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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吉祥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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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入城,車把式老李專門選擇走南面的通濟門,刻意避開了朝陽、太平、神策三門。雖然繞了遠路,但更為安全,孟曠等人趕得早,抵達通濟門城門口時時辰也尚早。

一個月後的南京內城與一個月前孟曠等人初至南京城時不大一樣,城門大敞,進出人流如織。門裏門外都是沿街叫賣的商販,一派繁華景象。看不見盤查搜索的官軍,只剩下城衛軍無精打采地值守著,任由城內外的百姓進出無礙。

通濟門毗鄰東面皇城中軸線上的正陽門,高大的墻垣與其上聳立的箭樓給人強烈的威嚴壓迫感。門後直通的通濟大街就在皇城西側,將皇城與西面的民宅區隔開。眾人的車駕入城後,便往通濟大街以西而去,古仲文打算去裕民坊一間相熟的大藥房采購藥品,而恰巧,孟曠此次要去拜訪的馬成業家,就在距離裕民坊不遠的七家灣之中。

七家灣位於朝天宮(明代朝天宮一直是朝廷舉行盛典前練習禮儀的場所,以及官僚子弟襲封前學習朝見天子禮儀的地方。)東南,與倉巷相連,因國朝初年最早有七戶回回人家居住於此而得名。回回民俗中有大量禁忌,忌食豬肉、狗肉、馬肉、驢肉和騾肉,不吃未經信仰回回教者宰殺的和自死的畜禽肉,不吃動物的血等。他們主要以自宰的牛羊肉為主食,因而這片地區也是最負盛名的買牛羊肉的好去處。居住於此的居民,也大多都是以屠宰、烹飪牛羊為業,信仰回回教的回民。

在裕民坊外不遠處下了馬車,孟曠與邱白、古仲文和車把式老李分頭行動,獨自去尋七家灣的馬成業。這並不困難,往西走了一段路,不多時便來到了七家灣的街頭。還沒步入這地界,就聞得撲鼻的牛羊肉的香氣,蘊雜著幾絲生肉的腥膻,古怪又誘人。街頭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墩上,坐著一個頭戴平頂白色小圓帽、胡須一大把的老者,這老者不似中原男子蓄發束發,只留一頭很短的短發,露在小帽外的發絲已然全白了,胡須也斑白。他穿了一身十分有回民特色的褂子,手裏捏著一柄小茶壺,就坐在那兒張望著來往的行人。

見到孟曠駐足在街口,他便出聲喊道:

“那後生,你來作甚?”

孟曠蹙眉,一時沒答話,有些驚異地望著這老者。老者一口西北口音的官話,因為口裏也不剩幾顆牙,說話都漏風,孟曠聽起來有些費勁。

“我瞧你不似來買肉的,你來做甚?”

孟曠想了想,走近那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就寫好的紙條,其上寫著五個字“我尋馬成業”。老者擰著花白雜亂的眉毛盯著孟曠手裏的字條,半天道了句:

“後生,你這不是難為我老漢嘛,老漢不識字。”

孟曠頓時無語,打算幹脆不理會這老頭,徑自入那七家灣街中尋人。那老漢卻起身,擺了擺手攔住孟曠,道:

“莫走莫走,老漢帶你去見阿訇,咱們這裏就阿訇識字,你有甚麽事找他準沒錯。”

阿訇,孟曠聽說過,應當是回回教中類似佛教住持一般的人物,也是一個回回聚居區中威望最高的長者。

這老者倒是個挺熱心的人,許是實在閑著沒事,倒是做起了這七家灣中的向導,怕不是每日都在街頭觀望,見有陌生人來便出言詢問。孟曠隨在他身後步入七家灣街,沿街的民房頗具民族特色,與漢人大量采用木制營造的宅院截然不同,全是土坯和黃草泥夯築起來的土房,屋頂呈圓弧狀,形似燒制瓷器的窯窟,回回人稱之為箍窯。但是,這類房屋又奇特地融合了漢人建築飛檐疊瓦的特色,一部分建築頂部也造了飛檐,鋪了瓦片。

