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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無量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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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事是身處男客院的孟曠所不知曉的。

抵達靈谷寺的第一天的傍晚時分,班如華再度起了高燒,傷口也惡化了,處在十分危險的關頭。眼下眾人缺醫少藥,孟暧開了方子,女客院中懂醫術的一位女居士要連夜去制備藥劑,這需要不少的時間。而這段時間,則需要人時刻守在班如華身側,觀察她的狀態,並不斷給她降溫,鼓勵她度過難關。班如華的求生意念並不是很強,且被夢魘所纏,一直囈語不斷。當時身處女客院的穗兒、孟暧、白玉吟和韓佳兒決定輪流來照顧她,後來信陽郡主也加入進來。從當日亥時起,一人輪值一個時辰,這一夜便算是過去了。等到天亮,那位女居士便會帶著制備好的藥劑前來給班如華服下。

最開始輪第一班的就是郡主,因為按照親疏關系,郡主畢竟與班如華才是初識,她雖熱心願意幫忙,孟暧等人也實在不好意思讓她熬夜來值守。於是讓郡主最先值守亥時到子時,之後便可回去安睡了。

第二班安排的是穗兒,這也是孟暧的安排。孟暧心知班如華對自家姐姐的感情不一般,作為姐姐認定終生的伴侶,原本小穗姐是應該避開的,但穗兒堅持要幫忙,她也不好多說什麽。排在第二班,子時至醜時,穗兒之後也算是能睡一個整覺。

後面依次是孟暧自己、韓佳兒和白玉吟,孟暧為自己安排了最辛苦的一個時辰,也是人精神最為困倦的時間。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到時辰,上一人便去叫醒下一人前去接班。為防萬一,穗兒自己用盤香自制了一個鬧醒裝置,盤香燒一段之後便會燒斷綁在計算好的位置上的金屬扣,金屬扣墜落砸在銅盤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便可喚醒穗兒。由於前一夜沒怎麽睡,這一日又險象環生,奔波不斷,穗兒是真的太累了,沾枕即睡。但好像沒有過了多久,就聽“當啷”一聲,她被自己設置的鬧醒裝置驚醒了。一看刻漏,確實到了接班時分,郡主卻並未來喚她。

穗兒起身著衣,用備好的涼水洗漱了一下,清醒頭腦,便出了房門。行至班如華房門外,卻見郡主正坐在班如華床榻側,目光略顯呆滯地凝望著床榻上的她。她手邊擱著一盆涼水,替換的帕子也泡在其內。穗兒入內,輕聲喚了句:

“郡主?到時辰了,快回去休息吧。”

朱青佩這才突然回神,意識到穗兒來了。有一瞬穗兒覺得她看自己的神色有些奇怪,她略顯疲憊地起身,向穗兒點了點頭,便向房外行去。穗兒總覺得她當時欲言又止,有什麽話未對自己說。

但沒過多久,穗兒便知曉了郡主到底沒有對自己說什麽了。她是想告訴自己,班如華夢囈不斷,每一句話都離不開孟曠。如此場面,讓自己這個孟曠的愛侶一直守在邊上,著實是一種折磨。

“我等你那麽久,你不要拋下我……”“小心!”“好疼……救救我……”“孟曠……孟曠……我知你是女子……”“義父……我不想嫁人,我願意等她。”“義父,孟曠……救我……救我……”“我殺了那幫畜生……我殺了他們!”“不要嫌棄我……我不幹凈……”

然而班如華的夢囈中,卻還有一些古怪的內容,她時而癲狂地說要殺了某些人,然後哭喊著,嘶吼著,仿佛被侵犯被虐待,穗兒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她安撫下去。然後她就全身出冷汗,嘴裏卑微地念叨著“不幹凈”“不要拋下我”這樣的話。

穗兒不禁冒出一個讓她渾身發寒的念頭:難道,班如華曾經遭到過侵犯嗎?

