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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無量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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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曠一行人在靈谷寺中長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郡主手底下的邱白、古仲文等人也會下山去探聽南京城中的情況,不時帶來新的消息。南京城附近的搜索因為多日無果已然逐漸放松轉移,靈谷寺附近也有搜索的官兵,但寺內他們不敢撒野,時間長了,他們還是下山去了。

其實他們躲個三五日便可出靈谷寺安全離去了,之所以會在寺中逗留這麽長時間,完全是因為幾個傷員的傷勢需要時間將養。郭大友、孟曠身上的傷雖然每一道都不算很重,但卻非常多,在這炎熱的夏季,一個不小心傷口便會感染,需要非常小心地照料,每日時時清理換藥。

非常不便的是,孟曠身上的傷她自己沒辦法處理,必須要借助他人的手。而她又被隔絕在女客院之外,尋不到妹妹或者穗兒幫她。如此一來,自然而然的郭大友就該出手幫她了。孟曠入寺當日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與郡主商量之後,郡主的意思是她若要換藥,就在白日通道開啟的時候去女客院,只去她親妹妹孟暧的屋內,處理隱私部位的傷口,如此可避嫌。夜裏,她若是還需要換藥,就請呂景石幫忙處理非隱私部位的傷口,呂景石畢竟是內侍,又知道孟曠的身份,也不必多麽忌諱。至於郭大友那裏,若是他想要幫忙,就以郭大友身上也有傷為由拒絕。

孟曠確實是按照這個方式來解決問題的,不過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郭大友並未主動提起要幫她換藥的事。許是為他們提供草藥的園頭僧妙安本身醫術高明,為郭大友每日處理傷口都十分妥帖,郭大友並不擔憂孟曠無人幫手。但實際上孟曠從一開始就拒絕了妙安的醫治,只是感激他提供了草藥。妙安雖不知緣由,但這位憨厚的僧人心知每一位施主都有隱私,他作為出家人自不會越線去侵犯施主的隱私。

郭大友和孟曠都是習武之人,常年熬煉筋骨,底子非常好。這次雖然傷得不輕,但好得也很迅速。在寺內休養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比較輕淺的傷口就已經全部愈合了。郭大友身上就剩下右肩被秦嘯風的馬槊割開的大口子,如今還尚未完全愈合,他的右臂仍然使不上勁兒,每日都吊在身前。而孟曠摔傷的左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時仍然有些輕微的刺痛感。她拉傷的右臂如今也好轉了許多,在每日堅持的按摩與拉伸中恢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基本上好全了。

以他們如今這個狀態,再出發不成問題,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得等一個人身體調養好,那就是班如華。班如華中的是箭傷,這種貫穿傷極難愈合,加之班如華本身身體並不多麽強壯,自中箭以來一直臥床難起,二十多天了,起起伏伏發熱不斷。孟暧和信陽郡主朱青佩等人一直在悉心照料她,她傷口終於是愈合並消除了炎癥,燒也退了,但人還非常虛弱,如今仍然不適宜長途跋涉,還需要時間將養。一般來說,箭傷想要養好,沒個三個月真的很難說,但如今他們又哪裏能等三個月的時間呢?

去與留成了當下眾人面臨的最棘手的問題,郭大友和孟曠接下來要去做的事還得仰仗信陽郡主,而信陽郡主卻因心疼班如華而不願離寺,這樣沒有限制的拖下去,恐怕將貽誤大事。

孟曠這些日每天也都會去女客院那裏,在妹妹房中換好藥後,便隨著妹妹去看一看班如華的情況。她看上去疲虛又脆弱,最要命的是精神一直很不濟,仿佛她受的傷害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靈上的。孟曠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緣故,她也不敢去問,每次去看班如華只是離得遠遠的,也不敢靠近,她害怕自己的出現會刺激到班如華。

妹妹孟暧說,班如華確實是心病大於身傷,也影響到了傷口的愈合。她應當確實對孟曠餘情難舍、藕斷絲連,加之眼下孟曠一直就在她附近,過去孟曠與她分隔萬水千山她都能堅持下來,如今離得這麽近她更是禁不住的要起念想。聽妹妹這麽說,嚇得孟曠更是不敢進班如華的房門了。

