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閻羅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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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三的敘述還在繼續:

“張允修失蹤,茫茫人海該怎麽找他?我沒有他法,只有先去一趟江陵,看看能不能打聽清楚張允修離開江陵時是往哪兒去了。

但可惜的是,我在江陵毫無所獲,無人知曉張允修的目的地。包括留在江陵照顧老母親的老四張簡修,以及僅剩的一部分家人。不瞞你們說,我冒著被監視人員發現的風險,暗中和張簡修見過面,我審問了他,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弟弟突然離去他也極為意外。張家第五子年紀雖輕,卻很謹慎,而且不信任任何人。

當時的我陷入迷茫,思索良久,我決定前往遼東。這樣大海撈針純屬浪費時間,我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浪費。找不到張允修,我得先做其他的事。我打算先去遼東見李成梁,與他商量後續的計劃。我將京中的事,包括盯著李穗兒的事交給了我的徒弟褚一道,只身前往遼東。

千裏迢迢趕赴遼東,事情的發展卻讓我心生不妙之感。我抵達遼東廣寧衛,第一時間求見李成梁,卻吃了閉門羹。三番四次書信遞進總兵府去,都石沈大海。後來我還是趁著李成梁外出打獵的時機,抓著機會與他見了一面。但他的態度令我失望,這個人並不是新黨所需要的人,他已經徹頭徹尾成為了全新的權貴,他就想守著他的遼東做土皇帝,並不打算為了改革軍制再大動幹戈。昔年與張居正交好,不過是權宜之計,他的目的還是為了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我抵達遼東時,已經是萬歷十一年的年末了,彼時建州戰役已經結束,古勒堡之戰中,努爾哈赤失了祖、父,記恨大明,決意統一女真。至萬歷十二年,隨著我在遼東逗留的時間越長,我越發體會到李成梁在這塊土地之上的統治力量。朝廷依賴他在遼東抵禦外敵,他地位越發尊貴,貴極而驕,奢侈無度,全遼的商民之利他都攬入自己名下,他結交權門和朝廷的官員,又殺邊民割下首級以充軍功,邊民深受其苦。

我吃了閉門羹後,不甘心就此離去。如今想想都覺得荒謬,我花了五兩銀子賄賂了一個遼東軍中的千總,他就偽造了我的老兵履歷,允我加入了他的麾下。我化名洛東,希望能在遼東軍中結交到我想要的高級將領,哪怕是朝廷派來遼東的巡按也行。李成梁作為總兵在遼東經營這麽些年,與巡撫顧養謙勾結在一起,勢力盤根錯節,無法根除。歷任的遼東巡按,都動不得他。我只能一直潛伏在暗處,一面積極與褚一道聯系,取得京中的變化和消息,繼續托他尋找張允修,一面等待結交的機會。

終於在萬歷十八年,蹇達接替張國彥任薊遼總督。他一到任,遼東就起了明顯的變化。他整修邊備,調整部署,遼東邊防明顯好轉。但朝中言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由於他的整頓範圍未波及世鎮遼東、根深蒂固的李成梁,受到河南道禦史林祖等言官的不斷責難,蹇達多次請辭,未受批準。我寫信給蹇達,將我的意願,新黨的存在和張居正的遺志向他明言,他深受鼓舞,願意為新黨出一份力。

但可惜的是,蹇達做不了什麽實質上的事,雖然他有心改變遼東局面,改革軍制,奈何牽一發動全身,他若不能像彼時的首輔張居正一般擁有那樣高的地位和名望,加之聖上支持,改革軍制難比登天。他與我說,若張居正的改革輿圖當真存在,他確然能夠想一想辦法,也許他可上疏聖上,選擇性地對某些確實為禍財政的地方貪狼進行清繳,雖無法一掃舊日積弊,也能舒緩財政,徐徐圖之。但如今那份改革輿圖都不見蹤跡,實在無處可著手,一切都只能是空談。

耗了這麽多年,最終還是要得到那份改革輿圖才能有後話。然而褚一道多年尋覓,仍然無果。我已年屆花甲,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機會在逐漸流失。我決意回京,謀劃將李穗兒偷渡出宮之事。萬歷十九年年初,我回到了京中。這一路我帶上了幾個信得過的同伴隨在我身邊,你們都認識,胡福來和他侄子東子,還有竹妍。此外還有一個人,孟晴你和他在凈樂堂交過手,他沒能敵過你,也從沒在你們面前露過臉。他是個韃靼人,名叫阿都沁,是流落在廣寧衛的韃靼孤兒,被我收養了,是我的義子。他的父母親人是女真人殺的,他非常恨女真人。

竹妍,本名鄭竹妍,是我在遼東認識的一位軍醫的女兒。軍醫名喚鄭士蘭,他手裏有半份族譜,曾專門拿出來扒給我看,說他祖籍福建南安,是當地一個大族鄭氏的旁支。元末,他這一支鄭氏先祖北上驅趕北元,被亂軍裹挾至遼東,世代定居。

軍醫在軍隊中是很少見的,更兼這位鄭士蘭還是個能文能武的奇人。我在遼東得了一場大病,全靠他極力救治才能活下來,我和他脾氣相投,相見恨晚,結拜為異姓兄弟。他的女兒竹妍習得了他一手絕妙的針法,也有一身秀氣的功夫在身,尤其是輕功了得,自幼就在大雪山林間長大,殺熊獵狼不在話下。女子是我非常需要的人才,做諜報工作,女子可以發揮奇效。竹妍一身本領行走江湖不成問題,加之她心思縝密,行事也十分老道,我非常中意於她。彼時,李成梁麾下一名跋扈的高級將官強行要娶她過門做妾,她不肯,又不敢得罪這個將官,百般無奈之下,他們采取了我的建議——假死脫身。竹妍因此不能再留在遼東,便也認我做了義父,隨我南下京城。”