而這恐怕也是郡主對她欲言又止的更深層原因。

穗兒一時間本能地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看著如此憔悴病弱的班如華,她心間無比酸澀。盡管眼前的女子對她的愛人癡戀難斷,穗兒心中卻沒有太多吃醋的酸澀,更多的是對班如華的痛惜憐憫。

翌日午間,穗兒與郡主、白玉吟、孟暧和韓佳兒等人在齋堂外碰了頭。眾人眼神交換中,都表明了昨夜在照拂班如華的過程中遇到了相同的境況,有了相同的猜測。郡主顯得有些失魂落魄,穗兒和孟暧也是心神不寧,拿不定主意,韓佳兒習慣了隨著穗兒,最後還是白玉吟出頭做主,沈聲發話道:

“眼下我們也只是猜測,這畢竟只是夢囈,不能說就完全是事實。而如果這是真事,對一個女子來說這是何等的傷痛,我想她既然從不曾提起,那麽她定然是不會想讓任何人知曉的。我等也要裝作對此事毫不知情,就爛在腹中,不能對外提起半個字。哪怕是郭千戶和孟百戶他們,也最好不要提起,我想班娘子應當也不會希望他們知曉。如果她要告知他們,就讓她自己說,這種毫無依據又關乎姑娘家清白的事不能從咱們口中傳出。此後,還是我們來照顧班如華,不要讓外人接觸她。”

眾人點頭,達成了一致意見。

但此後穗兒不禁總要想起這件事,每每照拂班如華,她看著眼前這個憔悴的姑娘,總忍不住想要詢問到底出了什麽事,是誰害了她。她自梳不嫁,或許並不完全是因為對孟曠舊情難斷,更多的是她不願嫁,因為她的遭遇使得她厭惡這世間的男子。穗兒實在是氣憤又同情,顧慮又哀嘆,一團亂麻堵在心頭,難以紓解,因而總是顯出心事重重的模樣,想掩飾都力不從心。偏生的她還不能對孟曠去說,害得孟曠也生了疑惑,還以為穗兒又因為什麽事對她不滿了。

其實穗兒確實對孟曠起了一絲怒意,同時她也對郭大友和他大哥羅洵起了更大的怒意。在穗兒心目中,班如華的夢囈很大程度上已經證明了她曾經受過侵犯。出了這麽大的事,羅洵和郭大友似乎全然不知,不僅如此仍然任由班如華在南方獨自生活了這麽長時間,似乎對這個姑娘不聞不問。孟曠……雖然她避開班如華,不與她聯系是可以理解的,穗兒知道自己這個遷怒沒什麽道理,但如果孟曠能夠稍微關心一點這個姑娘,是否就能避免悲劇的發生了呢?

後來穗兒仔細想了想,在事實尚未明晰之前,她不想詰難任何人。她只是難以自處,因為那個躺在床榻上病弱的女子,遭遇了那樣的慘境,如今又被斷去了唯一的念想,孟曠是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希望。難怪乎她求生的意念如此薄弱,心魔重重,一病難起。而這一切似乎都是因為有自己這樣一個存在。

自己究竟該怎麽做,才能幫到她呢?班如華想要的無非就是孟曠的愛護,可這卻是穗兒唯一不願給她的,也是孟曠不能給她的。這個中的矛盾重重,讓穗兒陷入了痛苦的糾結之中。

直到今日見到銀杏樹下練拳的孟曠,穗兒才終於放寬了心,她何必要為班如華的事如此鉆牛角尖,以至於忽略了身邊的愛人呢?時光短暫,她與孟曠能在一起又是何等的不易,她更應該珍惜才是。而班如華的事,總要解決的。這段時間郡主一直悉心照料班如華,那無微不至的程度,讓孟暧這個醫者都驚嘆不已。而穗兒也觀察到班如華對郡主的照料有了發自內心的回應,她們有時會在夜間長談,雖不知她們談了些什麽,但穗兒相信不久的將來班如華會對郡主敞開心扉。到時候究竟在班如華身上發生了什麽,她們也就知曉了。該怎麽處理這件事,也會有個定論。

