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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吉祥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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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業進入張府成為張居正的車夫之後,張居正便自此只乘坐他駕駛的馬車出入。隆慶五年時,張居正還不是內閣首輔,但已然入閣,乃是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同樣手握重權。每日他事務繁忙,出入之處並不多,往往清晨一頭紮入內閣,就能待上一整日,夜半才能歸家。但不論多晚歸家,張居正總會讓馬車在宮中繞一繞,最後從東華門出。當然,外臣的車駕在宮中是不能亂走的,雖說是在宮中繞道,也不過是在前朝範圍內。時日久了,馬成業也就熟悉了前朝的道路和各個宮門的情況,宮中守衛也大多與他混了個面熟。

時光飛逝,終於來到了隆慶六年的二月。這個月的某一日,張居正很意外地提早離開了內閣,上了馬成業的馬車,讓馬成業徑直歸府。路上他低聲對馬成業道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將馬成業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沈著如山的聲音,至今仿佛還回蕩在馬成業耳畔:

“你當記得五年初入宮朝覲的葉爾羌使團裏,有個‘吉祥鳥’聖女罷。”

“老爺,我自是記得。老爺怎得突然提起她來了,她不是應該已經隨著使團回去了嗎?”

“我與你說說罷。這個‘吉祥鳥’聖女,真正的名字喚作賽娜慕,她本來並不是葉爾羌汗國的人,而是來自更為遙遠的西邊——布哈拉汗國撒馬爾罕城。她本是那裏的貴族女子,但因為兒時布哈拉汗國發生了軍事奪權,她的家族處在敵對陣營,不得已只能舉家外逃。穿越費爾幹納谷地一路向東,他們入了葉爾羌,隨後得到了葉爾羌汗國的接納,便在葉爾羌紮根下來。

第一次她入王庭面見葉爾羌的可汗與可敦,便贏得了可汗和可敦的喜愛,將她收為義女。十四歲便艷動整個汗都喀什噶爾,十五歲那年古爾邦節時,她於王庭前跳夏迪亞納舞蹈時引發百鳥朝拜的神跡,被民眾推崇為‘吉祥鳥’聖女。這個頭銜在葉爾羌的古老信仰中是非凡的,代表絕對的純凈與自由,能夠給民眾帶來富足安康。因而如果是正式通過祭祀禮拜而獲封‘吉祥鳥’聖女頭銜的女子,便終生不可婚,不可孕育子女,要保持自性的純潔無暇。雖然聖女地位尊崇,但放棄婚姻對很多女子來說,並不是什麽好的選擇,家中的家長也會猶豫。

葉爾羌的可汗與可敦本不願逼迫賽娜慕成為‘吉祥鳥’聖女,自上一代聖女往生後,本來葉爾羌也有很多年沒有出現過‘吉祥鳥’聖女了。賽娜慕的親生父母也不希望女兒自此成為聖女,再也不能獲得婚姻和孩子。但賽娜慕還是義無反顧地請求可汗可敦為她準備祭祀禮拜,她願意做聖女。如果民眾希望通過她得到富足安康,如果她真的是那傳說中的吉祥鳥,她個人的幸福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希望看到大家歡樂的笑容,看到大家都快樂幸福地生活著,大家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她是那樣的天真無私,純凈如天山之上的白雪。

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在民眾中的呼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大臣和貴族也來請願,可汗可敦也動搖了。越發沈重的壓力施加在賽娜慕的家族身上,他們是外來者,受人恩惠不得不報,否則若是得罪了葉爾羌汗國,他們還能往何處去?已經到了必須做出抉擇和犧牲的時刻。

於是她最終還是成了葉爾羌的聖女,民眾心中最為尊崇的吉祥鳥。十六歲,葉爾羌使團帶上他們的‘吉祥鳥’向京城進發,希望能夠通過朝覲獲得與中原王朝一整年的繁盛貿易,他們希望他們的‘吉祥鳥’給他們帶來前所未有的豐饒和好運。

接下來的事,你也有所耳聞,隆慶四年年底,葉爾羌使團便抵京了。我做為禮部尚書,最初便是我做的接待。我見過那姑娘,她真是個絕色美人,只一眼便能將人的視線牢牢吸引,兩眼、三眼……你若是無法自清明心,便會在她的美貌中自此沈淪下去。她身上有種別樣的魅力,尤其是那雙眼眸,琥珀色的,真是我畢生見過的最剔透幹凈的眼眸,半點塵埃也不染。我能理解為何葉爾羌民眾那樣熱切地要奉她為‘吉祥鳥’聖女,她這樣的女子,在什麽地方,都會是世間至純的象征。”