那老者把孟曠引入了七家灣中的一所小型回教寺,這回教寺便是漢回建築風格的融合,院落式布局,中軸對稱。他們在講經房中尋到了正在研讀經書的阿訇,這位阿訇須發皆為銀白,年歲更長。老者十分尊敬地向阿訇行了一個禮,然後將孟曠引見給阿訇。孟曠向阿訇拱手一揖,依舊秉持著不必要時不開口的原則,將那張紙條展給阿訇看。

阿訇看到其上“我尋馬成業”五個字,一雙白眉也如那老者一般擰了起來,且他神色有些古怪,望了望那老者,又望了望孟曠,他慢條斯理開口道:

“你帶他去找馬成業,這位客人要見他。”

老者隨即吃了一驚,看向孟曠。半晌他無言地向阿訇再行一禮,便領著孟曠出了回教寺,拐入七家灣內部的一條窄巷,不多時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口。他道一句:

“你等等。”便徑自推開門入了宅中。

不多時,老者領著一個膀大腰圓、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來到了院門口。男子身上圍著皮圍裙,其上濺了不少牲畜的血,手裏還拿了一柄帶血的尖刀,看上去煞氣十足。老者則道了句:

“這是我侄子,馬成業,你找他有什麽事?”

孟曠明顯感受到這老者與那膀大腰圓的中年男子身上散發出敵意,她完全不怵,反倒失笑,兜來轉去,原來這老者竟然就是馬成業的叔叔。這叔侄倆似乎對外人很是警惕,怕不是經歷過某些不愉快的事。

她仍舊不說話,從懷中取出了穗兒給她的銀鎖,展示在叔侄倆面前。馬成業見到銀鎖,頓時面色變了,舉起尖刀惡聲道:

“你怎麽會有這把鎖!”

孟曠不慌不忙,指了指院子裏,示意進去談。那老者卻不依不饒,道:

“你把話說清楚,不然別想進來。”

孟曠不禁嘆息,終於開口道:“這把鎖是當年那個繈褓中的女嬰給我的,她如今已長大成人。我是她的親人,你們可以相信我,我並無惡意。”

“你……你是女人?”叔侄倆同時吃了一驚。

孟曠無奈地保持沈默。

叔侄倆相視一眼,大概是達成了相信孟曠的共識,終究是讓孟曠進了院子。

“阿叔,你去把阿蘭叫出來。”馬成業對老者道,老者隨即進了屋。馬成業則把那帶血的尖刀丟在了院子一角的水桶裏,就著水桶裏的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汙,找了塊並不幹凈的抹布擦了擦手,請孟曠在院子裏的馬紮上坐下。

“對不住,當年的事對我們來說是禁忌,所有來問這件事的人,我們都如臨大敵。我沒想到的是,那女嬰還活著,我以為她這樣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了。”

“她叫李穗兒,現在有我護著她,我不會讓其他人傷害她。你倒是選擇了相信我,你就不怕我是在撒謊嗎?”

“不……你是個女人。”

“我是個女人你便信我了?”孟曠不禁覺得好笑。

“你喬裝成這樣獨自來找我,說明你此行也怕被別人發現,你手裏拿著那女孩兒的銀鎖,如此小心翼翼,我不認為你是大老遠來找我們麻煩的。”馬成業道。

“曾經有人找過你們麻煩嗎?”孟曠問。

“有,被我們打發走了,阿訇也幫了忙。但是他們不甘心,此後在這裏盤踞了很久,一直監視著我們,一兩個月才終究散去。”

“什麽時候,是什麽人?”