人終究是要走出陰霾的,曾經也有深厚的陰霾籠罩在穗兒頭頂,但如今她正在奮力掙紮,試圖突破陰霾的籠罩,是身邊的愛人、親人、友人帶給了她無盡的勇氣,她堅信自己能夠做到。她相信班如華也能夠做到,既然此生有緣相逢,她便不會辜負這段緣分。她們都是紅塵中受盡磨難的女子,她絕不會對班如華的遭遇坐視不理。

在藥園門口被穗兒抱個滿懷的孟曠並不知曉她心愛的姑娘內心覆雜的心緒,但這一抱卻徹底打消了她的疑慮,也消弭了多日來與穗兒被迫疏離而引發的虛無感。她能再度抱著穗兒,感受到她溫軟的身子和清潤的發香,便是撫慰心靈的最佳良藥。

這一日孟曠就安安靜靜地跟著穗兒,她去到哪裏她就去哪兒,她做什麽她便幫著她做什麽。她們在園頭僧妙安的帶領下,采藥、分箕、炮制、晾曬。穗兒仍然並不與她多解釋什麽,孟曠最終也沒有追問她此前因何事糾結了心緒。穗兒用態度很明確地告訴她,她已經想通了,她依然全身心地愛著自己,那就足夠了,什麽時候她願意說,孟曠自然便會知曉的,她並不著急,也不會去逼迫穗兒。

此後又過兩日,六月初六,這一日郡主又將眾人召集在客院禪修室中,商議接下來的計劃。郡主說,她昨夜與班如華又聊了一次,班如華表示並不願拖累眾人,她眼下傷口已經愈合,炎癥也消了,只是從南京前往杭州,這一段路不算長,應當不成問題。郡主又詢問了孟暧對班如華身體狀況的判斷,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決定初八便離寺,前往杭州。

這對郭大友和孟曠來說,顯然是個絕好的消息。既然定下了出發的日期,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補給。眼下眾人除了兩駕馬車,一點盤纏和換洗衣物之外,最為缺乏的就是草藥。靈谷寺中雖有藥園,但還是缺了幾味藥,必須得去購買補足。這藥還是治療班如華箭傷的關鍵藥物,缺不得。故而,初七這一日,眾人中必須得派出幾個人再度入南京城采購藥品。

原先擬定入城采買的人員是郡主的護衛邱白,消息靈通、人脈很廣的古仲文,熟悉南京城道路的車把式老李,由孟暧這個大夫列好采買清單,他們幾個按照單子采購便是。尤其古仲文也做過草藥生意,是有辨識草藥品質的功力的,連孟暧都不必親自出面。但孟曠突然想起,此前穗兒委托她去拜訪馬成業的事,因為各種意外被徹底攪亂,以至於如今出了城也沒能辦成。她當借著此番能夠再度入城的機會,去拜訪一下馬成業,把穗兒幼年繈褓中的長生鎖給他,打聽清楚穗兒的身世。

孟曠提出要入城的事,遭到了郭大友的反對。他認為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孟曠再度入城太危險了。此事本也不急,寧願此後再尋機會查,也不能眼下冒著風險再入城。這一回很罕見的,穗兒也站在了郭大友這一邊,她也不想孟曠為了自己去冒險。但孟曠卻堅持自己必須得去。首先這事兒委托給郡主手底下的人去查便是不妥,穗兒身世乃是絕密,只有自己人查才最放心。而孟曠眼下傷勢基本痊愈,加上她是巡堪、審訊經驗豐富的錦衣衛,她去才是最為合適的選擇。其次,機會稍縱即逝,若眼下有機會可以查卻錯過了,此後萬一馬成業出了意外,那麽他們將完全錯過這條線索。她可以喬裝入城,避開城內的搜查,郭大友應當相信她訓練這麽多年的巡堪本領。

最終,孟曠還是說服了郭大友和穗兒,他們反覆叮囑孟曠一定要小心。

六月初七,用草木灰抹黑了臉、換上粗布衣衫的孟曠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土氣商販子,身上只帶了一把匕首,便隨邱白、古仲文,乘著李把式駕駛的郡主車駕再度入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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