了,然後帶回我家,把他吊死在了我的屋子裏。我至此脫身,你父親後來在第二天早上想去咱們約定好的地方碰頭,但後來發現我死了,很機敏地回了家。並且判斷出很快會有人去查你們家,安排一系列的計劃,使你們家躲過了汪道明的搜查。但汪道明雖然不曾從你們家查出什麽,卻一直沒有放松對你們家的監視。他一直懷疑你父親有鬼,你們全家都在他的懷疑名單上。

我當時一直藏在城內,並不敢立刻聯系你父親。等了好久,才終於在南衙搜查的力度降低之後,尋機會聯絡上你父親。在此期間你父親一直把李穗兒藏在家中,沒有冒然送走,他的判斷很對,因為他只要把李穗兒送出孟家門一步,就會被人盯上。盯梢的人盯了孟家三個月,才終於撤走了。你父親心知有人在他家門外盯梢,所以他一直待在外面不回家,他也懷疑我是假死,所以一直為我制造機會去聯系他。

臘月十五,城門換防,那是個絕佳的時機,我通知你父親,說我會提前一天出城,在京城北郊的百裏亭等他們。他則需要把握好換防的時機,將李穗兒帶出城來,我們一路把她護送到遼東去。這件事,你父親一個人完成比較困難,需要你大哥的幫助。所以你父親毫無保留的把一切都告訴了你大哥,但可惜的是你大哥還太嫩,竟然把消息洩露給了他的未婚妻。

我在百裏亭苦苦等了你父兄三天,沒見到他們來,我就知道出事了。我冒著風險返京,暗中探聽消息,才知曉你父兄已死,而李穗兒失蹤。我在京中多番查找,又耗費了將近大半年的時間,才終於通過我留在北司的眼線褚一道,打聽到李穗兒被方銘送入宮中的消息。我知道想要再讓李穗兒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我不得不放棄李穗兒,再尋其他路徑。而我唯一剩下的線索,就是早已失蹤的張允修。

迫不得已,我踏上了尋找張允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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