“大約三年前,看上去像是朝廷的人,有幾個打手模樣的,也有閹人。他們也是來找那女孩兒的線索的,我不知他們從哪兒知曉我與那女孩兒之間的關系的,這些年來我們感到很不安。”

說話間,屋內老者和一個中年婦人走了出來,婦人手中還拖著一個托盤,其上擺著茶和點心,招待孟曠吃。

“這是我妻子阿蘭,當年她也照顧過那女孩,還給那女孩兒餵過奶,因為當時恰逢我們的兒子剛出生,正在哺乳。這是我阿叔,我大約七年前把他從老家固原接到了應天府這邊。阿叔在那邊寡居,上了年紀,我得照顧他。”馬成業介紹道。

阿蘭向孟曠行了一禮,面帶憂慮道:“我們一家只想過太平日子,往日裏殺牛宰羊,賣點肉食,過一過清貧日子,當年的事我們也不清楚,還是請官府的人放過我們吧。”

“她不是官府的人,她是那女孩兒現在的親人。”見妻子誤會了,馬成業解釋道。

阿蘭不禁吃驚道:“那女孩兒果然還活著?她過得可好?”

“她很好。”孟曠笑道。

“呀,你是女子呀。”阿蘭聽著孟曠的嗓音,也隨即吃了一驚。接受了孟曠是女子的事實,阿蘭似乎也放下了戒心,有些動情道:

“當年那女孩兒,一點點小,她娘也沒有奶給她吃,每日就餵點米湯,面黃肌瘦的。我真心可憐這女娃娃,從北京到南京,在路上給她餵了兩個多月的奶,到了南京城又餵了一個多月,隨後她娘就帶著她獨自南下了。說起來,我也算是那孩子的乳母了。”

“那時孩子多大?”孟曠不禁問。

“瞧著也就五六個月的模樣,但據說當時已經出生有八個月了。”

“那是什麽時候?”

“隆慶六年的九月。”

“這麽說,穗兒當是隆慶六年的元月出生的。”孟曠思索道。

“她娘據說是宮裏出來的宮女,瞧著也不像是嫁過人的女人。那女娃瞧著面貌有西域人的模樣,也不像是中原人。我到現在還在想那女娃娃可能不是那女人親生的。”

孟曠聞言,目光落在了馬成業身上,馬成業面色有些凝重,在孟曠的目光中低著頭,似乎在糾結著什麽。孟曠也沒逼他,就等他自己做決定。片刻後,馬成業果然開口道:

“阿蘭,阿叔,我一直也沒和你們仔細說過這件事,你們只知道這孩子不一般,是貴人的孩子,卻不知道這孩子就是從宮裏抱出來的。今天借著這位客人來尋我的機會,我便把話說明白吧。

二十三年前,那時我還是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剛隨著父母親從固原來到京城,就在京郊放羊,賣羊肉羊奶為生。不久後,父親生了一場大病,就這麽沒了,家中就剩我一個獨子,還要供養母親,不得已我只得入京城做工,因為自小和牲畜打交道,馬車也趕得好,後來便做了車夫。在京城趕了一年車,到了隆慶五年的年初。我記得那年年初,京城很熱鬧,西域來了一個大使團,好幾百人。據說是葉爾羌汗國派來的使團,使團中還有一個天仙般的女子,是被葉爾羌汗國供奉為‘吉祥鳥’的聖女。當時京中百姓起哄,沿著街道圍觀使團車駕,就想看看聖女是何模樣,奈何聖女蒙著面紗頭巾,還坐在車駕中,什麽也看不清。

使團在京中逗留了約莫一個半月,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傳聞宮中似乎出了一些事,鬧得很不愉快,葉爾羌的使團因此匆匆離去。然後沒過多久,可能也就一個月的時間,我所在的車行掌事就來尋我,說有雇主想要找懂察合臺語的人去做車夫。老板知道我是從西域來的,就問我懂不懂察合臺語。我們固原的回回人,其實漢化程度比較高,一般也都說漢語。但我母親恰好是說察合臺語的,我自然也懂。於是我一下就被挑中,車行掌事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第二日去那裏報到。

等我第二日到了地方,才恍然,原來雇用我的人,竟然就是張居正張首輔。而且我到張府第一日,張首輔還親自見了我,問了一些家長裏短的問題。我實在受寵若驚,但也隱約感覺到,張首輔對我的看重,也許是有更深層的原因的。我只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在盤算著要把吉祥鳥營救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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