穗兒想起自己被黎老三擄走後關押在那個陋屋地下的經歷,她聽到過竹妍喊黎老三“老爹”,而據胡福來和東子交代,竹妍也會喊他“三伯”,想必這也是因為黎老三與其父結拜的緣故。

“我將竹妍安排入了粉子胡同的倚紅軒之內,賄賂了老鴇,讓她不必真的接客,只在那處打探消息。之所以選擇粉子胡同,是因為這個地方乃是大量皇城內外駐紮的低階錦衣衛、兵馬司軍官會光顧的去處,我很容易從這個地方得到宮禁內外的情報,有了情報,我才好謀劃將李穗兒從宮中弄出來。

後來胡福來和東子也在粉子胡同邊上開了一家脂粉鋪,目的也是一樣的,竹妍會將她得到的情報利用購買脂粉的借口傳遞給胡福來和東子,我則從脂粉鋪拿消息。而阿都沁,入京城後,我就把他安排進了九指王的麾下,因為我本來的計劃是想借助九指王的禦馬監生意混進宮去,但沒想到的是九指王另有謀劃,我便按兵未動,讓阿都沁定時將九指王的情報傳遞出來給我。

這件事非常不好做,以我當時的身份,加上我手底下的人,想要從宮中把人弄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連宮中的情報都得不到,其他的就根本談不上了。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褚一道起到了關鍵的作用,我與他商量,他說據他觀察,方銘和宮中一直保持著聯絡,且這麽些年他一直與李穗兒接觸不斷。這個情報非常關鍵,我依據這個情報,制定了依附方銘獲取情報,謀定後動的計劃。方銘倒是很警惕,最開始並不信任我,但他手底下缺人用,在調查清楚我偽造的履歷之後還是決定疑人不用,而我也通過好幾次替他做成關鍵之事而取得了他的信任,並借助他的情報網接觸到李穗兒在宮中的消息。

後面的事情,你們也基本清楚。方銘作為三面間諜,同時為張誠、陳炬和汪道明做事,但他最終還是汪道明的人,因為汪道明掌控著他最深層的秘密——他與恭妃之間的關系。汪道明當時要他編造一個借口引誘李穗兒出宮,他便編造了一個張允修在山西的謊言。這個謊言倒也不是胡編出來的,因為當時陳炬和鄭貴妃母家急需掩蓋陜西三邊軍費挪用的情況,他們想將李穗兒弄出宮去後,直接就送到陜西三邊,讓魏學曾利用李穗兒,把所謂的張居正寶藏查出來以補虧空。當時還在為陳炬做事的方銘用這個借口,主要的目的是不讓陳炬和鄭氏母家起疑。而我則巧妙利用張誠、陳炬的內鬥,使得李穗兒率先脫身出了京。當天晚上大雪,阿都沁就隨在李穗兒身後,武驤衛西營派了人在後面追捕,我們本來的打算是盡量不在李穗兒面前現身,讓她自己跑,我們在後面解決追捕她的敵人,如此可讓李穗兒引導我們找到張允修和萬獸百卉圖。但我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出了變數,阿都沁回來後報告我,李穗兒在破廟裏遇見了你和郭大友,武驤衛西營的人都被殺了。

無奈之下,我只得再次於京中謀劃出路。當時局勢非常覆雜,我思來想去,將李穗兒被你們帶回京中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了方銘。因為這對我很不利,我必須讓方銘動起來,我才能在背後布線。方銘想把李穗兒從孟家弄出來,但又怕被郭大友和你發現,多次旁敲側擊,包括利用流民沖擊,竹筒傳信引導等等。但他的所有舉措都被我反向利用,最終我成功誘發京中多方勢力亂鬥,趁亂將李穗兒劫走。我當時的計劃是,既然沒有辦法讓李穗兒自己逃脫,就只好我們將她擄走後再說。但沒想到最終,還是被郭大友和你查到了藏身處,以至於李穗兒最終還是被你們救回去了。而我利用方銘的事也暴露了,胡福來和東子落到了你們手裏,我和竹妍、阿都沁被迫再次隱匿,並繼續跟蹤你們。

在南京時,我們發現了潞王和汪道明的蹤跡,我便更改策略,讓竹妍和阿都沁去跟蹤潞王,我則繼續跟蹤你們。至杭州,竹妍在那艘爆炸的畫舫之上探聽到了汪道明知曉張允修下落的情報,我不禁長舒一口氣,踏破鐵鞋無覓處,終究是讓我查到了張允修。有了李穗兒,又有張允修,我離萬獸百卉圖已然不遠。

孟晴,李穗兒,我的優勢是隱在暗處,探聽情報比你們靈活許多。與我合作,一起對付汪道明,尋到萬獸百卉圖你們也會更輕松。當年張居正的遺願,就是要利用萬獸百卉圖改制,我跟蹤你們這麽長時間,也確定了你們是願意尊重張太岳的遺願的,我等本來目的是一致,實在不該彼此爭鬥。既然如此為何不合作?

我希望你們好好考慮清楚,這兩日就給我答覆。如果同意,你們就在這宅子外的院墻之上刻一個圓圈,我自會看到。”

黎老三結束了他漫長的敘述,而穗兒和孟曠均陷入了沈默之中。片刻後,孟曠看向穗兒,意思是讓穗兒拿主意。

穗兒斟酌片刻,道:“黎老三,我選擇再相信你一回。你也不必等什麽答覆了,明日孟曠和郭大友就會去平湖抓捕倭寇買辦沈哲,你暗中協助他們,展示你的誠意。”

“好,一言為定。”黎老三沒有一絲猶豫地立刻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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