張居正的描述,讓馬成業也不禁起了神往。奈何他這輩子沒讀過什麽書,也沒見過多少美人,實在想象力匱乏,難以在心中描繪出張居正口中的絕色美人。只有一個模糊朦朧的女子形象就這樣留在他心底,即便如此,也成了他心中世間最美的女子。

卻沒想到,張居正突然話鋒一轉,道出一句讓馬成業神往之心破碎的話來:

“我早該想到的,她的至美至純,會為她招致禍端。她這樣的女子,出現在汙濁的世人眼前,誰人不想要,誰人不會去搶?中原男人沒有‘吉祥鳥’聖女的信仰,他們不會尊崇她,他們只想據她為己有。在中原男人眼中,她美則美矣,但不過是個女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個前來朝覲的女子也是王臣,若能成為帝王的女人,便是她天大的榮耀。”

張居正的聲線變得幽暗深沈,似乎蘊著一股不滿與憤懣。馬成業聯想到使團在宮中鬧出不愉快的傳言,不禁猜到了發生了什麽事,不禁長嘆了一聲。

“使團抵京的第三日傍晚,聖上與諸重臣設宴款待使團。宴席之上,賽娜慕朝覲聖上,按照葉爾羌習俗,聖女地位尊崇,不必對俗世君王行跪拜禮,她不卑不亢,只行了屈膝禮。聖上完全沒有怪罪的意思,諸位重臣也沒有人出言提示聖女要行跪拜禮。因為誰都看得出來,聖上彼時已為聖女傾倒,被她攫住了心臟,滿心滿眼都是她,根本不在乎她行不行跪拜禮。那一刻他似乎已經拋卻了帝王的身份,變回了一個普通的男子,全身心的迷上了心目中的女神。

那時,很多人都察覺到了不妙。朝中諸重臣,還有葉爾羌使團。但是誰也沒有開口,他們寄希望於帝王可以回歸理智,思索聖女的身份與禁忌。聖女此番絕不是來聯姻的,更不是葉爾羌諂獻給帝王的美人,聖女是來祈求兩國貿易暢通無阻,商路風調雨順的。

聖上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克己覆禮,也算是能做到三四成。但是這一回不靈了,朝中誰人不知聖上極愛女色,夜夜笙歌,常服媚藥。遇上此等絕色,他如何能克己覆禮?忍耐了一日,茶飯不思、神思不屬,輾轉反側了一夜,第二日再度宴請使團,不過希望可以再次見到賽娜慕。此番他還邀賽娜慕舞蹈一曲,為席間增光添彩。聖女很是大方,但使團中的使臣卻很是猶疑,不願讓賽娜慕舞蹈,連番委婉拒絕。當使臣看到聖上面色暗沈,隱隱要發怒時,他們知道事情真的不妙了,中原帝王已經徹底不可能對聖女放手了。

聖女也感受到了帝王的怒意,為了平息憤怒,她主動下場起舞,美麗的舞蹈徹底奪去了聖上的心神,讓他心醉神迷。當宴會結束,使團離去,據說聖上還在宴廳之中逗留了許久,坐在聖女曾起舞的地毯之上,久久無法回神。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使團並未再被召見,一直都留在會同館之中。使團肩負著與中原王朝簽署貿易協定的任務,但此後大半個月,他們提交上去的協議朝中卻遲遲沒有批覆,他們就這樣被迫滯留在了京中。使臣團知道,皇帝想要的無非就是聖女,他不主動提,就是想要使臣團主動敬獻,他便可順理成章將賽娜慕收入後宮。使臣團一日不敬獻,商貿談判就會無止境地拖延下去,他們也別想離開京城。如果徹底惹惱了皇帝,關閉榷場,停止兩國貿易都是有可能的,到時候便會帶來邊境的災難。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一月下旬,看著日益焦灼煩悶的使臣團,賽娜慕再一次做出了犧牲。她說她願意成為中原皇帝的女人,只要她的犧牲能為信仰吉祥鳥的民眾帶去豐饒富足,那就值得。這是她成為聖女的初衷,她不會後悔。

與此同時,我與朝中諸重臣,也在連番勸諫聖上盡快批覆使團的奏請文書,莫要再留中不發。但是聖上不聽,勸諫也從隱晦變得直白,甚至有耿直的大臣直言不諱地指責聖上因女色敗壞外交,引發兩國沖突。聖上恚怒,幾次拂袖而去,勸諫仍然失敗了。

使團在萬般無奈下仍然沒有做出獻出聖女的決定,使臣團首領態度剛毅,葉爾羌雖不如中原王朝強大,但也不能任人欺辱,聖女象征著葉爾羌人至純至潔的信仰,最美好的希望,如何能就這樣獻出去被玷汙了。他們寧願放棄與中原王朝的貿易,也不能做出獻出聖女的事。葉爾羌還有成千上萬的勇士,只要葉爾羌還有一個男子沒有倒下,便不會向中原王朝低頭。