這些天,孟曠莫名覺得穗兒對她的態度也有些微妙。雖然每日也都會見面,她也會幫著妹妹一起處理自己的傷,午膳也都會在齋堂一起吃,可她看上去有心事的模樣,話很少。因著這裏是寺廟,孟曠行止間也不好與她過於親熱,總也尋不到好機會與她好好談談,以至於她抓耳撓腮地煩躁,總也安不下心來,恨自己不能住在女客院裏,好時時掌握女客院中發生的事。

因為聽聞在班如華最病重的那段時間,一直是郡主在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孟曠本以為在班如華心目中,自己這個虛無縹緲的愛戀對象應該早已淡化去了,起碼她也該註意到郡主這個如今身邊最關心她的人了。相識不過一兩日,郡主就能為她做到這個份上,將心比心,孟曠都覺得很感動。可……為什麽這班娘子卻如此執拗,不肯放過這段無端的戀念呢?

一直到六月初四的前一夜,呂景石出於習慣來幫孟曠處理傷口,閑聊中他透露從韓佳兒那裏得到的消息,孟暧、穗兒、韓佳兒三個女子打算就在初四隨圓頭僧妙安去後山藥園,幫妙安師傅采草藥,曬制草藥。孟曠得了這個消息,當即決定自己明日也要跟著去,她必須尋機會好好和穗兒談談,否則她會瘋掉的。

這一夜孟曠幾乎沒睡,心煩意亂的她最後翻出了一本《無量壽經》,就著微弱的燈火觀看到了天明。這本佛經書頁已有些泛黃,頁邊有些翻卷,使用有些年頭了。經書正篇篇幅不算很長,但更多的是夾在其中手書的經註,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顯示出經書主人對這本經書深厚的思考。經書的前主正是凈法大師,孟曠來到靈谷寺第一日便遇凈法大師當頭棒喝,使得她自此有了某種尚不能完全明說的頓悟。後她向郡主求問凈法大師言辭中一些佛語的解釋,郡主雖然修佛但修行尚淺,不敢胡亂作解答,孟曠最終還是在隔日拜訪了凈法大師求解,凈法大師做了一些簡單的解釋,並給了孟曠這樣一本經書。他說這經書是他每隔一段時間有了新的體悟後,便會重新註解抄錄的,這一本是最新的一版,兩年前寫成,便贈給孟曠,時時翻閱,有助於她清心凝神,正/念驅邪。

這一個月來,孟曠幾乎每夜入睡前都會翻閱這本經書,通讀一遍下來,已經有所明悟。而越是反覆閱讀,當真能感受到煩躁的心緒逐漸安寧下來,仿佛感受到了某種莊嚴世界,盛大光明。

有一段經文孟曠反覆揣摩,尤其是在今夜,看著這段經文都出了神:世人善惡自不能見,吉兇禍福,競各作之。身愚神暗,轉受餘教。顛倒相續,無常根本。蒙冥抵突,不信經法。心無遠慮,各欲快意。迷於嗔恚,貪於財色。終不休止,哀哉可傷!先人不善,不識道德,無有語者,殊無怪也。死生之趣,善惡之道,都不之信,謂無有是。更相瞻視。且自見之。或父哭子,或子哭父。兄弟夫婦,更相哭泣。一死一生,疊相顧戀。憂愛結縛,無有解時。思想恩好,不離情/欲,不能深思熟計,專精行道。年壽旋盡,無可奈何!