但賽娜慕知曉使臣團的堅持意味著什麽,她不願看到那麽多人因為她遭遇兵燹,家破人亡。她是吉祥鳥,要帶給人希望,怎能帶給人血災?她極力勸說使臣團不要這麽做,她不過是外來的撒馬爾罕人,並非葉爾羌人,不要為了她給葉爾羌引來災難。使臣團首領因為她的勸說而猶豫了,而賽娜慕則趁此機會獨自扣宮門求見聖上,表明她願意入宮的意願。

那一日,聖女扣宮門,使團中的使臣佩刀闖宮門引發沖突,鬧出一場風波。那使臣是使團首領的兒子,葉爾羌的勇士之一,他心中愛戀賽娜慕,卻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中原皇帝強搶她心愛的吉祥鳥,讓他無比憤怒。賽娜慕更是為了葉爾羌奮不顧身投入宮中,他必須要做最後的挽留。但最後的結果是,這個葉爾羌勇士連賽娜慕最後一眼都沒看到,就被打成重傷,賽娜慕自此被留扣宮中,使臣團則被限制一日內離京。後在山西境內,他們被偽裝成馬匪的錦衣衛全部殺害滅口,自此再也不曾回到故土。這件事成了隱秘,朝廷內外知之者甚少。葉爾羌汗國那裏得到了噩耗,多次請求入境收斂屍骨都被拒絕。他們心知使團在中原遇害可能另有隱情,卻只能忍氣吞聲。

稍有良知的人都會明白此事之無恥喪德,但無人敢言,聖上動了真格,要這件事徹底爛在每一個知情者的肚子裏。史官的秉筆直書在性命攸關之前不值一提,起居註中只字不提,所有的文書記載都被抹去或粉飾修改。賽娜慕無名無分,就這樣入了宮,在聖上寢宮留了十多日,便被安置在了李貴妃的景仁宮中,由李貴妃照看。皇帝此後也時時會來景仁宮寵幸賽娜慕,但賽娜慕卻日漸抑郁憂愁,失去了往日神采,昔日在寬廣天地間自由翺翔的吉祥鳥,成了鎖在宮墻之中的金絲雀。

沒過多久,她有了身孕,今年正月初七,她在景仁宮中誕下了一個女嬰。聖上很開心,經常來看這個女嬰,十分寵愛,並給女嬰起名朱堯鶯。她是八公主,本該有封號。奈何她母親暫時見不得光,聖上打算再過兩年,等風頭過去,讓賽娜慕改名換姓,再正式冊封為後妃,給她們母女倆名分。

賽娜慕有了女兒,心中總算寬慰了些許,她將全身的感情都投註在這個孩子身上,但她卻越發不願這個孩子在宮中長大,自幼不得自由。她想這個孩子能看到外面寬廣的世界,成為真正自在的鳥兒。

我想成全她,不只是我,還有貴妃,她也想成全她。你知道嗎,貴妃從賽娜慕入景仁宮的第二日就開始給我寫秘信,她希望我能想辦法,把賽娜慕救出宮去。她萬分地同情這個女子,甚至疼惜她到犯了心疼病的地步。她說她是世上最純凈最好的女子,絕對不該被禁錮在宮中。她想她自由快樂,為了她能自由快樂,不惜觸犯宮規王法,把自己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之中。

馬哥兒,你願意接她出宮嗎?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馬成業啞口無言,半晌他才答道:“老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其他的我什麽也不知道。”

車內傳來了張居正低沈的笑聲。

然而等出宮的機會卻等了很久,一等就是七個月。隆慶六年的五月二十六日,帝崩於乾清宮,舉宮哀喪。為保新帝順利登基,權力過渡平穩,宮中安保加強,機會再度錯失,不得不往後拖延。九月,新帝已在位三月有餘,宮中冷食舉哀解除,開始使用明火。

九月十三夜,馬成業接到張居正命令,候在東華門外。一如往日候在東華門外等自內閣歸家的首輔張居正。卻沒想到這一日張居正帶出來的並非是賽娜慕和孩子,而是一個渾身焦黑、發絲淩亂的宮女,懷裏抱著個沈睡中的女嬰。女嬰小臉也灰撲撲的,看不清容顏。宮女渾身都在顫抖,周身裹在鬥篷中,上車時一言不發,像是呆傻了一般。張居正面沈似水,亦是一言不發,只讓馬成業立刻駕車離宮。離宮時,東華門守衛照例不曾篩查首輔的車駕。

等到出宮時,馬成業才聽到車廂中,張居正對那宮女道了句:

“賽娘娘沒了,你還得活下去,孩子還得活下去。我會安排你去南方,你這幾日就先在我府上過罷。”

賽娜慕沒了?馬成業驚了一跳,只覺渾身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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