她想起了班如華,不禁哀嘆,真真是憂愛結縛,無有解時。如此執迷不悟,有限歲月豈不被白白辜負。可她又想起了自己,想起了穗兒,她們又比班如華好到哪裏去呢?在未重逢時,便是如今班如華之狀,重逢後才墜入情海,得解相思之苦。而她自己如今仍然深陷在仇恨之中不能自拔,若不覆仇便不得解脫,這也是一種“迷於嗔恚”罷。只是她是個俗人,她無法自解。覆仇之路上她已然斬殺了太多無辜之人,造就了可怕的修羅殺業,長久以來也是心有隱懼。究竟該如何得解,方丈那段為誰而殺之論給了她解脫的方向。

不只如此,郡主、妹妹孟暧、乃至於郭大友,每個人都有束縛自己的情網,思想恩好,不離情/欲。佛說要拔諸愛欲,杜眾惡源。游步三界,無所掛礙。這談何容易啊,出家人一生修佛也未必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何況他們這些俗世之人。

若能對求不得之事做到斷舍離,便是了不起的功德了。

未明時分,她起身穿衣,梳洗整理完畢,吃了兩塊昨夜備好的素餡面餅充饑,飲下一碗清茶,便出了客院,往後山而去。她打算徑直先往藥園,就在藥園門口等穗兒等人來。今日她著一身青色交領麻袍,布帶束腰,綁著腿踏著布鞋,卷著衣袖,網巾束發,面上仍舊蒙著白布,打扮樸實無華,看上去就像是個農人。行走於夏日晨間的山寺之中,寺內林蔭遍布,鳥鳴啁啾,空氣微涼微潤,令人心曠神怡。這裏確如郡主所說,是絕佳的避暑休養之地。孟曠步子逐漸輕快起來,一路深呼吸,最後竟小跑了一段路,如歡快奔跑在林間的鹿兒一般,很快便來到了藥園籬笆墻外。

站在藥園外,她往內張望了片刻,園內無人,孟曠心知妙安還未帶著穗兒等人來,便安心於籬笆門外的一株高大古老的銀杏樹下等待。她呼吸著清新的山間空氣,只覺周身上下都聳動著歡悅的感覺,特別想要鍛煉身體。她已經好久未曾打拳練刀了,今日出來也未帶刀,便想著打一套拳來。

她先是把家傳的配合螣刀刀法而習練的螣拳打了一遍,卻因拳法剛猛,身體有些不大適應,她身上的傷還未好全,不能如此大動作。而且她總覺得眼下的心境不大對,似乎不大適合打這套剛猛且煞氣十足的拳法。

想了想,她收了動作,平穩了一下氣息,調整身形,她起手,開始打羅道長教給她的道家拳法。與其說是拳法,不若說是掌法,羅道長早年間上過武當山,習練過武當的太乙逍遙掌可以外傳的部分,這掌法便是太乙逍遙掌的不完全版,後來羅道長自己補足了其中不完整的部分,其圓融定然是比不上原版,但也能起到健體養氣的功效。

孟曠如今在銀杏樹下打起了這套養氣的內家拳法,卻覺得當真拳與意和,意與神和,周身圓融精粹,精神更加凝練了,慢慢的便進入了一種十分奇妙的狀態之中,全然忘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打著這一套拳法,只覺整個人飄然絕塵,似乎入了某種奇妙的境界之中。

六識敏銳的她甚至未曾註意到妙安師傅已經領著孟暧、穗兒和韓佳兒三女來到了藥園門口。孟暧一眼見到姐姐,剛要張口呼喚,卻被憨厚沈穩的妙安師傅阻止:

“這位施主入境了,切勿打擾,斷人機緣。”

後方的穗兒凝望著孟曠閉目打拳的模樣,猛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好好看過孟曠了。這段時間她好像變了,原本身上那股終年散不去的煞氣與怒意,似乎減弱了許多,如今的她看上去周身都輕松了許多,以至於眉目身姿顯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別樣魅力。

穗兒不禁駐足在原地,癡然凝望著孟曠,一時忘卻了自己的煩心之事。身旁的孟暧和韓佳兒見她出神,也沒有做打擾,陪著她一起駐足望著孟曠打拳。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曠終於收了拳,她心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於是掉出了方才那奇特的狀態。而穗兒也恍然間長舒了一口氣,不禁露出了笑容。

她暗道自己又糾結些甚麽呢,只要她心裏有自己,自己心裏也有她,她們兩情相悅又能一切安好,就心滿意足了。這麽想著,她邁步向孟曠走去,看見睜開雙眸的孟曠一眼望見自己時那眉目間綻開的笑意,她一時情念上湧,沒顧得上身邊還有他人,就這樣撲入了孟曠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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